機場候機廳,一個穿白裙的女人突然站在我和老伴面前。
她比8年前瘦了太多,顴骨凸出來,笑起來露出的牙齦透著病態的白。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老伴的身子先軟了,要不是我一把拉住,他能直接坐地上。
白裙女人蹲下來,從包里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我女兒宋秀云被人綁在椅子上,嘴巴上貼著膠帶。
“阿姨,”她說,“您現在去澳洲,是想替你兒子收尸,還是想替你女兒收尸?”
![]()
01
請柬是快遞到家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陽臺上澆花,門鈴響了。
不大的一個快遞盒子,上面貼著空運單,全是英文。
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才認出寄件人那一欄寫著“宋晨曦”三個字。
手一抖,花灑掉地上。
我喊老伴:“寶山,快來,兒子寄東西回來了。”
宋寶山從屋里沖出來,拖鞋都沒穿好,光著一只腳踩在瓷磚上。他拿過盒子,手抖得比我還厲害,撕了半天才把膠帶撕開。
里面是一張請柬。
紅色的,燙金字,打開來是一張結婚照。
新郎穿著西裝,笑得嘴都合不攏,是宋晨曦。8年沒見,他瘦了,黑了,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跟小時候一樣亮。
新娘靠在他肩上,碎鉆的頭紗遮著半張臉,皮膚白得像牛奶。
我把請柬湊到眼前,仔細看。
請柬上的字印得很漂亮,中英文都有,寫著“宋晨曦先生與黃真熙女士敬邀”。
腦子“嗡”的一聲。
黃真熙,這三個字像一把刀,直接捅進我心里。
8年了,我做夢都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這個名字。
“寶山……”我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看看,新娘是誰。”
宋寶山把請柬奪過去,眉頭皺著,瞇著眼睛看了半天。
然后他的臉色也變了。
“黃、黃真熙?”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又干又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怎么是她?怎么會是她?”
“我不知道……”
“你問我?你養的好兒子!”他把請柬摔在茶幾上,玻璃茶幾震得“哐當”響,“8年不回家,一回家就給我搞這出?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存心要氣死我?”
我沒吭聲。
我知道宋寶山在氣頭上,他說的話不能當真。
但有一件事我實在想不通。
兒子8年前和黃真熙分手,是他一個人去的澳洲。
黃真熙根本沒去。
那他們是怎么又在一起的?
這個問題堵在我心口,堵得我喘不過氣來。
晚上宋寶山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茶幾上的請柬翻開著,照片上的黃真熙笑得很甜,皮膚白得不像話。
我走過去,把請柬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請柬上寫著婚禮時間,是下個月十號。
地點在悉尼,一個我沒聽說過的教堂。
“寶山,”我小心翼翼地開口,“咱們……去不去?”
“去!憑什么不去!”他掐滅手里的煙,站起來,“我兒子結婚,我是他爹,我不去誰去?”
“可是黃真熙她……”
“管她是誰?反正她嫁的是我兒子!”宋寶山的聲音突然高起來,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我不管她家什么背景,不管她爸是干什么的,嫁給我兒子就是我宋家的人!”
這話說得硬氣。
但我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知道他心里根本沒底。
8年前,就是他自己摔了酒杯,罵人家“不三不四”。
8年后,他又能說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黃真熙的樣子。
她第一次來我家,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溫柔,一口一個“阿姨”叫得我心都化了。
那頓飯吃得很開心。
直到宋寶山問她父母是做什么的。
黃真熙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后來宋寶山摔了筷子,罵她“不正經”。
再后來,兒子跪在我們面前,求我們給他一個機會。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
兒子跪在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寶山背對著他,說:“除非我死。”
第二天,兒子就走了。
一句話都沒留下。
02
宋秀云打來電話問她哥結婚的事。
我一五一十告訴她,說到新娘是黃真熙時,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
“媽……”宋秀云的聲音有點奇怪,“你確定是黃真熙?”
“請柬上寫的就是這個名字。”
“那可……真是太巧了。”
“什么意思?”
“沒什么,沒什么。”宋秀云突然岔開話題,“你們要去澳洲嗎?爸同意?”
“同意了。”
“那錢呢?又不是小數目。”
“我們把你爸的退休金取出來,不夠的話,這房子也能賣……”
“媽,你瘋了?!”宋秀云在電話那頭叫起來,“那是我哥的婚禮,又不是你的婚禮,你賣房子干什么?”
“沒錢啊。”
“沒錢就別去!”
“你哥8年沒回家了,我就想見他一面。”
宋秀云不吭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媽,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還要上班呢。”
“請假就是了。”
“你不怕你爸說你?”
“我爸能說什么?大不了罵兩句。反正是我哥結婚,我這個當妹妹的能不去?”
我心里一暖。
女兒從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
不像她哥,一根筋,說走就走,連個電話都不肯打。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呆。
宋寶山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本存折。
“這里有八萬,”他把存折遞給我,“加上你那個卡里的,應該夠了。”
“夠什么夠了?來回機票加住宿,怎么也得兩三萬。”
“那就再多取點。”
“取了之后呢?日子不過了?”
“怎么過?兒子都8年沒回來了,你說這日子過得有什么意思?”
他說完這話,轉身就走。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他難受,我也難受。
這8年,每到過年,我都多做一桌菜,擺上兒子的碗筷。
宋寶山從來不說什么。
但我看見過他一個人站在兒子房間門口發呆。
那扇門關著,他沒進去。
我也沒進去。
我們兩口子,誰都不敢提兒子。
好像一提,這個家就要散了一樣。
第二天,我去銀行存折上的錢全取出來。
柜臺的小姑娘看著余額,說:“阿姨,您這是要去哪兒玩?”
我說:“去澳洲,看我兒子結婚。”
“哇,好遠啊!”
“是啊,遠。”
我把錢裝進信封,塞進包里。
走出銀行的時候,陽光刺眼得很。
我瞇著眼睛看著天,突然想起兒子小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他才上小學,每天早上都要我給他梳頭。
頭發硬得像刺猬,怎么梳都梳不順。
他總是不耐煩地說:“媽,別梳了,就這樣吧。”
我說:“不行,得梳整齊,不然同學笑話你。”
“笑話就笑話唄。”
“你還小,不懂。”
“那媽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
我懂的就是,你以為日子還長,結果一轉身,人就沒了。
兒子走了8年,我每天都在想他。
想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沒有生病。
想他會不會也像我想他一樣想我。
可我不敢打電話。
我怕他掛斷。
更怕他不掛斷,卻一句話都不說。
宋寶山說得對。
兒子都8年沒回來了,這日子過得還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掏出手機,給宋秀云打了個電話。
“秀云,你問問你哥,能不能把婚禮的日期往后推一推?”
“為什么?”
“媽想多準備點錢。”
“準備什么錢?”
“給新媳婦的見面禮啊。”
宋秀云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媽,你別給了。”
“黃真熙……她不是為了錢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宋秀云頓了一下,“我聽你兒子說的。”
“你們兄妹倆平時有聯系?”
“有啊,哥有時候給我發微信。”
“那他為什么不給我發?”
“媽……”
“算了,你別說了。你幫媽問問,能不能把日子往后推一推。”
“媽,你真的要去?”
“你哥結婚,我能不去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宋秀云的聲音忽然很低很低:“媽,你們到了澳洲,別亂打聽事。”
“什么事?”
“沒什么,就是……就是別讓人知道你們是宋晨曦的父母。”
“聽我的就是了。”
她把電話掛了。
![]()
03
出發前一周,宋秀云突然回來了。
她手里拎著個行李箱,頭發亂蓬蓬的,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媽,我辭職了。”
“什么?!”
“我陪你們去澳洲。”
“你不是說要上班嗎?”
“辭了。”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反正那破工作也沒什么意思,天天對著電腦,眼都快瞎了。”
宋寶山從廚房里探出頭來:“你辭工了?”
“嗯。”
“你瘋了?”
“我沒瘋。”宋秀云抬起頭,看著她爸,“爸,我問你一件事。”
“你8年前為什么反對哥跟黃真熙在一起?”
宋寶山的臉一下子沉下來:“我說過了,她家不干凈。”
“怎么不干凈?”
“她爸是開賭場的,她媽在她小時候就跟人跑了。這樣的家庭,嫁到咱們家來,你讓我怎么跟街坊鄰居交代?”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那你怎么不告訴哥實話?”
“我跟他說了!”
“你是真說了,還是隨便編了個理由?”
宋寶山不吭聲了。
我看著他的臉色,心里“咯噔”一聲。
我知道他對黃真熙有意見,但不知道他的態度這么強硬。
8年了,他一點都沒變。
宋秀云站起來,走到她爸面前。
“爸,你知道黃真熙現在是什么情況嗎?”
“什么情況?”
“她……”
宋秀云話說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媽,我有事先出去一趟,晚上回來再說。”
“去多久?”
“不知道。”
她拎起包,急匆匆地走了。
那天晚上,宋秀云沒回來。
我給她打電話,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
心里開始發慌。
宋寶山說:“別擔心,她那么大人了,丟不了。”
“可是她從來不在外面過夜的。”
“說不定去找朋友玩了。”
“她有什么朋友?她不是一直在鄰市上班嗎?”
宋寶山不耐煩了:“行了行了,別瞎想了,早點睡吧。”
我沒睡。
一直坐在客廳里等。
門鈴響的時候,是凌晨三點。
我跳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我愣住了。
不是宋秀云。
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瘦得嚇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顴骨凸出來,眼眶下面全是青黑的。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阿姨,好久不見。”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認出了她。
是黃真熙。
“你……你怎么來了?”
“我來接你們去機場。”
“現在?”
“天一亮就走。”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叔叔呢?”
“在睡覺。”
“叫醒他吧。”黃真熙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完這個,他應該就睡不著了。”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
手立馬抖起來。
照片上,宋秀云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
她看起來很狼狽,頭發亂成一團,臉上的妝都花了。
“你……你把她怎么了?”
“不是我。”黃真熙搖了搖頭,“阿姨,我是來救你們的。”
“救我們?”
“你們要是直接去澳洲,秀云就沒命了。”
“因為有人在盯著你們。”
“誰?”
黃真熙沒有回答。
她轉身,看著身后的街道,說了一句話。
“阿姨,您現在去澳洲,是想替你兒子收尸,還是想替你女兒收尸?”
04
宋寶山被我叫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他盯著照片,臉色白得像紙。
“她……她怎么會被綁起來?”
“我不知道。”我哭了,“黃真熙說她不是她綁的,是別人……”
“那個女人呢?”
“在外面等著。”
宋寶山二話不說,光著腳就沖出屋去。
我趕緊跟上去,聽見他在門口大聲喊:“黃真熙,你給我出來!你把我女兒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