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的膝蓋磕在地板上,那聲音悶悶的,像一袋水泥摔在地上。
她仰著頭看我,眼淚糊了一臉,嘴唇哆嗦著說:“榮軒,你弟弟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你開那么大個店,手里兩千多萬,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響。
她怎么會知道?我明明只說了二十萬。
我扭頭看向我弟——他縮在墻角,臉上帶著傷,嘴角卻掛著一絲笑。
那個笑讓我后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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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過年那頓飯說起。
臘月二十八,我帶雅琳回老家。
車開進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兩邊的路燈壞了好幾盞,暗得很。
我把車速放慢,雅琳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說:“每次回來都這樣,也不知道修修。”
我沒接話。
老家的房子還是那棟二層小樓,外墻貼著白色瓷磚,十幾年了,有些地方已經發黃。
院子里停著我弟那輛新車,豐田,落地二十萬出頭。
去年買的,首付還是我出的。
車剛停穩,我媽就從屋里迎出來。
她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棉襖,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些。
她走到車窗前,敲了敲玻璃,笑著說:“到了咋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你爸多買點菜。”
我推開車門下去,叫了聲“媽”。
雅琳也跟著下了車,叫了聲“媽”。
我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堆起來,說:“喲,雅琳也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雅琳的事,我媽一直不太滿意。
雅琳是城里姑娘,獨生女,家里條件不錯。
我媽總覺得她嬌氣,不會干活,配不上她兒子。
但這話她從不當面說,只在我面前念叨。
進了屋,我爸正坐在沙發上抽煙。茶幾上擺著一盤花生瓜子,還有一壺茶。電視開著,放的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也沒人看。
我爸看見我,把煙掐了,站起來說:“回來了?路上堵不堵?”
“還行。”我坐到沙發上,接過他遞來的茶。
“你弟呢?”我問。
“在樓上呢,帶他媳婦回娘家剛回來,在屋里歇著呢。”我媽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我先把菜熱熱,你們先歇會兒。”
雅琳跟過去說:“媽,我幫你。”
我媽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不用,你坐著吧。廚房小,站不下兩個人。”
雅琳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有些僵。我起身走過去,拉了拉她的手,輕聲說:“你歇著,我去幫我媽。”
雅琳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在沙發上坐下。
廚房里,我媽正往灶臺上端菜。紅燒肉、燉雞、炒青菜,還有一盤臘肉炒蒜苗。她一邊忙活一邊問:“生意咋樣?”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掙多少?”
我心里一緊。每年回來都要問這個問題,今年也不例外。我看了看廚房門口,確認雅琳沒跟過來,壓低聲音說:“今年行情不好,沒掙多少。”
“沒掙多少是多少?”我媽轉過頭,手里拿著鍋鏟,直直地看著我。
“二十來萬吧。”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清晰地看見我媽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轉回去繼續炒菜,但那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我心里有些發虛。
其實我的店今年生意不錯。
建材這行當,只要房地產市場不崩,就穩賺不賠。
我開了六年店,從一開始租門面到現在自己買了店面,手底下養著七八個工人,一年純利潤少說也有三四百萬。
但我不敢說實話。
上次說了實話是什么時候?
三年前,我剛買下店面那年。
那時候我高興,過年回來跟我媽說了句“今年掙了一百多萬”。
結果那年春節還沒過完,我弟就找上門了,說要結婚,女方要十五萬彩禮。
我媽一個電話打過來,話里話外的意思就一個:“你當哥的,不能看著你弟弟打光棍吧?”
我給了。
從那以后,我弟結婚、買房、買車、開店,每一次都是我出的錢。我算過,前前后后加起來,少說也有一百三十多萬。
這些錢,從來沒還過一分。
我開始學乖了。
從去年開始,每次回來我都說“沒掙多少”。去年說的是“十來萬”,今年加到“二十來萬”,算是個進步。
我把菜端到客廳時,我爸已經擺好了碗筷。我媽從樓上喊了一嗓子:“光霽!下來吃飯!”
我弟叫葉光霽。這名字是我爸翻了好久字典取的,意思是“雨過天晴,光芒照耀”。但我弟從小就沒讓我爸媽省心過。
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葉光霽下來了,他媳婦跟在后頭。
葉光霽瘦了些,穿著件黑色羽絨服,頭發梳得油光發亮。他看了我一眼,叫了聲“哥”,然后目光就落到了雅琳身上,笑著說了句“嫂子也來了”。
雅琳笑了笑,沒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一開始還算正常。我爸媽夾菜、勸菜、問東問西,我和雅琳應著。葉光霽話不多,一直低頭吃飯,他媳婦倒是嘴甜,一口一個“哥”
“嫂子”叫著。
我還以為這頓飯就這么太平地吃完了。
直到我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著我,語氣像是隨口一問:“榮軒,你那個店也開了好幾年了,攢了多少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旁邊雅琳夾菜的動作也明顯頓了一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沒多少,就二十來萬。”
“二十來萬?”我媽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出來那語氣不太對。
“嗯,這行情你也知道,”我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菜,“能保住本就不錯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爸低頭扒飯,像沒聽見一樣。
葉光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響。然后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說了句“我吃飽了”,轉身就上樓了。
他媳婦愣了一下,也放下筷子,跟著上了樓。
我媽的臉色變了。
她看著我,聲音冷了三分:“你弟弟是為了你好。你開那么大個店,一年才掙二十萬,說出去誰信?”
“媽,我真的沒騙你。”
“你上次回來就說沒掙多少,上上次也說沒掙多少,那你那個店咋開下去的?你手底下七八個工人,工資誰發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雅琳放下筷子,輕聲說:“媽,榮軒沒騙你。今年建材生意確實不好做,很多房地產公司都壓著款不給,榮軒手里壓了好多應收款,還沒收回來呢。”
我媽看了雅琳一眼,沒接她的話,而是轉頭看著我,嘆了口氣:“你也別怪媽多嘴。媽就是擔心你。你一個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要是真掙不著錢,那就趕緊回來吧,別在外面硬撐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沒人再提這個話題。
但我知道,這事沒完。
02
晚上十點多,我和雅琳躺在我小時候住的那間房里。
床是老式木床,鋪著厚厚的棉花被,被子是新洗過的,還有洗衣粉的味道。窗戶外頭黑漆漆的,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雅琳側著身子,輕聲說:“你媽不信你。”
“嗯。”
“她會找你麻煩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是地圖,從我小時候就在那兒,現在還在。我嘆了口氣:“能怎么辦?硬扛著唄。”
雅琳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放在我的胳膊上。
我閉著眼睛,以為自己能睡著。但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事兒。
我想起第一次被我弟找上門要錢的事。
那是三年前,我弟要結婚。
女方要十五萬彩禮,我爸媽拿不出來,我媽一個電話打過來,讓我想辦法。
我說我手頭也不太寬裕,我媽就開始哭,說“你弟弟要是因為這個結不了婚,我這輩子都不安心”。
我能怎么辦?我給了。
第二次是我弟買房。
他說要在縣城買房,首付差八萬。我媽又打電話過來,說“你就這么一個弟弟,你不能看著他沒房子住吧?”我又給了。
第三次是我弟買車。
第四次是他要開店。
每一次,我媽都會打電話來。每一次,我都不忍心拒絕。
不是我傻,是我真的沒辦法看著我媽那張臉。她是我媽啊,她生了我養了我,我不能不管她。
但管了我弟,誰來管我?
我掙的那些錢,每一分都是我起早貪黑掙來的。
別人休息的時候我在跑工地,別人過節的時候我在催款。
我這幾年瘦了十幾斤,胃也喝壞了。
可是在我媽眼里,好像這些都是應該的。
我越想越睡不著。
就在這時,我聽見隔壁傳來聲音。
是父母房間。
一開始我以為是我爸打呼嚕,但仔細一聽,是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這房子隔音不好,還是能聽見一些。
“你還有臉睡?你兒子都那樣了,你還睡得著?”是我媽的聲音,帶著怒氣。
我爸的聲音很低,聽不太清楚。
我媽又說:“你知不知道光霽今天為啥上那么早?他哥回來,他高興,結果他哥說只掙了二十萬,他心里能好受嗎?”
“榮軒確實不容易……”
“他有什么不容易的?他開那么大店,他有什么不容易的?光霽呢?光霽有什么?房子還是貸款買的!”
“你小聲點……”
“我偏要說!你那個大兒子就是沒良心!他掙那么多錢,幫幫他弟弟怎么了?光霽是他親弟弟!”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雅琳的手攥緊了我的胳膊。
“別聽了。”她輕聲說。
我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但那聲音還是往耳朵里鉆。
“要不是我當年差點死掉才生下光霽,他這孩子命苦……”我媽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我欠他的,我這輩子都欠他……”
我愣住了。
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我弟是早產,我媽生他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救回來。這事我好像有點印象,但從來沒人詳細跟我說過。
我忽然覺得,很多事情,我可能一直都想錯了。
我媽不是不愛我。
她只是覺得,她欠我弟的,要用我來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樓下傳來的聲音吵醒的。
一看手機,七點半。
雅琳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披上外套下樓。
客廳里,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手里拿著個紅色的塑料袋,跟我媽說話的樣子很親熱。
看見我下來,我媽朝我招了招手:“榮軒,你過來,這是你二姨。”
二姨?
我想起來了,是我媽表姐家的女兒,嫁到隔壁鎮上,平時走得不勤。她這會兒怎么來了?
我走過去叫了一聲“二姨”。
二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著說:“喲,榮軒都長這么大了。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在上初中呢。”
我笑了笑,坐下。
二姨轉頭對我媽說:“姐,我剛聽說了,光霽又出事了?”
我媽臉上的笑瞬間收了起來:“出什么事了?誰說的?”
“聽村里人說的啊,說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賠了不少錢,欠了一屁股債。”
我媽的臉色鐵青:“誰在那兒胡說八道?光霽只是跟人合作辦了個廠子,效益不好停了,哪有什么欠債?你可別聽別人瞎傳。”
“哦哦哦,那就好那就好。”二姨趕緊換了個語氣,“我就說嘛,光霽那孩子老實,咋會干那種事。”
我心里卻咯噔一下。
我弟跟人合伙做生意的事我知道,但那不是上半年的事嗎?
當時我弟找我借了十萬塊錢,說是跟人合伙搞什么門窗加工。
我當時還特意問了一嘴:“你懂那個嗎?”我弟說“有朋友帶著”。
我也就沒多想。
但聽二姨這口氣,好像事情沒那么簡單。
二姨走后,我媽把我拉到廚房,壓低聲音說:“你弟的事,你別聽外人瞎說。”
“媽,光霽他到底是……”
“沒啥事,就是廠子沒開起來,虧了點錢。”我媽打斷我,語氣有些不耐煩,“你管好自己就行。”
我沒再追問。
但我心里的不安感越來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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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二那天,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接起來,是我媽。
“榮軒,你起來沒?”
“起來了。”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時間,八點不到。
“那你趕緊收拾一下,我們等會兒過去找你。”
“找我?去哪兒?”
“你弟看中了一套房子,就在縣城。你也來看看,給個意見。”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掛了。
雅琳坐在床邊,看著我:“怎么了?”
“我媽說要去看房子。”
“看誰的房子?”
“我弟的。”
雅琳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開始穿衣服。
九點半,我媽來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后跟著我爸、我弟葉光霽,還有我弟媳婦。
四個人站在門口,把我家的門堵得嚴嚴實實。
“走吧。”我媽說。
“媽,這大過年的,看什么房子……”
“人家售樓處初四就開門了,昨天我跟那邊打過電話了。”我媽走進屋里,在沙發上坐下,“光霽看中的那套房子,首付八十萬。你弟現在手頭緊,你幫他想想辦法。”
八十萬。
我愣在原地。
“媽,我昨天說了,我手頭真沒那么多錢。”
“你不是說有二十萬嗎?”我媽的語氣很平靜,“你拿二十萬出來,剩下的六十萬,光霽自己想辦法。”
“他上哪兒想辦法去?”
我這話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
我媽的臉色立刻變了:“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說你弟弟沒本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媽站起來,聲音拔高了,“榮軒,你開店開了這么多年,你手底下一堆工人,你跟我說你沒錢?你騙誰呢?”
“媽,我真的……”
“行,你不拿也行。”我媽冷笑了一聲,“光霽,你跟你哥說說,你那筆生意到底怎么回事。”
我弟一直站在門口,低著頭玩手機。聽見我媽叫他,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就……跟人合伙,賠了。”
“賠了多少?”
他猶豫了一下:“……二十萬。”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你哪兒來的二十萬?”
“借的。”
“誰借的?”
“別人。”
我媽插話:“你弟弟不是故意瞞你的。他是怕你擔心。”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媽,這么大的事,你之前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不是怕你操心嗎?”我媽的語氣又軟了下來,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榮軒,你弟弟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那二十萬是高利貸,利滾利,還不上會出大事的。”
“那房子又是怎么回事?”
“房子是真的看中了。你弟說了,要是能買上那套房子,他就好好過日子,再也不折騰了。到時候把那筆債也還上,一家子清清靜靜的。”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她眼里有淚光。
“媽,我真的沒錢。”
“你騙誰呢?”
“我沒騙你。”
“那你那個店是怎么回事?你手底下七八個工人,發工資不用錢?進貨不用錢?”我媽的聲音又尖銳了起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年掙的錢,少說也有幾百萬。”
“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你就告訴我,你愿不愿意幫你弟弟?”
我爸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的一塊瓷磚。
葉光霽突然開口了:“哥,你要是不愿意幫我,算了。”
他轉頭就走。
我媽急了,追出去喊道:“光霽,你別走!”
然后她回頭看著我,眼眶通紅:“榮軒,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幫你弟弟這一回。”
我看著我媽那張臉,看著她額頭上的皺紋,看著她發白的頭發。
我咬了咬牙,說:“二十萬。我出二十萬。再多沒有了。”
04
那天下午,我轉了二十萬到我弟的卡上。
雅琳知道后,沒說話,只是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抱著手機看了很久。
我走過去,想跟她說話,她抬起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榮軒,咱們什么時候能停下來?”
我無言以對。
晚上,我給蔡全打了個電話。
蔡全是我老搭檔,也是我店里的合伙人。他比我大十幾歲,在建材行干了二十年,什么都懂。這些年要不是他幫襯我,我一個人根本撐不起來。
電話接通,我跟他說了我弟的事。
蔡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榮軒,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這些年給了你弟多少錢?”
“一百多萬吧。”
“一百三十七萬。”蔡全的聲音很平靜,“我幫你算過賬,從三年前開始,你給你弟轉的錢,加上給他買車的錢,加上給他開店的錢,總共一百三十七萬。”
我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什么事?”
“去年雅琳流產那次,你還記不記得?”
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手機。
“我記得。”
“你知道那天她為啥會情緒失控嗎?”
“因為什么?”
“那天你媽給她打了十幾個電話。”蔡全的聲音低沉,“她當時情況本來就不好,醫生讓她臥床休息。但你媽一個接一個地打,催她讓你給光霽轉錢。她撐不住,才……”
我沒有聽完。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些電話的事,雅琳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只說那天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沒保住。她在我面前哭了很久,說了很多次“對不起”。我一直以為是她的錯。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她不讓說。”蔡全嘆了口氣,“她說怕你為難。”
我掛了電話,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心里堵得慌。
那一夜,我整夜沒睡。
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雅琳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她什么都沒說,就那樣看著我。
天快亮的時候,我下了個決定。
回城之后,我要跟雅琳好好談談。
我要告訴她,以后再也不管了。
不管我弟,不管我媽說什么,不管任何人怎么逼我。
我要自己過日子。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城,手機響了。
是我媽。
“榮軒,你趕緊回來一趟。出事了。”
“你弟被人扣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誰扣的?”
“那幫放高利貸的。他們說今天不還錢,就要卸他一條腿。”
我趕到我弟租房的地方時,看見樓下停了兩輛面包車,幾個年輕男人站在樓道口,叼著煙,聊著天。
我媽站在旁邊,臉色煞白。
看見我來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說話都在抖:“榮軒,你弟弟在樓上,他們不讓走。你快想想辦法。”
“那二十萬呢?”
“二十萬根本不夠。光霽一共欠了八十萬。”
我腦子嗡的一下。
“媽,你之前不是說只欠二十萬嗎?”
我媽的眼神躲閃了一下,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我……我是怕你擔心。光霽說那八十萬里頭,有二十萬是跟朋友借的利息……”
“剩下的六十萬呢?”
“就是……就是那個項目投進去的,還有欠別人的……”
“之前那二十萬高利貸呢?”
“也在里面。”
我站在原地,半晌沒說話。
“榮軒,你幫幫你弟弟,就這一次。媽求你了。”
“我沒有八十萬。”
“你有!你怎么會沒有?你那個店……”
“那是我跟蔡全合伙的店,蔡全占一半。我要拿錢得經過他同意。”
這話半真半假。店確實是合伙的,但分錢的事一直都是我說了算。蔡全從來不管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錢。他只是看不下去,但從來沒攔過我。
我媽不信:“你騙誰?你那個店一年能賺多少,我打聽過了。”
“誰告訴你的?”
“你別管誰告訴我的。你就說,你幫不幫?”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幫不了。”
“你!”
“媽,我真的幫不了。光霽欠的錢,他想辦法還,我不能養他一輩子。”
我媽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忽然,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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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愣在原地。
“媽,你這是干什么?”
“榮軒,媽求你了。”我媽仰著頭看著我,眼淚嘩嘩地流下來,“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事,就這一次。你弟弟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你起來。”
“你不答應,我不起來。”
我伸手去扶她,她推開我的手。
“你答應我。”
“媽……”
“榮軒,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發燒,媽背著你走了十里地去醫院?”我媽的聲音顫抖著,“那時候媽就想著,這輩子一定不能讓你有事。你是媽的兒子,光霽也是。你要是見他去死,你良心過得去嗎?”
我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樓道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光霽被人推著下來了。他的臉上帶著傷,嘴角破了皮,衣服也扯爛了。他被兩個人架著,低著頭,像個被拖出來的牲口。
看見我,他抬起頭,眼睛里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哥。”
他叫了我一聲。
“哥,你沒錢就算了,讓他們把我弄死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那個笑容讓我心里很不舒服。
旁邊一個男的走過來,看著我:“你是他哥?”
“他欠我們八十萬,今天給不上,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知道這不是假的。這些人不是開玩笑的。
“二十萬?不夠塞牙縫的。”
我媽突然喊了一聲:“榮軒,你給他!你給他八十萬!”
“我沒有。”
“你有!我打聽過!你店里一年進賬好幾百萬,你手里少說有兩千多萬,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石化了。
兩千多萬。
她怎么知道?
“媽,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媽喊得聲嘶力竭,“你今天要是不把錢拿出來,我就跪死在這兒!”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我媽,看著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又看了看縮在墻角、臉上帶著傷的弟弟。
最后看了一眼旁邊低頭不語的我爸。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媽,你先起來。”
“你不答應,我不起。”
“行,我答應你。”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眼淚流得更兇了:“真的?”
“真的。”
我媽站起來,一把抱住我:“榮軒,媽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我沒說話。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蔡全的電話,撥了過去。
“全哥,幫我轉八十萬到我弟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榮軒,你瘋了?”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上個月剛轉過去二十萬。”
“你要是再這么干下去,這個店遲早要完蛋。”
“完蛋不完蛋,我認了。”
電話那頭,蔡全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行,你拿你自己的那份轉。我的那份,一分不動。”
“行。”
掛了電話,我跟我媽說:“明天到賬。”
我媽喜極而泣:“我就知道你行的,我就知道……”
葉光霽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看著我:“哥,謝謝。”
我轉身走了。
走到車旁邊,我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雅琳坐在副駕上,看著我的表情,一句話都沒問。
我開著車,在縣城里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
然后我停在一個廢棄的停車場里,把腦袋抵在方向盤上,眼淚終于止不住了。
三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06
錢到賬之后,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但我錯了。
疫情解封沒多久,我店里的生意突然好起來,連著接了好幾個大單子。我把全部心思都撲在店里,想把之前的事忘掉。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會來。
那天下午,我正在倉庫里清點材料,手機響了。
“榮軒,你趕緊回來,你媽又來了。”
電話是雅琳打來的,聲音很急。
“她來干什么?”
“她說要見你。”
我掛了電話,開車趕回去。
到了店里,我看見我媽坐在茶室里,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她二姐,一個是她表嫂。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我媽站起來,笑著說:“榮軒,你回來了。媽專門給你帶了點家里的臘肉。”
她把一個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裝著幾塊黑乎乎的臘肉。
“媽,你怎么來了?”
“媽來看看你。”我媽笑著拉我坐下,“順便跟你說點事。”
“你弟弟那個事,你不是幫他還了八十萬嘛。”
“但是那八十萬里頭,有你之前轉給他的二十萬,所以他還欠四十萬。”
我的腦袋嗡了一下。
“什么四十萬?”
“就是……他借的錢本來是一百萬的,你幫他還了八十萬,還差四十萬沒還清。”
我猛地站起來:“你不是說一共欠八十萬嗎?”
“是八十萬,但那二十萬是之前欠的,算在你給他的那二十萬里……”
“媽!”
我喊了一聲。
茶室里安靜了。
我媽看著我,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了。
“媽,你到底騙了我多少次?”
“我……”
“我不想管了。從今天開始,葉光霽的事,我不管了。”
“榮軒!”
“我說不管就是不管!”
我轉身要走。
我媽突然喊了一聲:“你要是敢走,就別認我這個媽!”
我停住了腳步。
“榮軒,”我媽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來,帶著哭腔,“你弟弟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那就別活了!”
我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住了。
茶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媽看著我,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你說什么?”
“我說,你愛怎么著怎么著吧。”
“你……你怎么能這么跟我說話?我是你媽!”
“你是他媽。”我看著她,“但你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媽。你是我弟的媽。”
我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管葉光霽。他欠多少,他自己想辦法。他要是不還,就讓他坐牢。我管不了了。”
我推開門,走出茶室。
身后傳來我媽的哭聲:“榮軒!你這個沒良心的……”
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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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街燈發呆。
雅琳推門進來,腳步很輕。
她坐在我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開口了:“雅琳,你說,我是不是一個不孝的兒子?”
雅琳看著我,說:“你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爸?”
“嗯。他說,你媽回去之后哭了很久。她說她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把你當搖錢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還說,你媽不是不愛你。她只是覺得,光霽小時候差點沒救回來,她欠他的。她這輩子都在還這份債,但她從來沒想過,她也在欠你的債。”
我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榮軒,你爸不怪你。一點都不怪。”
我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是我媽發來的信息。
只有一句話:“榮軒,媽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