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7日中午,達拉特旗十一中學附近的街道上,午后的陽光灑在柏油路面上,一切如常。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剛從學校附近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體面的襯衫,頭發梳得整齊,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生意人,或者某個學生的家長。
他并不知道,幾十米外,幾雙眼睛已經盯了他整整一個上午。當便衣警察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將他按倒在地的那一刻,這個男人沒有掙扎,只是閉上了眼睛。
他身邊的熟人驚呆了——這是李海成啊,達拉特旗出了名的仗義人,家里開著公司,兒女雙全,誰也沒想到,他身上背著三條人命,已經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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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1998年9月2日。
那時候,這片地方還叫伊克昭盟,東勝市也遠沒有今天鄂爾多斯這般繁華。羊絨衫廠家屬樓坐落在三臺基三街坊,是鄂爾多斯羊絨集團給職工修的福利房,五層高的磚混樓房,在當時的城郊結合部已經算是不錯的住宅。樓周圍散落著農民自建的紅磚瓦房,土路縱橫,一到下雨天就泥濘不堪。
那個年代沒有監控探頭,手機還是極少數人手里的稀罕物,人們之間的聯系靠固定電話,家家戶戶中午都有回家吃飯、睡午覺的習慣。
羊絨產業是這塊土地的命脈,空氣中常常飄著羊毛的味道,而生活在羊絨衫廠家屬樓里的,大多是廠里的職工和家屬,彼此熟識,鄰里之間串個門、送碗餃子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9月2日這天中午,天氣還留著夏末的燥熱。楊曄沒有睡午覺,她是一名中學英語教師,開學不久,學生的作業堆在案頭需要批改。她的丈夫程潤民遠在無錫,他是鄂爾多斯羊絨衫廠駐無錫公司的經理,常年在外奔波。家里除了楊曄,還有她的小姑子程潤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姑娘,以及楊曄和程潤民七歲的女兒程之陽。程潤華在臥室里陪著侄女睡午覺,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蟬鳴。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楊曄放下紅筆,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李海成,她丈夫程潤民的同學李培成的弟弟。李海成比楊曄大幾歲,達拉特旗人,楊曄認識他,雖然談不上多熟,但畢竟是丈夫同學的弟弟,她熱情地把他讓進門,還沏了一杯茶。
李海成坐下來,卻沒有喝茶的心思。當天上午,他和馮友華等人在東勝區賭了一場,輸了個精光。賭債像一根勒進血肉的鐵絲,讓他喘不過氣。他想到了程潤民——這個在無錫做經理的哥哥的老同學,家里條件不錯,楊曄一個人在家帶個孩子,手頭肯定寬裕。
他開口借五千塊錢,打算"翻本"。
楊曄愣了一下,隨即斷然拒絕。五千塊在1998年不是小數目,更何況李海成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多少有所耳聞。兩人爭執起來,聲音逐漸提高。臥室里,程潤華和程之陽還在午睡,沒被吵醒,或者剛剛被吵醒還迷糊著。李海成紅了眼,他隨身帶著一把尖刀——那是他常年在社會上闖蕩的習慣。刀光一閃,楊曄的頸部被割開,鮮血噴濺在餐廳的地板和墻上。李海成的右手虎口在慌亂中被刀刃割破,血滴落在現場,他渾然不覺。
楊曄倒在餐廳地板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李海成喘著粗氣,他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挽回。意識到臥室里的人可能已經聽見了動靜,他提著刀沖進主臥室,程潤華剛睜開眼,還沒明白發生了什么,就被鐵絲捆住了手腳,刀刃割過她的頸部。李海成唯恐她們"復活",又用鐵絲勒住兩個女人的脖頸。然后,他走進了衛生間,七歲的程之陽被他用鐵絲捆住雙手、勒住頸部,按進了盛滿水的浴缸里。小女孩掙扎了幾下,水面冒出一串氣泡,然后歸于平靜。
李海成從楊曄身上搜出三百元現金和一本存折,逃離了現場。當天下午五點多,他出現在一家儲蓄所,從楊曄的存折里取走了一萬零一百元。儲蓄所的工作人員后來回憶,那是一個身高約一米七、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整齊,取款時神色急切,額頭上似乎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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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發現異常的是鄰居劉大嬸。9月2日下午,她包了餃子,想著給楊曄家送一碗過去。敲門沒人應,門卻虛掩著。劉大嬸推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手里的瓷碗摔得粉碎——楊曄面朝下趴在餐廳地上,身下的血已經凝固成黑褐色,墻上和天花板上布滿了噴濺狀的血點,像一幅猙獰的抽象畫。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來了楊曄的弟弟。
楊曄的弟弟中午十二點多還來姐姐家送過東西,那時候一切正常。此刻,他和父親一起撞開房門,程潤華仰躺在主臥室進門處的地板上,程之陽側身躺在衛生間的地磚上,浴缸里的水還泛著淡淡的紅色。三人的手腳都被鐵絲緊緊捆綁,脖頸處纏著鐵絲,死狀凄慘。
1998年9月2日午后,伊克昭盟東勝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的電話鈴聲尖利地劃破了午后的寧靜。刑偵大隊大隊長劉杰帶著技術員和偵查員趕到現場時,樓道里已經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居民。
羊絨衫廠家屬樓這種地方,從來沒出過這么大的事,消息像風一樣吹遍了半個東勝市。劉杰那年三十出頭,已經是東勝公安系統里出了名的破案能手,但當他走進那間三室兩廳的套房,看到墻上的噴濺血點和地上的三具尸體時,心里還是沉了一下。他后來在很多場合回憶過那個下午,說那是他當警察以來見過的最慘烈的現場之一。
技術員道爾基蹲在地板上,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查看。現場留下了一組鞋印,步態稍外展,據此分析,案犯體態中等偏瘦,身高約一米七,年齡在二十七到三十二歲之間。法醫張鵬飛和曹連戰對三具尸體進行了細致的檢驗:楊曄和程潤華系頸部銳器創致大出血死亡,程之陽系溺死。兇手作案手法老練,撤離時幾乎沒有留下可供辨識的明顯物證——除了那幾滴不屬于任何死者的血跡。那是李海成割破右手虎口時留下的,但當時的技術條件下,DNA比對還遠不能像今天這樣精確鎖定個體,只能作為一份"存證"被封存在檔案袋里。
案發地位于城郊結合部,治安情況復雜,單元樓雖然只有一個出入口,但一出單元門就是四通八達的土路,兇手可以輕易消失在周圍的自建房和農田里。
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證人,左鄰右舍只依稀聽見小女孩的哭聲和輕微的碰撞聲,都以為是家庭瑣事,未當回事。那個年代,人們還沒有"聽到異常就報警"的意識,鄰里之間的吵鬧常常被視為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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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案情撲朔迷離,偵查方向很快陷入迷霧。是仇殺?楊曄為人和善,在學校和同事關系融洽,程潤華更是個剛二十歲的姑娘,涉世未深。是情殺?程潤民常年在外,但沒有發現楊曄有情感糾葛。是圖財?楊曄的弟弟證實,他當天中午歸還的一本存折和三百塊錢不見了,但陳家其他數額更大的存折以及金銀首飾并未丟失。案犯從楊曄的存折里取走了一萬零一百元,卻又留下了更多值錢的東西,這種"選擇性"的貪婪讓警方困惑不已。更矛盾的是,如果僅僅是圖財,為何要對一個七歲的女童下此毒手?兇手與受害者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深仇大恨,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戮一家三口?
劉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作為刑偵大隊大隊長,他比誰都清楚這起案件的份量——三條人命,其中還有一個孩子,這在東勝的歷史上都是罕見的。他立下了一份"軍令狀":年底前破案,專案組全體當年考核優秀,每人獎勵五萬元;年底前破不了,專案組全體考核不合格,每人罰款兩千,年終獎取消。這在當時的公安系統里算是破天荒的舉措,既體現了破案的急迫,也透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后來升任東勝分局刑警大隊大隊長的郝萬忠接下了這份軍令狀,帶著五名資深偵查員組成的小組,將案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他們對之前排查過的重點對象進行復排,對鄂爾多斯市范圍內所有有搶劫犯罪前科的人員以及因搶劫犯罪被判刑的在押人員再度進行了一次篩查。
郝萬忠在日記中寫道:"如果能夠破了這起案件,我這一輩子不枉當一回警察!"然而,偵查工作并不順利,到了年底,軍令狀的期限到了,案件依然沒有任何進展。專案組全體成員考核不合格,人均罰款兩千元,年終獎泡了湯。劉杰和郝萬忠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面對著墻上貼滿線索的案情板,沉默得像兩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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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變成了1999年,又變成了2000年。
伊克昭盟在2001年撤盟設市,改名為鄂爾多斯市,東勝市變成了東勝區,羊絨衫廠家屬樓周圍的高樓漸漸多了起來,三臺基的土路也鋪上了柏油。但"9.2"專案就像一個無法愈合的傷口,始終橫亙在東勝公安的心頭。劉杰從刑偵大隊大隊長的位置上升任副局長,但他從未放下這個案子。郝萬忠后來也離開了刑偵大隊長的崗位,但每隔一段時間,他總會翻出案卷看一看。
專案組的人員換了一茬又一茬。
法醫張鵬飛在2001年9月2日——案發整整三周年那天——因公犧牲。法醫曹連戰在2006年10月3日因病去世。他們都沒能看到案件偵破的那一天。2011年5月14日郝萬忠也走了,他帶著"不枉當一回警察"的遺愿離開了人世。
當年參與偵查的年輕民警,由毛頭小伙變成了沉穩的中年人,有的退休了,有的調到了其他崗位,但每個人心里都壓著一塊石頭。
二十年里,東勝區公安分局換了三任局長,刑警大隊換了六任大隊長。每一任領導到任,第一件事就是聽取"9.2"專案的匯報。案件卷宗被翻閱得起了毛邊,現場照片的顏色已經泛黃,但那份從現場提取的DNA檢材,始終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冷藏柜里,像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
2017年10月,奇景陽就任東勝區公安分局局長。他重新審視這起公安部掛牌督辦的疑難大案,明確提出"在運用刑事偵查新技術的同時,結合傳統摸排手段全力攻堅"。此時的刑偵技術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DNA數據庫在全國范圍內逐步建立,比對算法日益精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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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25日,一個平常的工作日。
被借調到市公安刑事科學技術實驗鑒定室的東勝公安民警,像往常一樣將"9.2"案件的數據錄入全國技術信息庫進行碰撞比對。二十年來,技術員們對這起案件無數次的比對早已習慣成自然,查詢無果也幾乎成為了一種思維定勢。
專案組曾向全國三十四個省市自治區一千多家旗縣級公安機關致函請求協查比對,即使技術員外出培訓也要被叮囑務必帶著這起案件請求同行關注。然而這一次,電腦屏幕上跳出的結果讓民警瞠目結舌——比對顯示有關聯信息!
結果顯示:2011年6月26日,在包頭市九原區大青山里發現的一具無名男尸的生物檢材,與東勝區"1998.9.2"命案現場提取的DNA物證具有關聯性。這意味著,無名男尸與當年的兇手,很可能來自同一個父系家族。警方立即組織市、區兩級公安趕赴包頭無名尸現場進行復勘,提取了無名尸骨質進一步提請內蒙古自治區公安廳復檢,很快反饋了相同的實驗結果。
希望被點燃了,但隨即又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這具無名男尸基本排除他殺,可能系服毒自殺人員,但尸源一直查找未果。如果無名男尸是兇手的親屬,那他是誰?與案件又有什么關系?是因知情而被滅口,還是僅僅是一個巧合?當案件偵破的希望再次被點燃時,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專案組沒有放棄。他們成立了由鄂爾多斯市、東勝區兩級公安相關部門領導參與的專案指揮部,下設DNA采集排查組、指紋組、足跡組、人像比對組、排查組、重點人員調查組、大數據分析組等工作組,明確職責、明確目標、明確行動。
2018年5月20日,巴彥淖爾市摸排組在該市烏拉特中旗警方的大力協作下,找到了一條新的偵查方向。通過刑事技術比對,當地警方登記造冊的三名有劣跡人員的生物檢材與"9.2案件"現場提取物證也具有一定關聯性,且較無名尸的關聯性進一步增強。
經過近一個月大海撈針般的排查,無名男尸這條線索依然茫無頭緒,身份尚未確定,卻順線另外揪出一條鮮活的線索。三名有劣跡人員被排除作案嫌疑,然而與他們屬于同一家族的近千名人員全部被警方納入排查范圍,輻射烏海市、陜西省榆林市、鄂爾多斯市達拉特旗等多地。
5月29日,可疑排查范圍再次縮小至達拉特旗的二百九十四人。6月1日,重點嫌疑終于花落三名達拉特旗籍李氏兄弟身上。
兄弟三人中,老大性情秉厚,與人為善,與楊曄的丈夫程潤民系同學關系,與楊曄生前也認識;老二李海成,1991年在某大專函授學校結識了妻子岳某某,次年成婚,后有一子一女,目前家業有成,為人慷慨仗義,周圍人風評較好,并未發現與受害人有何瓜葛;老三性格跳脫,家庭經濟條件一般,結交廣泛,愛好釣魚。
根據掌握的情況分析,警方最初將嫌疑放在了老大身上。早在1998年案發當年,老大即曾被列入重點排查范圍被否,此次無疑使嫌疑再度升級。然而老大已于2016年病逝,這不禁讓專案組成員捏了一把冷汗——如果老大是兇手,案件可能會被宣告破案,但是作案動機也將隨著他的過世永久成為秘密。所幸經過偵查,刑事技術將老大的嫌疑完全排除在外。老三被列為第二嫌疑對象,很快也被排除。
6月7日凌晨六時,經過技術比對,一個令人震驚的結果浮出水面:根據所摸排情況來看最不可能有作案動機的人,也是在三兄弟中被懷疑程度最低的老二李海成,最終被鎖定為此案重大犯罪嫌疑人。
這個結果讓專案組反復核查了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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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成,1967年7月26日出生,達拉特旗人,小學畢業后在家務農,后來蹬過四輪車、當過兵、干過司機,還開過公司。五十一歲的他,兒女雙全,家境富裕,在達拉特旗的熟人圈里,他是個熱情、仗義疏財的人,誰也沒想到他會和二十年前的血案有關。但刑事科學實驗鑒定室的比對結果不容置疑——將當年保留的"9.2"慘案現場證據輸入相關計算機數據庫進行比對,再次確認:李海成就是二十年前"9.2"案件的重大犯罪嫌疑人。
潛藏近二十年、已經五十多歲的李海成根本沒有意識到,悄然間,已經開始了他落入法網的倒計時。當日,指揮部迅速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計劃,奇景陽親自帶隊實施抓捕。因"9.2"案件尚不能完全排除結伙兩人以上作案的可能性,專案組成員在摸清其關系人、行為、去向的前提下,決定穩妥出招,對李海成實施秘密抓捕,以免驚動可能存在的作案同伙致使潛逃漏網。
2018年6月7日中午,達拉特旗十一中學附近,李海成被抓獲歸案。
6月8日零時零五分,劉杰作為專案組組長親自審訊李海成。此時的劉杰,已經從當年的刑偵大隊大隊長升任鄂爾多斯市公安局副局長。二十年過去了,他的鬢角有了白發,但那雙眼睛里的銳利絲毫未減。面對這個讓他和幾代刑警魂牽夢縈了二十年的兇手,劉杰沒有怒吼,只是平靜地打開了案卷。
審訊持續了十四個小時。李海成起初沉默,后來試圖抵賴,但在大量的證據面前,他的心理防線終于全線崩潰。他開始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實——那個1998年9月2日中午的故事,那個因為五千塊錢賭債而毀掉三條人命的故事,終于從兇手本人的嘴里說了出來。
李海成交代后,專案組也逐步還原了他這二十年的潛逃生涯。案發后,他拿著那一萬零一百元還了賭債,然后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回到了達拉特旗。他蹬過四輪車、當過兵、干過司機,后來還開了公司,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結了婚,有了兒子和女兒,在達拉特旗買了房,家境殷實。在外人眼里,他是個成功的商人,熱情好客,仗義疏財,朋友眾多。
但沒有人知道,這二十年他是怎么過來的。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常常在夢魘般的回憶中度過。他脫發嚴重,不得不常年用酒精麻醉自己才能入睡。最痛苦的是,他害怕在睡夢中說出真相。結婚二十六年,他與妻子分居而眠,生怕哪句夢話泄露了那個血腥的秘密。他不敢看警匪片,不敢聽到"鄂爾多斯"三個字,甚至不敢路過東勝區。每次警察從他身邊經過,他的心跳都會漏掉幾拍。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以為那場血案會被歲月掩埋,但他不知道,那幾滴留在現場的血,那一份被精心保存了二十年的DNA檢材,始終在等待著與他重逢的那一天。
2019年8月16日,李海成在鄂爾多斯市中級人民法院受審。他在庭上翻供,試圖否認部分罪行,但證據鏈完整而堅固。同年12月23日,法院一審宣判:李海成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并處罰金二萬元;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罰金二萬元。
2018年6月9日,在將卷宗移交檢察院后,專案組全體成員做了一件他們等了二十年的事——他們去祭拜了郝萬忠。站在墓碑前,劉杰說:"9.2大案破了,你可以安心地瞑目了。"之后,他們又分別去祭拜了張鵬飛和曹連戰。
那些沒能活著看到破案這一天的戰友,終于等來了遲到的告慰。
6月11日,鄂爾多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組織了郝萬忠英靈告慰祭奠儀式,許多老偵查員紛紛自發趕到現場。現任鄂爾多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長秦偉動情告慰:"萬忠,我的戰友,我的好兄弟,'9.2'案子破了!"一句話,讓全場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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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案件留給人們的思考是沉重的。李海成與楊曄一家本是熟人社會的尋常交集——丈夫的同學的弟弟,這層關系在九十年代的中國北方城市里再普通不過。正是這種熟人之間的信任,讓楊曄毫無防備地打開了那扇門,沏上了那杯茶。
而李海成,一個被賭債逼紅了眼的賭徒,用一把尖刀和幾根鐵絲,將這份信任撕得粉碎。賭博的深淵不僅吞噬了他的良知,更奪走了三條無辜的生命。在那個年代,地下賭博像野草一樣在城市的角落里蔓延,多少人像李海成一樣,在賭桌上輸光了理智,最終輸進了監獄或墳墓。
而警方二十年的追兇歷程,則是一曲關于堅守與執念的悲歌。劉杰的軍令狀,在今天看來或許帶有某種行政強制的粗糙——破案獎五萬、不破罰兩千,這種賞罰分明的背后,是基層刑偵人員在技術匱乏年代的無力和焦灼。郝萬忠的日記、張鵬飛和曹連戰的英年早逝,這些個體的命運沉浮,構成了中國基層刑偵史上最令人動容的篇章。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沒有等到破案的那一天,但他們留下的案卷、保存的物證、建立的排查檔案,為最終的突破鋪就了道路。
DNA技術在2018年的突破,看似是科技的勝利,實則也是人力的勝利。如果沒有那二十年的堅持比對,如果沒有向全國一千多家公安機關致函協查的執著,如果沒有一代代技術員將數據反復錄入數據庫的耐心,那幾滴血跡永遠只是血跡,不會開口說話。
而無名男尸的線索,更像是一個命運的玩笑——它看似指向了真相,卻將警方引入了一段漫長的彎路;然而正是這段彎路,讓排查范圍一步步縮小,最終鎖定了達拉特旗的李氏家族。刑偵工作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以為的終點不過是另一個起點,而那些看似徒勞的跋涉,恰恰在不知不覺中接近了目標。
李海成的雙面人生尤其令人不寒而栗。
一個殺人兇手,可以在潛逃的二十年里扮演一個完美的社會角色——好丈夫、好父親、成功的商人、仗義的朋友。這種人格的分裂與偽裝,挑戰著我們對"人性"的樸素認知。他用分居來防范夢話,用酒精來麻痹記憶,用慷慨來掩蓋罪惡。
但正如他在看守所里寫下的那句話:"善惡有報,我這個罪人賠命來了。"
天網恢恢,從來不是一句空話,它只是有時候需要二十年,需要幾代人的接力,需要科技與人性的雙重考驗,才能最終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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