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來的第一個晚上,我就覺得不對勁。
他坐在飯桌對面,筷子拿反了都沒發現。眼睛總往客廳角落里瞟——那里放著張盛的遺照。
我說吃飯了。他應了一聲,卻沒動筷子。
窗外下著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咚咚響。他突然開口:“這房子,跟當年一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沒接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客廳的燈一直亮著。
第二天我去打掃客房,發現枕頭底下壓著一個信封。我沒打開,又放了回去。
但那張信封的口,明顯是被人打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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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姐夫是下午到的。
那天我正蹲在廚房擇菜,電話響了。我擦了擦手去接,是魏明華。
“麗華,是我。”他的聲音有點啞,“我來城里出個差,家里水管爆了,秀蘭回娘家了。能不能在你那兒借住幾天?”
我愣了一下。
魏明華是張盛的姐夫,張盛走了快十年,我們很少聯系。逢年過節打個電話,也就是客套幾句。
“行,姐夫你過來吧。”我說,“反正就我一個人。”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客廳。張盛的遺照擺在電視機旁邊,每天我都擦一遍。
這個家,確實冷清太久了。
我兒子張強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兩回。平時就我一個,做飯都懶得做。
我趕緊把客房收拾出來,換了床單被套,又去菜市場買了些菜。
下午三點多,姐夫到了。
他開了輛舊皮卡,車斗里塞著幾個編織袋。人瘦了不少,頭發也白了很多,眼角的皺紋比去年見深得多。
“姐夫,你瘦了。”我接過他手里的東西。
“瘦了好,瘦了輕快。”他笑了笑,眼睛往屋里掃了一圈。
他站在玄關,沒急著換鞋。眼睛直直地看著客廳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進來坐吧。”我側了側身子。
“哎。”他應了一聲。
姐夫換鞋的動作很慢。他彎腰解鞋帶,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抖。
“姐夫,你身體還好吧?”我問。
“好著呢,能吃能睡。”他直起腰,“就是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他手里提著好幾個袋子,一個袋子里裝著一袋米,另一個裝著油,還有一個裝著菜。最下面那個袋子,裝著個盒子。
“帶這么多東西干嘛,我這什么都有。”我說。
“順路帶的,不費事。”他把東西放到廚房,“你一個人,別總湊合著吃。”
我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沒喝,放在茶幾上。
然后他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那里,看著電視柜上的照片。
“張盛這張照片,照得挺好。”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是他出事前那年照的。”我說,“礦上統一照的,工牌用的那種。”
“嗯。”他點點頭,還是盯著照片看。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個菜,紅燒魚、青椒炒肉、西紅柿蛋湯、涼拌黃瓜。姐夫吃飯時話不多,吃了兩碗飯,說手藝好。
“你姐做飯就沒這么好吃。”他笑著說。
“姐忙,顧不上。”我給他添了碗湯。
吃完飯,他搶著洗碗。我說不用,他非洗,我就隨他了。
我在客廳看電視,聽到廚房里水嘩嘩響。姐夫沒說話,只有碗碰碗的聲音。
晚上九點多,我說早點休息。他說明天要早起去工地,就回客房了。
我躺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翻了個身,聽見隔壁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了好一陣。
我起來想給他倒杯水,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門縫里有光漏出來。
這么晚了,他怎么還沒睡?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回了屋。
那一夜,我睡得不太踏實。總覺得隔壁有人在翻什么東西。
02
姐夫住了下來。
他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后出門。晚上七八點回來,身上帶著灰土和汗味。
“工地上的活?”我問。
“嗯,幫人看看圖紙。”他說,“有個老朋友做工程的,讓我來幫把手。”
他每次回來都會帶點東西。有時候是菜,有時候是水果,還有一次帶了一盒桃酥。
桃酥。張盛以前最愛買給我吃。
“姐夫,你咋知道我愛吃這個?”我把桃酥放桌上,心里頭有些發緊。
“你姐說的。”他低頭換鞋,“她說你以前最愛吃。”
我沒再問,但心里覺得不對。
張秀蘭是我丈夫的姐姐,我們關系一直不遠不近。她連我喜歡吃什么都記得這么清楚?
更怪的是,姐夫總是往客廳那邊看。
吃飯時看,看電視時看,就是倒杯水的功夫,也要看一眼。
電視柜上放著張盛的照片,旁邊是我和張盛的結婚照,還有兒子張強的畢業照。
我總覺得他那眼神里藏著什么東西。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廚房,聽到客房里有動靜。
聲音很小,像是在翻什么東西。抽屜拉開的吱呀聲,紙頁翻動的嘩嘩聲。
我放下抹布,走到客房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有光。
“姐夫?”我喊了一聲。
里面的聲音停了。
“哎,咋了?”他的聲音有點慌。
“沒事,我問問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你早點睡。”
我站了一會兒,還是轉身走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我想起張盛走后那幾年。兒子還小,我硬撐著過日子。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累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后來張強長大了,出去打工了。這個家就剩我一個人。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張盛還在,我們老了會是什么樣子。會不會也像別人一樣,一起去菜市場,一起去公園散步?
但沒如果。
張盛走了九年多了。我今年五十三,守寡快十年。
前幾天張強打電話,說媽你一個人太苦了,再找一個吧。
我說不找了,我一個人挺好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第四天晚上,我去陽臺收衣服。經過客房門口,又看到門縫里有光。
這回我沒忍住,輕輕推了一下門。
門開了條縫,正好看見姐夫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我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他手里拿著的,是張盛的照片。
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一張全家福,張盛、我、還有兒子。我一直壓在衣柜底下的一個箱子里面。
他怎么會翻到那里去?
我的手扶著門框,不知道怎么開口。
他就那么坐著,看了很久。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到他眼角有點亮亮的。
我悄悄關上門,回了自己的屋。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很多事。
張盛出事那年,姐夫來過一趟。
他幫著辦后事,忙前忙后,眼睛紅了好幾天。走的時候塞給我一個信封,說弟妹,有什么困難找我。
我沒要那個信封。
后來逢年過節,他都會打電話來問問。張秀蘭有時候也打,但態度冷冷的,說不了幾句就掛了。
我一直以為,姐夫只是念著張盛的好。
但那天晚上,我突然覺得,好像不止這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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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我打掃客房。
換床單的時候,枕頭底下掉出來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有點舊,邊角都磨毛了。
我撿起來,發現信封里有東西,鼓鼓的。
我沒多想,想把信封放回枕頭底下。
但我的手碰到了信封口——是開的。
里面的東西露出來一角。
是一張照片。
我猶豫了一下。
最后還是沒忍住,打開了信封。
里面是一張舊照片。已經發黃了,折痕很深。
照片上是我和張盛結婚那天拍的。
我們站在老家門口的臺階上,穿著那時候流行的中山裝和紅棉襖。張盛笑得很高興,我低著頭,有點害羞。
但讓我心里一緊的,不是照片上的人。
是照片右上角,被裁掉一點的那個角落。
那里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灰布衫,半個身子被裁掉了。但他的眼神還是能看清楚——他在看我。
那是魏明華。
我手有點抖,把照片翻過來。
后面寫了一行字,鉛筆寫的,時間久了,有些模糊:“弟,她真好看。”
我看得頭皮發麻。
這是什么意思?
我趕緊把照片放回信封,塞回枕頭底下。心跳得厲害,手也在抖。
我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不,不可能。
姐夫和張秀蘭結婚快三十年了。張秀蘭是張盛的親姐姐,怎么會有這層意思?
我使勁搖搖頭,讓自己別亂想。
但那個念頭就像釘子,扎進腦子里,拔不出來。
晚上姐夫回來,我裝作沒事人一樣。炒菜,端飯,看電視。
但我總覺得他在看我。
那種眼神,跟照片上的一樣。
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不是害怕,也不是反感,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今天累了吧?”我問他。
“還行。”他低頭吃飯,“工地那邊快完事了,下周差不多就能回去。”
“哦。”我應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他又說:“你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張盛走后第五年搬進來的。”我說,“以前那個房子太小了,他走后,我跟兒子住著不方便,就換了這里。”
“挺好的。”他看了看四周,“一個人住,挺寬敞的。”
“是挺寬敞。”我說,“就是有時候冷清了點。”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他又搶著洗碗。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他彎腰在水池邊忙活。
“姐夫,”我突然開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的手頓了頓,水龍頭嘩嘩響。
“能有啥事。”他說,“這不挺好嘛。”
我沒再追問。
但那個晚上,我又聽到他在翻東西。
這次是衣柜。
柜門吱呀一聲開了,然后是翻箱倒柜的聲音。
我走到客房門口,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我看到姐夫在翻我那個舊箱子。
那個箱子放在衣柜最底下,里面裝著張盛生前的一些東西。衣服,筆記本,還有幾封我當年寫給他的信。
那信我沒寄出去,一直放在箱子里。
他怎么會知道那些信在哪兒?
我的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我突然想起,第一天他帶的東西里,有一個盒子。那個盒子他一直放在床頭柜上,沒打開過。
他是來干什么的?
真出差?還是有什么事?
那一夜,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前,我站在門口攔住了他。
“姐夫,你到底來干什么的?”我直接問。
他愣了一愣,把包放下。
“我來看看你。”他說。
“看什么?”我盯著他眼睛,“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麗華,有些事,等我走了再說。”
說完他拎起包,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04
張秀蘭的電話是在第七天打來的。
我正在拖地,手機響了。
一看是她的號碼,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麗華,你姐夫是不是在你那兒?”她的聲音很沖,跟以前一樣。
“嗯,姐夫來出差,說家里水管壞了。”我盡量讓聲音平靜。
“出差?”張秀蘭冷笑一聲,“他出的什么差?他的店都關了兩個多月了。”
我手里的拖把差點掉地上。
“姐,你說啥?”
“我說他店里生意早就不行了,上個月就關門了。他跟我說去外地找活干,我看他是找地方躲清靜吧。”張秀蘭的聲音又高又尖,“你是不是給他做什么好吃的了?他都不愿意回來。”
“姐,沒有的事。”我說,“姐夫就是來住幾天。”
“住幾天?”張秀蘭的聲音突然有點酸,“他是想常住吧?我可告訴你,他要是有什么別的念頭,你給我說清楚。”
“姐,你瞎說什么呢?”我心里有點慌,“他是我姐夫,我能有啥?”
“呵呵,你知道就好。”張秀蘭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店里關門兩個月了?
他不是說接手了一個老朋友的項目,來看圖紙嗎?
我越想越不對勁。
晚上姐夫回來,我看他表情很正常,還帶了條魚回來。
“今天工地上發的,”他說,“人家送的,我自己也吃不完,你燉了吃吧。”
“姐夫,”我把魚接過來,“你跟我說實話。”
他臉色變了。
“你是不是沒工作了?”我問,“店里什么時候關的?”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一個多月了。”他說,“生意不好,撐不下去了。”
“那你為什么跟我說是出差?”
他低著頭,不說話。
“你到底來找我干什么?”我心里有點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個眼神,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說啊。”我急了。
“麗華,”他突然開口,“我想在你這兒住一陣。”
“為什么?”
他沒回答。
“因為張盛?”我問。
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你怎么知道的?”他問。
“我……”我說不出話來。
我想起那張照片,想起他翻箱倒柜的聲音,想起那些藏在舊箱子里的信。
“姐夫,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麗華,”他終于開口,“我先去洗個澡,渾身是灰。洗完澡再說。”
他進浴室了。
我站在廚房里,聽見水嘩嘩響。心里頭堵得慌,說不出的難受。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客廳里,誰都沒說話。
電視開著,畫面一閃一閃的,聲音嗡嗡的,但誰都沒在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站起來。
“麗華,”他說,“夜深了,你早點休息吧。”
“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
他拿起茶幾上的煙,走到陽臺上。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他站在陽臺上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瘦得厲害。
他點了一根煙,煙霧被風吹散了。
突然,他又開始咳嗽。彎著腰,咳得渾身都在抖。
我嚇了一跳,趕緊走過去。
“姐夫,你怎么了?”
他擺擺手,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沒事。”他直起腰,“就是老年病,抽煙抽的。”
“你少抽點。”我說。
“嗯,少抽點。”他把煙掐滅了。
我看著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轉過身,往屋里走。
走到客廳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張盛的照片。
“張盛要是還在,你肯定不會過這么苦。”他說。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但被我聽見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我翻來覆去想著這句話。
他為什么要說這個?
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張照片,那封信,那個舊箱子,都像謎一樣。
我決定,明天一定要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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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我就在廚房忙活了。熬了鍋粥,蒸了幾個包子。
姐夫起來的時候,粥已經涼得差不多了。
“起這么早。”他有點意外。
“睡不著。”我把粥端上桌,“姐夫,吃飯吧。”
他坐下來,端著碗,卻沒動筷子。
“麗華,”他說,“我待會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辦點事。”他沒具體說,“下午回來。”
他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
“姐夫,”我終于鼓起勇氣,“昨天張秀蘭給我打電話了。”
他握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她說你的店關了。”我看著他的眼睛,“她說你不是來出差的。”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碗里的粥。
“你到底來干什么的?”我問。
“麗華,”他放下碗,“我說了,等我走的那天,你會知道的。”
“為什么非要等那天?”我有點急了,“你這不是存心吊我胃口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他說,“我想等事情辦完再說。”
“什么事?”
他沒回答,起身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手里拿著一封信。
那個牛皮紙信封。
我一直眼看著他走遠,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
下午三點,他回來了。
手里提著東西,一個塑料袋,里面有藥盒。
我瞥了一眼,心里一緊。
藥盒上寫著幾個字,我沒看清。
“姐夫,你買藥了?”
“嗯,老毛病。”他隨口說,“腸胃不好,吃兩片藥。”
他把藥盒塞進褲兜里,沒讓我看。
但我心里已經起了疑。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我等到客廳的燈滅了,輕手輕腳地走到客房門口。
門關著,里面沒聲音。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開了。
房間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月光。
我聽到均勻的呼吸聲。
我慢慢走到床邊,看到枕頭底下壓著那個信封。
我的心跳得厲害。
彎腰,伸手,輕輕抽出信封。
信封里鼓鼓的,好像裝了什么東西。
我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一張紙。
折了好幾折,疊得整整齊齊。
我打開紙,是醫院的診斷書。
上面寫著:“右肺中葉惡性腫瘤,肺癌晚期,建議住院治療。”
我的腦子翁的一聲,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手里的紙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
我靠在墻上,腿發軟。
什么肺癌晚期?
他得了肺癌?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來我這兒,是為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他那些咳嗽,他瘦了的樣子,他抽煙時彎著腰。
原來是這樣。
我慢慢蹲下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我用手捂住嘴,不敢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看到床上的人動了動。
“麗華?”
他的聲音啞啞的。
我抬起頭,看到他在月光里坐起來,看著我。
“你看到了?”他問。
我點點頭,嗓子堵得說不出話。
“我本來想,等我走了你再看到的。”
“你為什么要瞞著我?”我的聲音發顫,“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告訴了又能怎樣?”他輕輕嘆了口氣,“也不過是多個人擔心。”
“那姐夫……”
“幾個月前查出來的。”他說,“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我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所以我想著,臨走之前,來看你一眼。”他說,“替張盛看看你。”
那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
我蹲在地上,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
06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間里坐了很久。
他給我倒了杯水,我接過來,手還在抖。
“麗華,你別這樣。”他說,“生死有命,沒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沒什么大不了?”我抬起頭,“你還有姐,還有孩子……”
“孩子都大了。”他說,“秀蘭那兒,我已經跟她說好了。”
“所以她打電話來,是故意的?”
“她知道我得了病。”他說,“但她不知道我跟你說了。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同意我出來。”
我突然想起張秀蘭電話里的語氣,酸溜溜的,帶著怨氣。
原來她不是吃醋,是生氣。
生氣姐夫一個人扛著,不讓她知道。
“姐夫,”我坐直身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這事就算了。”他說,“該治療的都治了,醫生也說沒什么希望了。我想最后這幾個月,過幾天清凈日子。”
“那你來我這里,就是為了清凈?”
“不全是。”他看著張盛的照片,“我想來看看你。”
“看我?”
“嗯。”他說,“張盛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什么?”
“他說,姐夫,麗華一個人,挺難的。你幫我看顧著點。”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他臨走前說的?”我問。
“嗯。”姐夫點點頭,“在礦上,出事那天早上。他跟我說,要是他回不來,讓我多幫你。”
“可這些年,你也沒少幫。”我說,“每次寄錢,逢年過節打電話,我都記得。”
“那是應該的。”他說,“我說了要替他看顧你。”
我低著頭,眼淚掉在手背上,啪嗒啪嗒地響。
“麗華,”姐夫突然開口,“我翻了你那個舊箱子。”
我抬起頭。
“你別怪我。”他說,“我想找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你寫給張盛的信。”
我心里一緊。
“你找到了?”
“嗯。”他說,“就在箱子里,壓在底下。”
我愣住了。
那些信是我剛結婚那幾年寫的。那時候張盛在礦上上班,經常不在家。我想他了,就寫信,寫完不敢寄,怕別人笑話,就壓在箱子底下。
后來他走了,那些信就一直留在箱子里。
“你都看過了?”我問。
“看了。”他說,“我想知道,這些年你是怎么過來的。”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寫了很多。”他說,“寫的都是苦,都是累,都是想他。”
他頓了頓,又說:“我看到你寫的最后一封信,是去年寫的。”
我渾身一哆嗦。
那封信,我確實寫過。
那天是張盛的忌日,我做了一桌子菜,吃不下。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他的照片說了一晚上話。
第二天,我把那些話寫成了信,壓在箱子底下。
“麗華,”姐夫看著我的眼睛,“你心里還有他,對吧?”
我沒說話,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也是。”姐夫說,“他心里也惦記你。他走的時候,嘴里念的還是你的名字。”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想,”姐夫說,“我這輩子,欠他的,得還。”
“你欠他什么?”
“那年礦上出事前,是我讓他去加班頂班的。”
“那天本來他休息。”姐夫說,“我店里缺人手,就讓他去幫我送個貨。他去了,結果礦上出了事……”
“你不知道會出事。”我說,“誰都不知道會出事。”
“我知道。”他說,“但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是我害了他。”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他眼里的淚光。
“姐夫,你別這么說。”我說,“張盛不會怪你。”
“可我自己怪自己。”他說,“這十年,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次閉眼,就想起他在井下說的那句話……”
他沉默了。
我坐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瘦,手指冰涼。
“姐夫,”我說,“你留下來吧。”
他看著我。
“住下來,別走了。”我說,“你就在這兒住著,我照顧你。”
“不行。”他搖頭,“我還有秀蘭呢。我總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那我……”
“你不用管我。”他說,“我就是來看看你,看完就走。”
“你走了,還能去哪兒?”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他哪兒都去不了。
他只有半年的命了。
那一晚,我陪他坐到天亮。
我們誰都沒再說話,但什么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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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給張秀蘭打了個電話。
她的聲音還是冷冷的。
“姐,”我說,“姐夫在我這兒,你別擔心。”
“他愛待哪兒待哪兒。”她說,“反正我也管不了他。”
“姐,他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他是晚期了。”我說,“醫生說還有半年。”
“我也知道。”她的聲音有點啞,“他什么也不跟我說,是我自己翻到的診斷書。”
“那你為什么不攔著他?”
“攔得住嗎?”張秀蘭的聲音突然高了,“他這人,一輩子就這樣。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能去你那兒,說明他也是想了很久。”
“姐……”
“你別說了。”張秀蘭打斷了我,“他想干嘛就干嘛吧。反正……反正也沒多久了。”
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心里五味雜陳。
晚上姐夫回來,我跟他說了給張秀蘭打電話的事。
“她怎么說?”他問。
“她沒說什么。”我說,“她說你想待就待著。”
姐夫沉默了。
“她是不是很難過?”他問。
“肯定難過。”我說,“但她沒說。”
姐夫點點頭,沒再說話。
從那天開始,我決定什么都不問,也不急了。
姐夫愿意住多久住多久,他來了,我就陪他。他想走,我也不攔。
我每天都做他愛吃的菜,紅燒肉,清蒸魚,涼拌黃瓜。
他夸我廚藝好,我說那你多吃點。
他笑了,笑得有點苦。
一天晚上,他突然說:“麗華,我想去張盛的墳上看看。”
“行,我帶你去。”我說。
第二天,我請了假,開車帶他去鄉下。
張盛埋在老家后山的那片墓地里,離鎮上有二十多里路。
姐夫坐在副駕駛,一直看著窗外。
“變了好多啊。”他說,“以前這邊都是稻田,現在都蓋了樓。”
“嗯,發展得快。”我說。
“時間過得也快。”他說,“一眨眼,你都搬城里住了。”
“是快。”我說。
到了墳上,姐夫蹲在碑前,摸了半天,從兜里掏出一瓶酒。
他打開瓶蓋,倒了半瓶在墳前。
“弟,我來看你了。”他說。
他倒得慢,酒在碑上慢慢滲開,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這一輩子,沒啥大本事。”他一邊倒一邊說,“但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麗華現在過得好,你放心吧。”
我倒完剩下的半瓶酒,蹲在墳前,低著頭。
“盛哥,對不起。”我說,“這些年,我沒來看你。”
姐夫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知道。”他說,“他心里都明白。”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姐夫扶著我站起來,拍了拍我身上的土。
“走吧,”他說,“天快黑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話沒說。
晚上到家,他突然說:“麗華,我明天走。”
“走?”我愣住了,“去哪兒?”
“回老家。”他說,“秀蘭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
“你別勸我。”他說,“該辦的事都辦完了。我沒什么遺憾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他房間收拾東西。
那個牛皮紙信封還放在枕頭底下。
我打開一看,里面的東西換了。
除了診斷書,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
信沒封口,里面有一張紙。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麗華,這一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個月。謝謝你讓我住在這里,謝謝你給我做飯,謝謝你陪我去看張盛。
我這輩子,欠張盛的,欠秀蘭的,都還了。唯一欠你的,是一句對不起。
那年張盛走的時候,我跟你說,有什么困難來找我。我沒做到。這十年,我沒怎么管過你。我知道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很苦。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年的事。
我不是個好姐夫,也不是個好丈夫。秀蘭跟我吃苦這么多年,我也沒給她什么好的。
現在我病了,也快走了。我想做點什么,補上這些年的虧欠。
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麗華,你是個好女人。張盛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你要好好的。
我走了,你不用送。”
我握著信紙,手抖得厲害。
信紙是皺的,有好幾個地方濕了,干了,留下淺淺的印子。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肯定也哭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心里頭又酸又脹。
說不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