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濕透了。
葉金站在投影儀前,笑著把兩張銀行卡推給張永發和梁海峰:“今年辛苦二位了,每人三百萬,明年咱們再上一個臺階。”
掌聲噼里啪啦響起來。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拍我肩膀:“老丁,今年委屈你了。明年,明年一定給你!”
我笑了笑。
旁邊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喝水。只有角落里一個同事看了我一眼,又趕緊把目光移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女兒正趴在餐桌上寫作業。她聽不見我進門——助聽器摘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
然后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打的號碼。
![]()
01
十二月的北方城市,天黑得早。
我從公司出來的時候,路燈全亮了。風挺大,吹得脖子縮了縮,我才想起來圍巾落在辦公室了。不想回去拿,就這么鉆進車里,發動了車。
手機亮了一下。
王新柔發來的消息:“丁哥,今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大家都知道你不容易。”
我看了一眼,沒回。
把手機扔副駕駛上,掛擋走人。
王新柔跟我干了八年。
當年她剛畢業進公司,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帶出來的。
現在她已經是技術部的骨干了,有些項目她一個人就能頂下來。
但這孩子性子軟,不會爭,跟我一樣。
不過我那時候想,爭什么爭呢?好好干活就行了。
車開到半路,老婆打電話過來:“到哪了?飯做好了。”
“堵車,快了。”
“小雅今天測驗,數學考了九十八分。”
“嗯,挺好的。”
“你怎么了?聲音不太對。”
“沒事,開車呢,掛了。”
我把電話掛了。
不是不想說話,是不知道說什么。
我跟老婆結婚二十年了。
她是那種話不多、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
當初小雅查出先天性心臟病,她抱著孩子坐在醫院走廊里哭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上班,沒跟我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這些年,公司的事我很少跟她提。
她覺得我在葉金手下干得挺好的,老板器重我,工資按時發,福利也有。
我從來沒有跟她說起過,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八年,技術部的產品養活了一大半公司,可我的工資連張永發那個副總的司機都不如。
不是不委屈,是說不出口。
車開進小區的時候,我看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
我沒在意。把車停好,上樓。
到家的時候,小雅已經吃完飯了,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她今年十二歲,個子比同齡人矮一截,嘴唇有點發紫——那是心臟病的癥狀。
“爸,你看我數學卷子。”她把卷子舉起來。
“看見了,考得不錯。”我摸了摸她的頭。
老婆從廚房端出飯菜:“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我洗了手坐下來吃飯。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聲音很熟:“老丁,是我,馮振海。聽說你今天在會上受委屈了,想約你出來喝一杯。”
我愣了一下。
馮振海是我大學同學,畢業之后各奔東西,好多年沒聯系了。
他后來創業開了鼎盛科技,跟我一樣做技術出身,但比我混得好。
我們偶爾在網上聊幾句,但從來不談業務。
“你怎么知道的?”我問。
“圈子里都傳開了。三百萬,就給你畫了個餅?”他笑了笑,“老丁,出來聊聊唄。我請你吃燒烤。”
我看了眼老婆,她正給小雅削蘋果。
“行,在哪?”
“老地方,大學城那家‘胖子燒烤’,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們上學的時候,經常在那喝酒吹牛。
掛了電話,我跟老婆說:“有個老同學找我,出去一趟。”
她沒多問,只是說了句:“少喝點酒,早點回來。”
我穿上外套下了樓。
那輛黑色奧迪還停在那兒。
我多看了一眼,沒多想,開車走了。
到了燒烤店,馮振海已經坐在里面了。
他胖了,頭發也白了不少,穿著一件灰色夾克,看著就像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如果不是認識他,我根本不會覺得他是個身價幾千萬的老板。
“來了?坐。”他給我倒了杯啤酒,“點了你愛吃的烤串,一會就上。”
我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丁,咱倆得有七八年沒見了。”他打量著我,“你還是老樣子,就是瘦了點。”
“你倒是胖了不少。”我說。
“壓力大,吃得多。”他笑了,“你做技術的,不懂我們做老板的苦。”
我沒接茬。
其實我懂。這十幾年,我親眼看著葉金怎么從一個小老板熬成了大老板,也親眼看著他怎么從那個義氣深重的人,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馮振海又給我倒了杯酒:“老丁,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你在葉金那兒,屈才了。”
我沒說話。
“你那個專利,市面上至少值兩千萬。”他壓低聲音,“但他給你什么了?什么都沒給。”
“你消息倒是靈通。”我說。
“我吃這碗飯的。”他笑了笑,“不瞞你說,我盯你們公司那個技術很久了。你們那個產品,要是把芯片算法優化一下,市場至少還能擴大一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說得沒錯。那個算法我一直想調,但葉金不同意,嫌麻煩。
“老丁,你考慮考慮,來我這兒干。”馮振海認真地看著我,“你帶技術過來,我直接給你一成干股。工資另算。”
我端起酒杯,沒說話。
燒烤端上來了,冒著熱氣。
我看著桌上滋滋作響的肉串,腦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小雅下半年要做第二次心臟手術,醫生說費用大概三十萬。我的存款根本不夠。
“我想想。”我說。
馮振海點點頭:“不急,你想好了隨時找我。”
那天晚上,我們喝到很晚。
回到家的時候,老婆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播著什么連續劇。我關掉電視,給她蓋了條毯子。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回來了?”
“嗯,回來了。”
“喝了多少?”
“沒多少。”
她沒再說什么,站起來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說:“老丁,你要是覺得委屈,就別干了。我跟小雅跟著你,過什么樣的日子都行。”
我鼻子一酸。
但我說:“沒事,我心里有數。”
02
第二天上班,公司氣氛有點怪。
平時跟我打招呼的人,今天都假裝沒看見。我在走廊里碰到張永發,他沖我笑了笑,那笑容看著不太舒服。
“老丁,昨天的事你別多想。”他拍了拍我肩膀,“老板也是為了公司長遠考慮。你是技術骨干,以后肯定少不了你的。”
“嗯。”我應了一聲,回了辦公室。
王新柔已經在里面了。
“丁哥,昨天那個事……”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聽財務部的人說,老板昨天本來準備了一百萬給你的,但是被張副總攔下了。”
“什么意思?”
“張副總說,要是今年就給你分了紅,那明年就拿不住你了。得讓你再熬一年,等你的專利歸屬明確了再說。”
我愣住了。
專利歸屬?
我那個專利,當年是我以個人名義申請的。后來葉金說公司要用,讓我簽了一個“授權使用協議”,但那也僅僅是授權。所有權還在我名下。
張永發這算盤打得真精。
“你聽誰說的?”我問。
“財務部的劉姐。她跟張副總老婆打麻將的時候,張副總老婆說漏嘴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王新柔看出我臉色不對:“丁哥,你沒事吧?”
“沒事,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走出去,帶上了門。
我打開電腦,翻出那個專利的文件。
這些年我做技術研發的底稿都存在硬盤里,每一行代碼、每一個算法都是我自己敲出來的。
公司的服務器上也有備份,但原始版權是我的。
如果張永發想吞掉我的專利,那他就是在做夢。
我這輩子最討厭別人算計我。
正想著,手機響了。
老婆打來的:“老丁,小雅今天在學校又暈倒了。老師打電話讓我去接她,剛送到醫院了。”
“什么情況?”
“醫生說,可能要提前做手術。現在心功能指標不太好,不建議再拖了。”
“多少錢?”
“保守估計,二十五萬到三十萬。”
我捏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老丁,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你別急,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二十五萬。
我這些年存的錢,滿打滿算不到十萬。
房貸還有十五年,每個月還三千。
小雅的藥費、檢查費每個月也要兩千多。
老婆在一個小公司做會計,工資不到四千塊。
我拿什么湊這二十五萬?
這時候,我想起了馮振海。
但我又猶豫了。
我在這公司干了十八年,不是沒有感情。葉金對我是有恩的,當年小雅第一次手術,他二話不說借給我五十萬。那份情,我一直記著。
但后來的事情,一點一點消耗了這份情。
張永發進公司的時候,什么都不懂,葉金非要我帶著他。
那小子學東西不上道,還喜歡瞎指揮。
有好幾次,他給客戶出的方案根本實現不了,最后都是我加班加點幫他擦屁股。
梁海峰就更別提了,整天跟老板匯報,說我進度慢、效率低。
可他根本不了解技術,我做的那些底層優化,從表面根本看不出變化,但效果要過半年才能體現出來。
我忍了。
因為那五十萬。
但現在,我女兒的命擺在那兒,我不能再忍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馮振海的號碼,撥了過去。
“老丁,想通了?”他接得很快。
“見面聊吧。”
“行,還是老地方。今天晚上。”
“好。”
掛了電話,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U盤。那里面有我這些年所有的技術資料,包括那個專利的源代碼和設計文檔。我把它裝進口袋,走出辦公室。
王新柔在茶水間倒水,看見我出來,問了一句:“丁哥,中午去哪吃?”
“不吃了,有點事。”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沒多問。
我走出公司大門,風挺大的,吹得我睜不開眼。
路對面,那輛黑色的奧迪又停在那兒。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車看了一會兒。
車窗是黑色的,看不清里面。
但我有一種直覺——那輛車在盯著我。
![]()
03
我跟馮振海在某賓館的商務套間見了面。
“你怎么找這么個地方?”我看著房間里悶黃的窗簾,皺了皺眉頭。
“安全。”他笑了,“你們公司有人盯著你,你不知道?”
“葉老板派的人。”馮振海邊說邊熟練地倒水,“你那個專利太重要了,他能不防著你?”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有人啊。”他端起杯子,“老丁,做生意就是這樣,你掌握的東西越值錢,盯著你的人就越多。”
我靠著椅子,手指不由自主地敲著桌面。
“我女兒要手術,需要三十萬。”我看著他說,“我可以把專利授權給你,但我要一次性拿授權費,外加分成。”
“多少?”
“授權費三百萬,未來三年,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二十。”
馮振海放下杯子,認真地看了我好一會兒。
“老丁,你膽子不小。”
“是你找我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酒店房間里有空調的嗡嗡聲,窗外偶爾傳來汽車的喇叭聲,氣氛安靜得很。
“你這幾年在葉老板那兒,確實屈才了。”馮振海慢慢說道,“你這個技術,給葉金干這十幾年,至少幫他賺了上億。他就給你一個月一萬五的工資?”
我沒接話。
“行,你開的條件,我答應。”他站起來,伸出手,“授權費三百萬,百分之二十的分成。明天我就讓法務擬合同。”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熱,很有力氣。
“但我有個條件。”他說,“你得來我這兒上班。技術總監,年薪六十萬起,配股另算。”
“你這是挖墻角。”
“我是給你一條路走。”他靠在椅子上,“老丁,你在葉金那兒,就是個干活的。但你在我這兒,我說不定能讓你發點小財。”
我沒說話,心里頭翻來覆去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回去想想。”
“行,合同我擬好,你隨時可以簽。”
從酒店出來,我沒急著回家,而是一個人在街上逛了逛。
風吹得路邊枯葉沙沙響。
我看著街上急匆匆趕著下班的人,想起自己這十幾年——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九點到家,周末還經常加班。
為了那個專利,我熬了多少個通宵,掉了多少頭發。
而葉金呢?他坐在辦公室里,喝著茶,打著高爾夫,拍拍我的肩膀說“明年”。
想到這兒,我心里最后那一點感情,也涼了。
回到家,老婆正在廚房忙活。小雅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嘴唇還是紫紫的。她看到我回來,沖我笑了笑:“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
“表揚什么了?”
“英語考了滿分。”
“不錯。”
我摸了摸她的頭,心里有點酸楚。
晚上吃飯的時候,老婆問:“錢的事,怎么樣了?”
“還在想辦法。”我說。
她沒再問,只是給我夾了塊肉:“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我低著頭吃飯,沒有回應。
吃完飯,我坐在書房里,一直坐到深夜。
是王新柔發來的消息。
“丁哥,今天張副總又跟老板關門談了好久。我聽見好像說,要動你的專利。”
我盯著屏幕,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我撥通了馮振海的電話。
“合同什么時候能好?”
“明天上午。”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往抽屜里一扔,對著窗外發了好一陣呆。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去了馮振海的公司。
合同已經擬好了。
我一條一條地看,確認沒問題,簽了字。
馮振海跟我握手的時候,問我:“老丁,你不會后悔吧?”
我看著窗外,陽光灑在寫字樓的玻璃上,刺眼得很。
“后悔?”我笑了一下,“在我需要錢的時候,誰給我錢,誰就是朋友。”
馮振海沒有說話,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從大廈出來,我去銀行查了查賬戶。授權費三百萬已經到了卡上,銀行短信提醒跳出來時,我的手有點抖。
我從里面轉出三十萬,存進醫院的賬戶。
然后給老婆打了個電話:“錢湊齊了,你這兩天帶小雅去辦住院手續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老婆的聲音有點哽咽:“老丁,你是不是……”
“沒事,你別擔心。我心里有數。”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天空很藍,干干凈凈的。
但我心里清楚,后面的事,才剛開始。
04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表面上跟平時一樣正常上班。
但暗地里,我已經在安排后事了。
我把專利的原始資料整理成兩份,一份交給了馮振海,另一份存在王新柔那里。
“丁哥,你這是在交代后事嗎?”王新柔看著那個裝資料的硬盤,表情有點擔心。
“防一手。”我說,“葉金那個人,真撕破臉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你打算什么時候走?”
“等鼎盛那邊產品上線。”
“那到時候公司怎么辦?”
“關我什么事?”我看著她,“老王,你也為自己想想。這個公司,不值得你搭上一輩子。”
王新柔低下頭,沒說話。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她在這公司干了八年,跟我一樣,也是從年輕干到現在的。年輕人剛畢業時的熱情早就磨光了,剩下的,就是習慣了。
但有些習慣,該改就得改。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信。
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反反復復好幾次,最后只寫了一句話:“老板,我干不動了,想休息了。”
然后打印出來,放進抽屜里。
不是現在交,是等鼎盛那邊的產品上線以后。
我知道,到那個時候,這封辭職信,就不會這么簡單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醫院。
小雅已經住院了,住在心血管科病房。她看到我來,很開心,舉著手讓我抱她。她雖然十二歲了,但個子小,看起來還是個小女孩的樣子。
“爸,醫生說下周就能手術了。”她說。
“嗯,爸知道了。你要聽醫生的話,好好養著。”
“爸,我有點害怕。”
“別怕,爸在外面等你,等你出來,咱們去吃好吃的。”
旁邊一個護士聽了,笑著對我點點頭。
我坐在病床邊上,心里頭翻來覆去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女兒等著手術,我老婆守著病床邊,而我在做的事情,隨時可能把現在這份安穩的工作徹底毀掉。
但轉念一想,如果我不這么做,誰給我女兒湊手術錢?誰替我扛起這個家?
葉金?他會嗎?
我想起他在分紅大會上叫我“老丁”,拍著我肩膀讓我“再熬一年”的畫面。想起張永發臉上的笑意,想起梁海峰低頭喝茶、一言不發的樣子。
我不怪葉金,也不怨張永發。
我就是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從醫院出來,我在門口碰見了葉金。
他穿著一件名牌羽絨服,手里拎著一袋水果,正從車上下來。看見我,他愣了一下:“老丁?你怎么在這兒?”
“我女兒住院了。”我說。
“小雅怎么了?”他表情變了,“你怎么不跟我說呢?”
“小事。”
“什么小事?上次那孩子的事,你不也是說小事?結果差點出了大事。”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老丁,孩子的事你別耽誤了。差多少錢,跟我說。”
我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覺得有點看不真切。他是真的關心,還只是逢場作戲?
“夠用的。”我說。
“別逞強。”他嘆了口氣,“老丁,我知道你這幾年心里有委屈。但你想想,咱們一起創業這么多年,我什么時候虧待過你?”
“我承認,今年分紅的事,是我沒處理好。”他說,“張永發那邊有點意見,我也是為了公司的穩定。等明年,明年我一定給你補上。你放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不是信了,是不想再看他說下去了。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從后視鏡里看見葉金還站在醫院門口,拎著那袋水果,看著我車遠去。
那一瞬間,我心里有點難過。
不是因為他那句話,而是因為我知道,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
05
鼎盛那邊動作很快。
不到一個月,新產品就已經下線了。
馮振海給我打了個電話:“老丁,產品下周正式上市。到時候,你們公司那邊估計會有反應。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說。
“那行。我這邊安排法務過來,你的合同再捋一遍。到時候別讓葉金抓住什么把柄。”
掛了電話,我打開抽屜,把那封辭職信拿了出來。
又看了一遍,覺得太簡短了。
于是我又加了一行字:“老板,這兩年,我一直記著你給我的那五十萬。但你也欠我很多,你自己心里清楚。”
然后重新打印,簽了名,放在桌面上。
王新柔推門進來,看見那封辭職信,表情變了。
“丁哥,你真的要走?”
“嗯,走。”
“那我呢?”
“你是留是走,你自己決定。”我說,“但你要是留下,就別跟任何人說我們之間有聯系。”
王新柔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不走。”
“為什么?”
“如果連我都走了,誰來給技術部的人說話?”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姑娘,比我剛認識她的時候成熟了好多。
“那你自己多保重。”我說。
“你也是,丁哥。”
那天下了班,我在辦公室坐了很久,收拾桌面上的東西。
那些陪我多年的小擺件、筆記本、照片,一樣一樣裝進紙箱。
照片里有我跟葉金在公司年會上勾肩搭背的合影,也有小雅小時候的笑臉。
我把那張和小雅的合影放進紙箱,把和葉金的合影對折了一下,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我提著紙箱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沒有人,只有盡頭樓道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照在地磚上,泛著冷冷的光。
電梯門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技術部的燈牌。
十八年。
我真的要離開這里了。
但我心里沒有不舍,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那天晚上,鼎盛科技的新產品正式發布了。
我坐在家里,打開電腦,看著馮振海在發布會上講話,展示著我們的技術。
手機一直響個不停。
是公司工作群的消息。
先是有人發了一個鼎盛科技的新聞鏈接,然后張永發發了一條消息:“什么情況?”
接著是梁海峰:“這技術怎么跟我們的產品一樣?”
然后是葉金:“誰干的?”
沒有人回答。
我關上手機,把它丟在沙發角落里。
老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問:“發生什么事了?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說,“公司那邊出了點狀況,但跟我沒關系。”
她不信,但她也沒再問。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了門,但我沒有去公司。
我開車去了鼎盛科技。
馮振海在大門口等我,看見我,笑了笑。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那就開始吧。”
我去辦理了入職手續,領了工牌,在技術部坐了下來。
手機調了靜音,放在桌面上。
屏幕亮了一下:王新柔發來的消息。
“丁哥,老板知道了。他讓你回來一趟。”
我看了看,沒回。
又過了一會兒,葉金親自打過來了。
我接起來。
“丁建軍!”他的聲音很沖,“你在哪?”
“在鼎盛。”我說。
“你瘋了嗎?你把我們的技術賣給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