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賽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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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讓人潸然淚下,也讓我想起故鄉送僑批的水客。
故鄉是位于閩粵邊界的客家僑鄉,汀江蜿蜒穿過,直達汕頭,連接香港。清末民初,當水客是不少村民的一個職業,就像下南洋打鐵、做礦工一樣。所謂水客,就是坐船走水路,給華僑捎信捎錢、帶人帶貨的商販。他們如候鳥遷徙,踏浪而行,來往于家鄉與南洋,是鴻雁,是希望。
初炎叔就是一名水客。年輕時的他,理平頭,西裝革履,外表看去干凈俊朗。嘴唇總是抿著,沉靜的眼神隱匿著銳利的光。他的主要線路是印尼爪哇島,那里土路兩旁長著大片大片的棕櫚樹、芭蕉樹,丘陵起伏,跟老家差不多。不過,一直往前走,可以望見碧藍的大海,幾十只漁船在落日下游弋。
“阿潮。”他走到一座簡陋的華校前喊道。這座華校是一座亞答屋,吊腳樓似的,憑欄通風,緊鄰池塘。阿潮應了一聲,他是十幾個學生的老師。
“我要轉唐山啦,你有什么東西搭給你媽?”初炎叔從襯衫口袋抽出派克筆。
“想是想買個氈毯給我姆,但口袋空空。”阿潮拍拍褲袋,哀嘆道。初炎叔默然,把筆插回口袋。他收了別家的貨、信,主人贈了紅包當工錢。
遠處碧海帆影。初炎叔的腦海中閃現出“水客王”胡前光的身影。按輩分,胡前光是初炎叔的叔公。叔公的父親染上抽鴉片,家里除了空氣,什么都沒有。一家人除夕夜喝稀粥,想到明天斷炊,母子倆抱頭痛泣。17歲那年,叔公南渡馬來西亞檳城打鐵,白手起家,發高燒只能跳海里降溫。后來改做水客,曾帶著后來成為“錫礦大王”的胡子春下南洋,胡子春事業做大后,資助叔公買了田,生活漸穩。
叔公三代單丁,常受人欺凌,50多歲才娶妻,七旬方得一子。家人寵溺,兒子不肯上學。叔公嘗盡不識字之苦,某日拿出鐵鏈鎖住兒子雙手,送子入校。路人側目,兒子哭哭啼啼,叔公亦老淚翻滾,說:“不讀書,不如不要了!”在他的嚴管之下,兒子終于好好讀書,長大后成了一名鄉土作家。
叔公如一棵古松,在73歲那年,已經97次來往七洲洋。村民勸他:你要把老骨頭丟在南洋嗎?叔公笑笑,默然。第二年,叔公還去。全村飄來疑惑的目光。叔公眉頭一皺一舒:“再去三次,湊足百次,不負此業。”他沒有食言,成為來往南洋百次的“水客王”,回鄉養老。
有一次,叔公受鄉人之托,將檳城錫礦工的“遺骸”裝入皮箱當枕頭,船搖晃得厲害,箱內“牙齒”咯咯響。叔公的心提到嗓子眼,怕被人發現。
做水客就要像叔公那樣,有一種“氣”在胸中激蕩。這種“氣”會發光。初炎叔喜歡這個行業,它不只是一項生意,它有行業規范,也有操守。此行,他把收到的貨分別裝入爪哇藤箱里,箱面用墨水標上他的名字與編號,箍上二把鎖。錢款不多,他裝進了小布包,縫在內衣腋窩邊。七天七夜的航程,睡夢里都得盯著。
到了香港碼頭,初炎叔全身輕松了幾分。他的租房在碼頭邊,同鄉水客阿耀來訪。阿耀小他幾歲,走水新加坡。他們常在一起打牌、坐聊、喝酒。此次,阿耀剛經歷一場海難,在臺山外海,起臺風翻船,他拼命游水,是唯一的幸存者。阿耀臉色蒼白,似乎魂丟在了那里,囁嚅道:“等我百年之后,骨灰撒一半海里,陪伴我同船沉沒的幾個好友。”說完,紅了眼圈……
初炎叔眼眸起霧,說:“各行有各的難。”他念起故鄉過番的歌謠:“莫食莫著盎艱難,想來想去就過番;黃沙赤水家門遠,去唔容易轉也難。”阿耀愣了下,也唱道:“時時刻刻想過番,到哩番邦又樣般?去到番邦也辛苦,樣得三年新客滿。”初炎叔嘆氣,說:“下南洋都不容易。”
第二天,初炎叔隨身帶著“水客證”,坐上去汕頭的渣華輪船。南海碧波如云,韓江澄澈如秋水。小火輪的蒸汽似故鄉的炊煙。秋風吹過,帶著夜霜的凜冽,如母親的手粗糲溫厚。故鄉漸近,汀江兩岸蘆葦蕭瑟卻可人。
回到故鄉,他急忙提著藤箱,走進務滋樓,大聲喊道:“亞粟姆,阿潮搭給你的洋氈……”“心肝!”阿潮的母親輕拍胸口,手微微顫抖。“你有什么口信搭,講我知就行。”初炎叔道。
多年以后,阿潮才知道洋氈是初炎叔送的,淚溢眼窩。初炎叔去世,葬于爪哇島。他留下遺囑:一半骨灰撒入大海,沿著汀江魂歸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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