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了個回族姑娘,同居6個月后,我才明白了她們的特殊習俗。
第一次去她家吃飯,她媽端上來一盤羊肉,我拿起筷子就夾。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沒反應過來,肉已經塞進嘴里了。她媽笑著說沒事沒事,來家里就是客。她卻沉著臉,吃完飯送我下樓時,才說:“那是清真寺阿訇宰的羊,你吃的時候,能不能先念個‘比斯米拉’?”
我說:“我又不是穆斯林。”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薄薄的,涼涼的。然后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
那是我們剛談戀愛的時候。
后來我還是娶了她。領證那天她問我:“你真想好了?跟我過日子,不是光跟我過,還得跟我的習慣過。”我說多大點事。她沒再說話,把結婚證收進包里,拉鏈拉了三遍。
同居第一周,我就挨了罵。
早上起來我習慣性倒了杯牛奶,就著昨晚剩的醬牛肉吃。她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我手里的牛肉,臉一下子白了。“你吃的什么?”她問。我嘴里含著肉,含糊地說:“昨晚打包回來的,扔了可惜……”
她把牛奶杯從我手里拿走了,動作很輕,可我看見她手指在抖。“冰箱上層是放清真的,下層是放你吃的,”她說,“我說過三遍了。”
那天她沒吃早飯就去上班了。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對著那半塊咬過的醬牛肉,忽然覺得嘴里的肉腥得咽不下去。冰箱上貼著她寫的紙條,圓珠筆字,一筆一劃:“上面清,下面不清。鍋分兩口,碗分兩摞。”
以前覺得這些講究小題大做。吃了六個月她做的飯,才慢慢咂摸出味兒來。
她做飯的時候,圍裙系得緊緊的,洗完菜要把手擦干了才去碰《古蘭經》——那本綠色封皮的小冊子就擱在廚房窗臺上,陽光照上去,金粉的字一閃一閃。她每天做五次禮拜,拿一塊小毯子鋪在書房地上,面朝西邊跪下去,額頭貼著毯子,嘴里念念有詞。第一次看見她這樣,我站在門口不好意思進去,像闖進了別人的夢。
后來習慣了,聽見她念經的聲音就放輕腳步。有一回她從毯子上起來,看見我端著杯水站在門口,忽然笑了:“你站多久了?”
“沒多久。”
“你拖鞋穿反了。”她說。
我低頭,左腳的拖鞋穿在右腳上。她把毯子疊好放進柜子里,走過來蹲下,幫我把拖鞋換過來。她的手碰到我的腳踝,暖烘烘的。那瞬間我想,她對著西邊跪拜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她的神,還是這個總穿反拖鞋的我?
最難過的是齋月。
白天不能吃不能喝,她照常上班。我在單位食堂吃得滿嘴流油,回到家看見她躺在沙發上,嘴唇干得起皮,臉色發灰。我說你這是何苦,她說你不懂。我不懂,我就去廚房給她熬粥,等到太陽下山鬧鐘響了,她把粥喝下去的時候,眼睛彎起來,像月亮。
“你知道嗎,”她捧著碗說,“小時候在老家,齋月里整條街都是香的。太陽一落,各家各戶端出吃的來,你家羊肉我家馓子,挨家挨戶送。我奶奶總說,餓一天才知道飯的香,忍一天才知道別人的難。”
她說著說著困了,靠在我肩上睡過去。碗還捧著,粥還剩半碗。我輕輕把碗拿下來,看她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影子,一動一動的。她夢見什么了?大概是小時候那條飄著香的街吧。
第六個月的時候出了件事。
我媽從老家來看我們,帶了親手腌的臘肉。她不知道兒媳不吃豬肉,興沖沖地塞進冰箱下層。第二天她下班回來打開冰箱,臉色就變了——臘肉的油沁出來,滴到了上層的保鮮盒上。
她沒發脾氣。她把我媽拉到一邊,笑著收了臘肉,說:“媽,這個我放陽臺上晾著,您兒子愛吃。”我媽念叨著“怎么不擱冰箱”,也沒多想。等她走了,她一個人蹲在廚房,把上層所有保鮮盒都拿出來,一個一個洗,洗了三遍。水龍頭嘩嘩響,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忽然看見她后頸上有一顆小痣。結婚那天我親過那里,當時她說“癢”。這會兒水汽繚繞,那顆痣在水霧里模糊了又清晰。
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她僵了一下,沒回頭。
“對不起,”我說,“我來洗。”
“你分得清哪個碗是清真的?”她聲音悶悶的。
“分不清,”我把下巴擱在她肩上,“你教我。”
她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她抬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像貓踩奶。“臘肉你吃掉,”她說,“別浪費。”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許在廚房吃。”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那天晚上她做了羊肉燴面,我吃了兩大碗。吃完她照例去禮拜,我坐在客廳看電視,音量調到最低。透過半開的書房門,我看見她跪在毯子上,額頭低下去,長發散落在肩頭。窗外有月亮,細細的一彎,像她笑起來的眼睛。
她起來之后坐到我旁邊,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電視里在放什么誰也沒看。
“當初你說‘多大點事’,”她忽然說,“現在覺得事大不大?”
我想了想。冰箱分兩層,碗分兩摞,兩口鍋從沒混用過。她不吃豬肉,我漸漸也不怎么吃了。她禮拜的時候我燒好開水,她封齋的時候我算著太陽下山。她問我信不信真主,我說我信你。
“事不大,”我說,“就是多了一個你。”
她沒說話,手伸過來攥住我的手指頭。她的手不大,剛好包住我兩根指節。窗外那彎月亮移了移,把光灑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我忽然覺得,那個她跪拜的方向,也許不是麥加,是某個更近的地方——就在這間廚房里,就在這盞燈下,就在我身邊。
這世上有些界限不是用來劃分你我的,是用來讓人學著跨過去的。跨過去之后才發現,那邊也是一樣的月光,一樣的羊肉燴面,一樣的,有個人在等著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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