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ouglas Buck
譯者:覃天
校對:易二三
來源:Off Screen
(2020年5-7月刊)
《綠窗艷影》和《血紅街道》這兩部影片拍攝于同一時期,并由相同的三位演員主演,二者在道德寓言式的故事軌跡上也有著驚人的相似:一名已婚中年男子(愛德華·羅賓遜飾)偶然遇見了一個看似能夠實現自己最隱秘欲望的機會——也就是瓊·貝內特所飾演的女性形象——卻一步步不可避免地陷入由欺騙與敲詐構成的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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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而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由一個貪婪、冷酷的投機者推動。這個角色由性格演員丹·德亞飾演。他身材瘦削,帶著令人不安的性感魅力,以一種尖細而做作的語調說話,并且總能以令人厭惡卻又極具吸引力的方式展現角色的卑劣欲望。憑借這些特質,他無疑堪稱好萊塢黑色電影中騙子形象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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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窗艷影》
將《綠窗艷影》和《血紅街道》放在一起來看,會獲得一種極其獨特的觀影體驗:兩部電影不僅故事異常相似,也是在同一導演、同一演員陣容的情況下接連完成的相似之作。
然而,它們真正有趣的地方,并不在于彼此之間的相似,而在于這些相似之處最終如何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方向。它們確實互為鏡像,但卻是扭曲的鏡像,如同哈哈鏡里映出的影子:前者(《綠窗艷影》)顯然是一部由制片方主導、一心盯著商業成功這一目標而打造的作品……而后者(《血紅街道》)則是一部更為陰暗、更不肯妥協的作品——雖出自同一位導演之手,卻掙脫了束縛,成了一次近乎狂熱的個人化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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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隨著希特勒上臺,弗里茨·朗不得不離開自己在德國時期輝煌無比的電影事業。盡管他在好萊塢時期產量驚人的創作依然保持了相當高的水準——其中包括他早期兩部極具黑色電影氣質、并帶有德國表現主義痕跡的杰出作品:《你只活一次》和《狂怒》——但相比他那些宏偉壯麗的默片杰作,這一時期的作品終究難以達到同樣超凡的高度(當然,這本身就是一個近乎苛刻的比較標準)。
遺憾的是,他在美國的電影票房表現往往并不理想,這讓越來越多心生不滿的制片人失去了繼續容忍這位自負到近乎狂妄的導演的理由。朗的創作方式極端強勢,要求近乎苛刻;如果想象一下「馬布斯博士親自拍電影」的情景,或許就能理解朗的制片理念——他像自己筆下那個操縱一切的天才罪犯一樣,試圖完全掌控電影制作的每一個環節。與此同時,他也因經常對身邊工作人員施加嚴厲甚至惡劣的壓力而臭名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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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窗艷影》
因此,當這位稍稍收斂鋒芒的弗里茨·朗(也就是說,他當時主要只是把自己瘋狂的憤怒發泄在演員和劇組成員身上)迎來一段短暫的票房順風期——其中就包括《綠窗艷影》——并因為這難得的商業成功而信心大增時,他便開始著手拍攝《血紅街道》。《綠窗艷影》恰恰是一部商業上較成功的朗式黑色電影,而《血紅街道》則像是朗借著這扇短暫打開的「窗」,獲得自由后拍出的更陰暗、更個人化的作品。「綠窗」之「窗」似乎也暗示了朗從工業控制走向失控藝術的轉折。
朗在《血紅街道》這部影片上瘋狂超支、嚴重超期拍攝,在片場制造了近乎無法收拾的混亂。唯一沒有受到他波及的,或許是瓊·貝內特——因為當時兩人正秘密發展著關系,而貝內特的丈夫正是這部電影的制片人沃爾特·萬格。——啊,弗里茨……不得不承認,盡管他長相陰沉,戴著夸張的單片眼鏡,活像一個脾氣暴躁的瘋子,但他確實很懂得如何贏得當時頂級女演員的青睞……而且往往是在危險的邊緣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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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而幾乎并非偶然的是,正是在這種失控的創作狀態中,朗反而釋放出了自己最黑暗、最具個人特色的電影想象力。他將一個原本結構扎實的好萊塢黑色電影故事,轉化為一部充滿陰險人物的作品:這些人物不斷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在一個彌漫著瘋狂、偏執與深刻虛無主義的世界中掙扎前行。畢竟,這就是屬于弗里茨·朗的視覺世界。遺憾的是,觀眾并沒有像欣賞《綠窗艷影》那樣接受這部更陰郁、更極端的作品。
《血紅街道》這種更為大膽的處理手法,幾乎從主角一出場便展露無遺——羅賓遜所飾演的角色,已不再是《綠窗艷影》里那位事業有成的大學教授(還是一個安分的持家男人)理查德·萬利——那個即便事態開始對他不利、依舊自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人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平庸而心力交瘁的形象:克里斯托弗·克羅斯——好吧,這名字取得可能有點太直白了(譯者注:這一名字具有象征意味。Christopher源自希臘語,意為「承載基督者」,而Cross有「十字架」的含義,暗示主人公背負苦難、走向毀滅的命運。)——一個失敗的畫家,同時也是一家大公司里干了多年的出納職員,身邊環繞的永遠是那些飛黃騰達的商人,自己卻始終被排斥在他們的世界之外(不過是替他們經手財富的人,卻永遠無法真正分享那份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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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導演幾乎從一開始便明確了自己的表達意圖。影片開場便呈現了朗慣用的視覺母題:一群年邁的男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桌子旁,他們的面孔大多隱沒不清,雪茄升起的濃煙在空氣中緩緩彌漫。后來我們得知,這些人聚集于此,是為了慶祝克里斯托弗·克羅斯為公司服務二十五周年。
克羅斯收到了一塊金表作為禮物——這件禮物后來會顯露出更加令人心酸的象征意義:它提醒著人們時間的流逝,以及那些終究未能實現的夢想。隨后,克羅斯輕易地悄悄離開了房間,沒有人注意他的離去,也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而與此同時,其他人則聚集到窗邊,帶著近乎淫蕩的窺視目光,觀看他們的老板那位美麗的情婦前來接他。
《綠窗艷影》里,那位教授在私人紳士俱樂部度過一個愜意的夜晚后,悠然漫步回家所穿行的城市景觀,透著一股實用主義的平淡氣息(鏡頭中大部分場景看起來頗像好萊塢的攝影棚布景,而事實上恐怕也確實如此);相比之下,《血紅街道》里那條雨夜昏暗的街道,則要寫意、動人得多——朗采用的大量遠景鏡頭,將克羅斯塑造成一個被黑暗吞沒、籠罩其中的渺小身影,四周似乎處處潛伏著難以察覺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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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窗艷影》
萬利這邊的「朝圣之旅」,發生在他妻兒離城度假的這一周,教授突然獲得了自由,便憑著一股率性——也帶著幾分傲慢(他對自身地位自信滿滿,篤定只要自己不愿意,便什么壞事也不會發生——這堂關于謙卑的功課,他終究還是學到了,盡管到了影片結尾又幾乎被徹底推翻)——純屬巧合地,與自己的「欲望對象」扯上了關系(片中有一處構思精巧的設計:那幅他不經意間為之傾心的女性畫像——那位「窗中女人」——竟以一種并非超自然的方式,活生生地「走」了出來,證明即便是在一部標準的好萊塢制作中,即便表現得規規矩矩,朗依然不乏施展巧思、增添電影靈光的余地)。
與此同時,克羅斯那段壓抑沉重的回家路,卻是一路沉入朗式電影特有的陰濕地帶:潮濕的街道、逼仄壓頂的陰影、與一位面色不善的當權者之間那段簡短的交鋒,以及愈發被著重強調、令人不安的聲音提示——恍惚間,羅賓遜飾演的這個角色,仿佛穿越的已不只是一片街區,而是整整一個大陸、一段電影史的時空,最終被送回了朗早年在德國時期一手打造的那片街景之中——正是他早期有聲片杰作《M就是兇手》,以及他最初幾部《馬布斯博士》系列影片里,那片罪惡橫生、令人絕望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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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就是兇手》
高架鐵路上,經過的列車呼嘯而過,刺耳的摩擦聲吞沒了整條聲軌。就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克羅斯撞見了一場駭人的毆打。這個身材矮小、怯懦的男人,卻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于是被迫卷入其中。接下來,是一個展現純粹默片式電影技巧的精彩瞬間:瑟縮著的克羅斯高舉雙臂,等待對方的還擊;可預想中的攻擊遲遲沒有到來。他驚訝地慢慢放下手臂,透過雙臂之間的空隙,看見了一個身陷危難、等待挽救的女子——她仿佛正是從他自己的欲望中被召喚出來的。克羅斯臉上逐漸浮現出笑容。那笑容中固然帶著希望,卻也隱約顯露出某種更加陰暗、更具掠奪性的東西。
《綠窗艷影》中的人物,在道德立場上相對來說較為分明。瓊·貝內特飾演的愛麗絲·里德,是已婚富商克勞德·馬扎爾暗中包養的情婦(他名字縮寫「C.M.」后來在懸念的推進中,還發揮了重要作用)——她始終毫不含糊地站在萬利這一邊,與他攜手掩蓋那個命中注定的夜晚——那場初次邂逅最終釀成大禍、演變成一樁血案——所留下的后果,并合力應對馬扎爾那位遭解雇、心術不正的前警察保鏢(不用說,自然是丹·德亞飾演)接踵而至的敲詐勒索,此人揚言要摧毀萬利那份精心構筑起來的體面生活。相比之下,《血紅街道》中人物的動機與情感構成,則要曖昧、陰郁得多,少了幾分令人安心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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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窗艷影》
瓊·貝內特在《血紅街道》中飾演的凱蒂·馬什,是一個善于算計的女人,而且很可能還是一名妓女——受制于當時的審查制度,影片不可能直白地展現,但相關暗示無疑處處可見。她不再像《綠窗艷影》里的愛麗絲那樣,不情愿地被一個富有男人包養;相反,她心甘情愿地與街頭混混兼皮條客約翰尼·普林斯維持著一段丑陋而相互依賴的關系——沒錯,這個角色依舊由丹·德亞飾演。約翰尼正是克羅斯起初在街頭看到毆打凱蒂的那個男人,只是克羅斯并沒有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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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真相被有意遮蔽,是朗電影中一個反復出現的母題,而在本片中,這種遮蔽幾乎滲透進了每一段人物關系。凱蒂與克羅斯建立聯系,目的只是盡可能榨干這個可憐而絕望的男人,把他身上的每一分錢都騙到手——當然,這也是約翰尼的打算。她誤以為克羅斯是個有錢人,因為克羅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有吸引力,曾以一種令人心酸的方式向她虛構了自己的身份。然而,凱蒂沒有意識到的是,克羅斯不僅絕望,而且已經因嫉妒而陷入偏執,甚至可能變得危險。等她終于明白這一點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綠窗艷影》中萬利原本安穩的生活——以及他在家庭中占據的父權位置——因為一次「越軌」而受到威脅。影片不斷向觀眾發出警告:一旦偏離既定軌道,事情便可能步步失控,甚至鬧出人命。就這一點而言,它頗像后來那些流行于20世紀80年代、立場保守甚至帶有反動色彩,卻依然拍得緊張好看、頗具娛樂性的黑色驚悚片,例如《血網邊緣》和《致命誘惑》的早期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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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窗艷影》
克羅斯的處境卻截然不同。他在家中受盡妻子的壓制:他畫作的價值和社會地位,時時遭到這個尖刻聒噪的女人譏諷。對于這樣一個懼內而備受輕視的男人來說,凱蒂代表著一種逃離現實的可能——當然,這完全是他一廂情愿的幻想。克羅斯幾乎在字面意義上被剝奪了男性氣概:每天晚上,他都順從地穿著圍裙洗碗;而在他的頭頂上方,始終懸掛著妻子前夫的巨幅肖像。那位已經去世的前警察局長被塑造成一個強大而英勇的存在,仿佛時刻俯視并壓迫著他——盡管后來我們會發現,這個英雄形象同樣并不完全真實。
《血紅街道》中到處都是假裝成另一種人的角色:他們冒充自己并不具備的身份與地位,精心編造各種局面——甚至包括假死——只為改善自己的處境。影片中充斥著偽裝與虛假身份,簡直讓人覺得誤入了20世紀60年代的一部《馬布斯博士》,只不過少了死亡射線和間諜陰謀。(這當然并不奇怪,畢竟正是朗親手開啟了這個逐漸變得古怪離奇的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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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影片中的人際關系,無一不是建立在強迫性的欲望、敲詐與仇恨之上,卻從不以愛為基礎。《血紅街道》因此展現出火力全開的弗里茨·朗:他那種憤世嫉俗、由偏執驅動的世界觀,在此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就連兩部影片中那場持續而兇狠的持刀殺人戲,也再次形成了直接的鏡像關系。《綠窗艷影》里的殺人盡管仍然駭人,卻屬于可以理解的自衛行為;而到了《血紅街道》,它卻變成了一次遠為驚人的越界,一場既殘酷又污穢不堪的暴力爆發。我曾讀到,本片在制作過程中與審查機構發生過不少爭執;但即便如此,影片最終竟然還能以現有的形態通過審查,依然令人難以置信。
弗里茨·朗曾親身經歷德國劇烈的經濟動蕩,而那場危機又直接促成了希特勒的崛起。在《血紅街道》中,他將不公正的經濟差距視為潛藏在一切背后的罪魁禍首:正是這種差距滋生了絕望與怨恨,并最終將它們推向暴力。
身處社會上層的人可以輕易觸及夢想,而底層大眾卻只能為殘羹冷炙彼此殘酷爭奪。克羅斯的老板便是如此:財富使他能夠擁有一個近乎完美女性與幸福生活的化身;同樣因為生活優渥,當他發現克羅斯為了替凱蒂支付房租而盜用公司錢款時,也有余裕表現出寬厚與體面,沒有將他解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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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即使在《綠窗艷影》中,那位教授也可以舒適地坐在私人男子俱樂部的扶手椅里,想象自己如何實現隱秘的欲望;但他的生活已經足夠幸福,因此并不真正需要將這些幻想付諸行動。與之相反,處在他們下方的人們卻被剝奪了這樣的從容,只能為了上層社會遺落的一點殘余,彼此拼命爭奪。
愛德華·羅賓遜在《綠窗艷影》中飾演的教授,最終被證明只是一個捍衛良善中產階級價值觀的英雄式代言人;而他在《血紅街道》中飾演的克羅斯,則是一個悲劇性的受害者——只因膽敢渴望超出其社會位置所允許的一切,便遭到了懲罰。
《綠窗艷影》最后以一個令人瞠目結舌、近乎逃避責任的反轉收尾。這個結局從制作與鋪陳層面看確實設計得相當漂亮,但在敘事上卻幾乎不可原諒——我實在無法想象,一向抱持虛無主義世界觀的朗會真心滿意這樣的處理。影片讓羅賓遜飾演的主人公,也讓觀眾,徹底擺脫了罪責:此前發生的一切,原來不過是一個優渥男子短暫的欲望幻想;夢醒之后,他依然可以毫發無損地回到舒適的中產階級生活。因此,《綠窗艷影》可以被稱為一場「黑色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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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窗艷影》
《血紅街道》則截然不同。影片最后那組絕望、揮之不去卻又拍得極美的畫面中,克羅斯雖然逃脫了那場盛怒之下殺人的法律懲罰——一個充滿反諷的轉折反而讓丹·德亞飾演的角色成了替罪羊;這又與《綠窗艷影》形成了一種扭曲的鏡像,因為他在那部影片里同樣受到牽連——但克羅斯的內心已經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徹底摧毀。
他最終一貧如洗、無家可歸,并陷入自殺的絕望之中,仿佛替我們共同擁有的欲望之罪承受懲罰——沒錯,就像那個被釘上十字架的基督一樣。由此,《血紅街道》將相似的故事真正轉化成了一出深刻的「黑色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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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街道》
《綠窗艷影》或許是一部相當出色的作品——只可惜毀在了那個糟糕的結尾上;但真正稱得上杰作的,還是《血紅街道》。在這部影片里,那個如同怪物般強悍的弗里茨·朗暫時掙脫了束縛,最終不僅拍出了一部極為精彩的黑色電影,更完成了一部將作者電影力量發揮到極致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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