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村委會辦公室的白熾燈依然亮著,伴隨著飛蛾撞擊燈管的細微聲響。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眼睛干澀得像被撒了一把沙子。右手邊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泡面桶里的湯汁早已凝固結塊。
那份表格是鎮里前一天下午下發的,要求明天一早交齊全村常住人口的疫苗接種核查數據、防返貧監測動態臺賬,以及一份關于人居環境整治的階段性匯報。我熟練地在不同的文件夾之間切換,復制、粘貼、修改日期。在這個不到十平米的辦公室里,我度過了畢業后的整整三年。
三年前,我拖著行李箱回到清水村時,心里裝滿了那種只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才會有的滾燙理想。我想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想著在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干出一番事業。村里的長輩們看到我,總是笑呵呵地說,浩子出息了,大學生回來當村干部,咱們村有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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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真的以為只要肯吃苦,只要有真心,就能改變點什么。但現實這把鈍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點點割碎我的天真的,我也忘記了。
也許是從我手機里被強制安裝了十幾個工作App開始的。每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打開各種軟件去打卡、去簽到、去學習積分。村里清理了一個垃圾堆,我要先站在沒清理的垃圾堆前拍一張照,等保潔員掃完,我再站在原位置拍一張照,照片必須帶上某某App專屬的水印,精確到經緯度和秒,上傳到系統里,這叫“痕跡管理”。
起初我覺得這只是形式主義的繁瑣,忍一忍就過去了。但后來我發現,這種為了證明“我干了活”而干活的邏輯,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每個人都死死罩住。
去年秋天,村里要重新核定低保戶的名單。劉大爺是看著我長大的,他老伴癱瘓在床好幾年,兒子早年外出打工,后來染上賭博惡習,不僅斷了聯系,還欠了一屁股債。劉大爺靠著種點菜、撿點廢品維持著老兩口的命。按理說,他家的情況全村人都清楚,低保是非吃不可的。
我去鎮里報材料,系統里卻直接把劉大爺的名字彈了回來,亮起了紅燈。原因是大數據比對出他兒子的名下有一輛五菱宏光面包車。按照政策,直系親屬名下有車輛,就不能享受低保。
我拿著劉大爺的材料,跑到鎮里的民政辦,跟負責的干事解釋,他兒子早就跑路了,那輛車也不知道被抵押到了哪里,老人現在連買藥的錢都要湊,怎么能因為這個取消低保呢?
干事頭也沒抬,指著電腦屏幕對我說,系統就是這么設定的,紅燈就是紅燈,你跟我說沒用,審計查下來,誰擔責任?你去讓他兒子把車過戶了再來。
我怎么去讓他兒子過戶?一個連警察都找不到的賭徒。
那天下午,我回到村里,劉大爺正站在村委會門口等我,手里還提著一塑料袋自家種的紅薯。看到我回來,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希冀,顫巍巍地迎上來叫了一聲:“浩子,辦妥了吧?”
我看著那一袋沾著泥土的紅薯,喉嚨像被塞了一把干草,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只能硬著頭皮把政策規定告訴他。
劉大爺聽完,愣了很久,慢慢把伸出的手縮了回去,塑料袋在腿上蹭出簌簌的聲響。他沒怪我,只是嘆了口氣說:“不怨你,浩子,政策就是政策,是老頭子命不好。”
看著他佝僂著背慢慢走遠的背影,我站在原地,第一次對這份工作產生了巨大的無力感。我以為村干部是為村民解決問題的,但實際上,我只是一個冰冷系統的執行終端。我不僅解決不了他的問題,還要成為那個把希望親手掐滅的人。
基層的矛盾往往不是什么大是大非,而是那些足以把人耐心磨平的雞毛蒜皮。東家的排水溝挖到了西家的地界,兩家人能拿著鐵鍬在田埂上對罵半天;村里發了五十棵免費的果樹苗,因為誰家多拿了一棵誰家少拿了一棵,幾十個大爺大媽能把村委會的門檻踏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