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自行車登上環法賽場前需要經過哪些檢測？

記者趙威發自法國依云

7月21日，在位于不久前開過G7峰會的法國依云小城城中心的環法自行車賽起點，國際自行車聯盟負責環法自行車車檢的高級技術總監布魯埃特在發車拱門后面的車檢帳篷里向我們展示了正在進行的檢查過程。和UCI的大部分員工一樣，布魯埃特來自法國，專門從事競技以及設備相關的研究和工作已經20多年了，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專家，所以才能在環法這樣的頂級賽事中獨當一面。在檢測的間隙，他從一個理工男的角度詳細地從鏡頭之外的角度告訴我們另一個層面的環法。

Titan：首先，您能否介紹一下，在每個賽段開始之前對自行車的檢查的負責人員？

布魯埃特：好，首先，每一個賽段是不一樣的，尤其是計時賽的檢查有所不同，這些檢查將由UCI的技術官員（Technical Commissaires）來負責。在環法自行車賽中，我們有一名技術委員負責全程整個環法的檢查，此外還有第二名技術委員，他只負責計時賽期間的檢查工作。因此，他們的任務就是檢查自行車是否符合相關競賽規則。每天的檢查都有技術官員帶領團隊具體執行。

Titan：檢查具體包括哪些內容？

布魯埃特：第一，是確認比賽所使用的器材都是經過認證、獲得批準，并且已經申報的。在比賽開始之前，UCI的整個團隊會在巴塞羅那發車前的一周，對所有由車隊申報并接受檢查的器材進行確認，包括自行車、車輪、頭盔、連體騎行服等。我們會檢查這些器材是否確實與車隊申報的器材相一致，同時還要確保這些器材能夠持續地、對所有車隊以及任何相關人員保持可獲得性，也就是說，無論是什么具體型號或序列號，都應該能夠獲取到相應的器材。

這樣做，首先，當然是為了確保安全，也就是確保使用的器材符合安全要求。其次，也是為了確保車手之間能夠實現盡可能大的平等和公平競爭，因為所有人都應該能夠獲得這些器材。

Titan：這些常規的內容之外，是否還有特殊的檢查？

布魯埃特：對，除此之外，我們的規則中還有一系列關于設備尺寸的規定，這些尺寸有些會進行系統性的檢查，有些則會采取隨機抽查的方式。比如，技術委員可能會在比賽出發前、比賽結束后等不同時間，隨機檢查自行車車把的尺寸。我們還會隨機抽取一些車手檢查自行車的重量，同時也會檢查每個賽段終點處賽段冠軍車手的自行車重量。在個人計時賽中，我們還會對自行車的尺寸進行檢查，尤其是計時賽延伸把的尺寸，也就是車手在車把上放置雙手、以獲得更加符合空氣動力學姿勢的那一部分。這些檢查，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既是為了確保安全，但更重要的是為了確保車手之間擁有一個重要的公平競爭水平。

Titan：換言之，在環法不同類型的賽段中，技術檢查的內容也不一樣？

布魯埃特：不一樣，比如說，在計時賽中，我們會使用專門的測量模板。我們會檢查車座相對于中軸軸心的位置，也就是車座后移的距離；同時還會測量，實際上，車把距離中軸軸心有多遠。而根據車手的身高，他的計時賽延伸把允許達到的最大延伸長度也會有所不同。

Titan：那么，在這些不同的檢查項目中，您認為哪一項是最重要的？

布魯埃特：這其實要根據每一個賽段的具體情況來決定。也就是說，我們會根據賽段的路線特點以及比賽項目的特征來進行分析。比如對于一場計時賽，我們會考慮，哪些因素對比賽成績的影響最大。然后，根據這些因素對比賽表現的影響程度，我們會把檢查重點放在其中最關鍵的項目上。在山地賽段，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自行車重量。因此，我們會非常重視自行車的重量。自行車有一個6.8公斤的最低重量限制，不能低于這個重量。所以，我們會在終點檢查，確保獲勝車手的自行車重量達到這一最低標準，當然，被抽查的其他車手的自行車也同樣必須達到這一重量標準。而在計時賽中，我們會在比賽開始之前檢查自行車的車架和整車尺寸。也就是說，我們不會允許一名車手騎著一輛尺寸不符合我們競賽規則要求的自行車出發。

Titan：每個賽段開始之前，大概會檢查多少輛自行車？

布魯埃特：在普通的公路賽段開始之前，我們可能會隨機檢查大約30到50，甚至60輛自行車，這些檢查通常是在各車隊的停車區域進行的。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根據車隊和車手的安排，與他們進行協調。總體來說，我們會盡量讓整個流程在后勤和組織方面保持簡單、高效。

而在個人計時賽中，我們花費的時間會更多。因為在計時賽當天早上，從7:30 到11:30，我們會安排一個所謂的“預檢查”。這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安排，我們允許所有車隊主動把自己的器材拿過來接受檢查。不過，這個預檢查并不是正式的官方檢查。所有車隊都可以把他們的自行車拿過來進行檢查，這樣一來，車手在正式比賽之前，就可以更好地安排自己的比賽準備以及熱身。

然后，在車手正式出發前15分鐘，我們會進行正式的、官方的技術檢查。這個正式檢查的內容會比之前的預檢查稍微簡單一些，因為實際上，我們之前已經提前看過這些自行車了。通常，只需要45到50秒，就可以完成對一輛自行車的全面檢查。

Titan：在檢查中是否會發現不符合規定的問題，怎么處理？

布魯埃特：如果一輛自行車被發現不符合規定，或者技術委員對自行車的合規性產生了疑問，那么檢查就可能需要花費更多時間，以便把這個疑問徹底查清楚。通常，在正式出發前，大約有10%的自行車存在不符合規定的情況。這些不符合規定的，主要涉及的是車把尺寸方面的問題。比如，有時候車手的騎行姿勢伸展得太長，或者肘托的角度過大，車手肘部和手部之間的垂直距離稍微超過規定等等，這些超出的幅度都很細微，也就是幾毫米左右。

所以，我們安排了預檢，預檢通常會在比賽前一天或者前兩天進行，我們提前要求車隊對這些問題進行調整和糾正，避免在比賽出發前15分鐘才突然發現問題，從而造成緊急狀況。

Titan：有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自行車在正式出發前，因為不符合規定而被迫停止比賽。

布魯埃特：這種情況其實非常少見，但確實發生過。我們會第一時間要求車隊進行調整和修正，通常來說，這種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因為有些器材本身就有可調節的設計。比如，向一個方向或者另一個方向擰動螺絲，就可以對某個角度進行調整。這種情況比較容易處理。

但是，也有一些時候，車隊使用的是完全根據車手量身定制、整體模壓成型的系統，因此沒有任何可以調整的空間。如果這種器材剛好處于規則規定的臨界值附近，那么由于某些原因——具體原因我也不是完全確定——比如可能會發生一些流體釋放之類的情況，或者隨著器材老化，某些部件可能會發生輕微的移動。這樣一來，就有可能導致器材稍微超過規定的限制。這種情況下，處理起來確實會更加復雜。有時候，車手可能會因此被禁止出發。從規則上來說，一輛自行車如果不符合規定，完全有可能被禁止參加比賽、不得出發。

如果一名車手騎著一輛最終被認定為不符合規定的自行車出發了，比如說我們當時沒有發現問題等等，而在比賽結束后，我們發現這輛自行車實際上不符合規定，那么這名車手也會被取消比賽資格。

Titan：參加環法的頂級車隊對于這些規則應該是非常了解的，也就不會輕易出現違規的情況。

布魯埃特：對，我認為所有車隊其實都非常了解相關規則。我們會比較經常地與車隊的技術人員保持聯系，他們對規則都很熟悉。一旦有疑問的時候，他們會主動向我們提出來。至于車手，情況就比較不一樣了，這取決于他們對器材和技術問題的興趣程度。

有些車手完全信任自己的機械師，他們自己并不太希望深入參與這些技術細節。但也有一些車手對這些問題非常專業，我們會看到少數車手，確實是非常少的車手，有時候會希望稍微試探一下規則的邊界。這也是為什么我們要在正式檢查之前安排預檢的原因，可以讓我們提前和車隊進行溝通，避免他們把規則的邊界推到不可接受的范圍之外，確保所有規定都得到遵守。這樣才能讓這項運動盡可能地公平、公正，同時也盡可能地安全，安全始終是第一位的。

Titan：隨著自行車領域技術不斷進步，安全檢查以及針對技術發展的監管，會不會變得越來越復雜？

布魯埃特：我想說的是，與其說是技術本身讓檢查變得復雜，不如說是我們制定的規則本身可能讓檢查變得更加復雜。如今，自行車技術的發展可能會讓制造商去研究各種各樣的空氣動力學外形、車架幾何結構、剛性表現等等，或者是其他方面的技術，比如變速系統。但歸根結底，我們需要檢查的其實還是一些相對簡單的尺寸規格：厚度、截面寬度、軸距、長度等等。這些實際上都是一些垂直距離或者水平距離，測量起來并不復雜。所以，從技術本身來說，科技的進步并不會真正讓測量工作變得更加復雜。真正可能增加檢查復雜性的，是規則本身，以及規則具體是如何制定和定義的。

Titan：那么，如何在比如說體育安全和技術創新的保護之間找到一個平衡？

布魯埃特：關鍵就在于，規則所設定的框架——比如說尺寸方面的限制——不能對自行車運動形成過度嚴格的限制。你可以在其他運動項目中看到類似的做法，比如摩托車運動。在很多體育項目中，都存在大量關于器材尺寸的標準和規范。

因此，對于器材制造商來說，規則實際上提供了一個可以進行創新的空間和框架。比如，我們不會規定制造商必須使用什么具體材料來制造車架，也不會規定具體的質量分布方式，更不會規定車架的哪個位置必須更薄、哪個位置必須更寬。最終，這樣的規則框架實際上仍然給制造商留下了大量的創新空間。只要他們遵守整體的幾何結構要求，以及規定的最大尺寸限制，他們就可以在這個范圍內自由地進行創新。

Titan：環法是最受關注、最重要的自行車賽事，對于其他幾大環賽來說，技術檢查也是采用同樣的方式嗎？

布魯埃特：確實，環法自行車賽是我們在技術檢查方面投入最大關注度的賽事。也就是說，我們的部門會特別針對環法進行更加嚴格和細致的關注，其中包括在比賽開始之前，對器材進行提前登記和記錄。而這種器材的提前登記，目前是只在環法進行的。其他的三大環賽，比如西班牙環賽，并沒有采用完全相同的提前登記制度。除此之外，賽前正式技術檢查的質量和標準實際上是完全一樣的。在其他大環賽中，我們依然會配備同樣數量的技術委員，并使用相同的檢查工具，在比賽開始前進行技術檢查。

Titan：最后，在即將結束的環法三周時間中，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布魯埃特：我感受最深的，是比賽開始前車手以及車隊工作人員身上的壓力是如何逐漸升高的。比如今天早上，我們進行的檢查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現場的氛圍也很輕松，但隨后，你會明顯感覺到，緊張感開始慢慢上升。而這種現象在整個比賽期間是一直存在的。從我職業生涯剛開始的時候，我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而直到現在，我們依然在經歷同樣的過程。當然，具體情況會因車手、因不同的技術人員而有所不同。但總的來說，我都對這一點都感到印象深刻：每年在環法這樣的大賽上，緊張和壓力，無論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都會籠罩在每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