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研究語言一樣,"詹妮弗說,"你研究它什么時候出現,持續多久,在什么情境下,引發了什么反應。"
那位同行笑了笑,沒有再爭論。
詹妮弗來到安博塞利,是2008年,她三十七歲,手里有一筆剛剛獲批的研究經費,和一個她自己都覺得很難在五年內出結論的課題。
向導穆坎比是個四十多歲的肯尼亞男人,在國家公園里工作了近二十年,對安博塞利的每一個象群幾乎了解如指掌。第一天帶詹妮弗進公園的時候,他對她說:
"你要研究大象的沉默,那你必須認識她。"
"她是誰?"
穆坎比指了指遠處:"那邊那頭,我們叫她'祖母'。"
詹妮弗舉起望遠鏡看過去,看到了一頭體型龐大、皮膚上布滿皺紋和舊傷疤的母象,在象群邊緣慢慢走動,步伐沉穩,像一艘緩慢移動的大船。
"她多大了?"
"沒有人知道確切年紀,"穆坎比說,"但我們覺得,她至少六十歲了。"
詹妮弗放下望遠鏡,說:"她是這個象群的母系領袖?"
穆坎比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說:"她不是領袖,她是……所有人的祖母。"
詹妮弗追蹤祖母的第一年,記錄了大量的象群日常行為,建立了基礎數據庫,搭建了研究框架。
那一年里讓她印象最深的不是什么戲劇性事件,而是一個不斷重復的、很小的細節:
每次象群集體面臨某種不確定情況——遭遇陌生氣味、接近水源前的謹慎評估、遭遇其他動物時的方向判斷——象群成員都會出現一個微小的、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行為:
它們會把頭微微轉向祖母所在的方向。
不是叫聲,不是跑過去,就是轉頭,看一眼,然后做出各自的行動選擇。
詹妮弗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然后開始專門統計:一天里,象群成員朝祖母方向進行這種"參考性轉頭"的次數。
數據出來讓她愣了一下:平均每天,象群成員做出"參考性轉頭"超過兩百次。
兩百次。
大多數轉頭都是無聲的,祖母也通常不做任何可見的回應。
但象群里的成員,每一次轉頭之后,行為方向都發生了微調。
詹妮弗在那年的總結里寫:她是這個象群的無聲導航系統。
第三年,詹妮弗遭遇了研究生涯里最尷尬的一次學術質疑,但同時也是讓她研究方向進一步清晰的一個轉折點。
她在一次小型學術分享會上展示了那個"參考性轉頭"的數據,一個年輕的男性研究員聽完之后說:"這個轉頭行為,你怎么排除隨機性?也許它們只是在四處張望,并非針對性地看向那頭母象。"
詹妮弗回答:"我設計了對照組,記錄了象群在祖母不在場時同等情境下的轉頭行為。在祖母缺席的情況下,轉頭行為的方向分布是隨機的,沒有集中指向性;而當祖母在場時,轉頭有73.6%集中在她所在的方位角15度范圍內。"
那個研究員沉默了一會兒,說:"好,這是個說服力比較強的數據。"
詹妮弗沒有表示感謝,只是說:"我知道。"
但更讓她興奮的不是贏了那場討論,而是在建立那個對照組的過程中,她發現了一件事:
祖母缺席的時候,象群的決策速度明顯下降,集體猶豫時間平均延長了將近三倍。
她不在,它們就找不到北。

第五年,BBC紀錄片團隊第一次來到安博塞利,打算拍攝一部關于象群社會結構的紀錄片,詹妮弗擔任科學顧問。
攝影師布萊恩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英國人,四十年經驗,拍過無數次自然紀錄片,來了三天之后對詹妮弗說:"那頭老象,有點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布萊恩想了一下,說:"我拍過很多大象,我知道強勢的個體是什么樣的——它們走路快,空間占用多,會用身體位置建立優先權。那頭老象走路不快,她不占地方,但所有人給她讓路。"
"是,"詹妮弗說,"就是這個。"
"這是怎么來的?"
"也許是時間,"詹妮弗說,"也許是記憶。"
布萊恩若有所思,然后去架攝像機了。
詹妮弗在那天的日志里,記下了布萊恩說的那句話的后半部分:她不占地方,但所有人給她讓路。
她覺得這句話比她寫過的任何學術描述都更準確。
旱季是安博塞利壓力最大的季節,水源稀缺,各個象群之間的資源競爭急劇升溫。
那年旱季的第二個月,發生了一件事,后來成為詹妮弗研究生涯里最重要的觀察案例。
一個以雄象為主體的游蕩群——這類群體通常由成年雄象組成,在非繁殖期脫離母系象群,四處游蕩——出現在了安博塞利東部的一處季節性水源附近。那處水源是祖母所在象群的核心覓食區的一部分,也是那個旱季里祖母象群實際掌握的為數不多的穩定水源之一。
對峙的情形出現得很突然。
游蕩群共十七頭成年雄象,體型上對祖母象群有壓倒性優勢,而且那類由雄象組成的游蕩群在旱季因為睪酮水平升高,攻擊性明顯提升。
詹妮弗在觀測車里,通過望遠鏡看到整個情形開始成形,立刻叫醒了在旁邊睡覺的布萊恩:"起來,拍。"
布萊恩打開設備,看清楚情形之后低聲說:"要打架了。"
祖母象群的成員們聚攏在一起,氣氛開始緊繃。幼象往大象身后縮,年輕的成員開始做出防御性排列。
然后祖母從象群里走出來,向游蕩群的方向走去。
詹妮弗沒有說話,她把所有的記錄儀器都打開,然后盯著望遠鏡里的畫面。
祖母走得很慢,但沒有停頓,也沒有任何遲疑。
游蕩群的雄象們看到她走來,幾只靠近側翼的雄象后退了半步,但中間那幾只沒有動。
祖母在距離游蕩群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
沒有叫聲,沒有展開耳朵,沒有甩動象鼻。
就是抬著頭,站著。
布萊恩攝像機的鏡頭一直沒有動,因為畫面里沒有可以追蹤的運動,他不知道該對準哪里,最后他把焦點對準了祖母的眼睛。
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詹妮弗后來在公開場合被問到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說:
"是那種見過太多事情的眼睛。不是悲傷,不是憤怒,就是……見過太多,所以不害怕任何一樣具體的事情。"
三十米外的游蕩群,在沉默中開始出現騷動。
不是攻擊前的騷動,是不確定的騷動。
先是最外側的一頭雄象側身,邁步,走開了。
然后是第二頭。
然后是第三頭。
五分鐘內,十七頭雄象,一頭接一頭地退開,水源前方的區域被清空了。
布萊恩把攝像機放下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沒有說話。
詹妮弗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草原上待了五年,第一次覺得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么用科學語言描述眼前這件事。
那段視頻在BBC放映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兩分鐘。

然后制片人說:"我們要把這段放進去。"
布萊恩說:"當然要放。"
詹妮弗被請來參與后期的畫外音內容討論,她提前寫了一稿關于那段視頻的科學解讀,但在會議室里,她放下那稿文字,說:
"我有一個科學解讀,但我不確定它能解釋全部。"
"那你認為科學解釋不了的部分是什么?"制片人問。
詹妮弗想了一下,說:"也許是六十年。她用六十年建立了一種不需要聲音來表達的存在感。那十七頭雄象退開,不是因為她在那一刻比它們更強壯,而是因為它們在她面前感覺到了某種它們沒有辦法對抗的東西。"
"那個東西叫什么?"
"我們叫它'權威',但這個詞太小了,"詹妮弗說,"也許更準確的說法是——**累積。**她把六十年里每一次做對的選擇,每一次帶著象群找到水源、找到食物、度過旱季、熬過疾病,全部累積成了那一刻站在那里的樣子。對面的雄象退開,是因為它們本能地感知到,這頭象的重量不是肉體上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