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試點騎手等紅燈不扣配送時長，多地立法加強平臺算法治理

近日，江蘇蘇州在全國率先推出的一項針對外賣騎手的新政備受外界關注：外賣騎手在路口等紅燈的時間，納入配送計時體系——通過交管部門與各平臺的數據互通互換，自動剔除無效計時、順延配送截止時間，為騎手“松綁”，從算法源頭減少騎手送餐時間壓力導致的超速、闖紅燈等交通違法行為。

這項舉措是地方推進平臺算法治理、完善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的一個縮影。南都記者梳理發現，深圳、廈門等地已陸續出臺地方性法規規章，要求平臺企業公開算法規則，同時平臺在修改算法制度前，應吸納工會與勞動者意見。

有觀點認為，蘇州數據互通模式受政務數據管理、個人信息保護條件的約束，難以大范圍復制，新業態行業算法治理仍需補齊跨部門協同、數字化統一監管等短板。

在勞動與社會保障法領域學者、武漢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班小輝看來，平臺規則更新告知、動態評估和持續監督等長效機制仍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如平臺調整算法或者相關勞動規則后未能及時、充分告知，可能影響勞動者對規則的合理預期以及申訴救濟。

班小輝建議，算法治理離不開多方共同發力。針對平臺用工法律關系復雜、勞動規則與算法運行相互交織的特點，可進一步健全跨部門信息共享、聯合研判、線索移送和執法協作機制。

太原， 一名騎手在送餐路上。 新華社記者 楊晨光 攝

革除傳統外賣配送“一刀切”的計時算法弊端

長期以來，外賣騎手因迫于配送時間緊張的壓力，冒險闖紅燈、搶燈、逆行等危險舉動較為常見。

蘇州公安交管部門表示，蘇州在全國首創暖心交管新舉措，將外賣騎手路口紅綠燈等待時間正式納入配送計時體系，從而讓騎手"等得起"紅燈，進一步養成安全文明出行習慣。該項新政將于今年8月初，率先在姑蘇區和蘇州工業園區開啟試點。

蘇州市公安局交管支隊支隊長蔣臻介紹，以往，外賣配送時長僅核算騎行路程、路途耗時，騎手等紅燈、正常合規等候的時間等因素未被考慮在內，導致部分騎手為搶時效，被迫冒險違規通行，存在交通安全風險。蘇州此次出臺的交管新政，將打破傳統外賣配送“一刀切”的計時算法弊端，從制度根源上消除騎手“守法就超時、搶行保收益”的兩難困境，讓騎手敢停車、愿等燈、守規矩，從容遵守交通規則。

具體執行上，交管新政落地后，交管部門將打通路況、違法預警數據與各即時配送平臺的運營數據通道。其中，全國首創將路口等紅燈時長計入配送訂單時長,并配套實施連續跑單4小時強制休息提醒、12小時強制下線機制，從算法根源上緩角解騎手因配送壓力導致的超速、闖紅燈、逆行等行為。

這項政策發布后，隨即引發網友廣泛熱議，有網友建議，這一模式應推廣到網約車、城市貨運等更多新業態群體。也有觀點認為，數據互通模式受政務數據管理、個人信息保護條件的約束，難以大范圍復制，新業態行業算法治理仍需補齊跨部門協同、數字化統一監管等短板。

一名外賣員在河南焦作市溫縣街頭騎行，為顧客送餐。 新華社發（徐宏星攝）

地方立法要求平臺公開算法規則、聽取勞動者意見

此前，曾有騎手坦言“不闖紅燈，一半的訂單要超時”，這也意味著，在平臺算法規則之下，很難有騎手嚴格遵守交通安全法規。

為推動平臺算法公開和算法治理，2024年11月，中央網信辦、工信部、公安部、國家市場監管總局聯合開展“清朗·網絡平臺算法典型問題治理”專項行動，提出防范盲目追求利益侵害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嚴防一味壓縮配送時間導致配送超時率、交通違章率、事故發生率上升等問題。同時，專項行動還提出“詳細公示時間預估、費用計算、路線規劃等算法規則”，搭建暢通的申訴渠道，及時受理勞動者因交通管制、交通事故、惡劣天氣等不可控因素導致的配送超時等申訴。

各地也陸續出臺法規規章，解決新業態領域算法治理等問題。今年1月1日，《廈門經濟特區網約配送員勞動權益保障若干規定》實施，這也是全國首部專門針對網約配送員權益保障的“小切口”立法，其中明確要求企業向網約配送員公開算法規則、建立申訴機制，為網約配送員群體紓解“算法困局”。

同時，上述《規定》還提出，企業制定和調整算法內容時，應當征求工會和網約配送員代表的意見，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建立全市統一的網約配送員管理和服務信息系統，對算法規則、行業發展趨勢等進行智能監測。

今年3月實施的《深圳市人大常委會關于加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的決定》也明確，企業制定或者修訂訂單分配、計件單價、抽成比例、報酬構成以及支付、工作時間、獎懲等直接涉及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的制度規則和平臺算法，應當充分聽取工會組織、新就業形態勞動者代表的意見建議，保障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合法權益。此外，市、區網信部門應當會同行業主管部門，依據有關規定指導和監督企業科學合理制定或者修訂平臺算法規則。

除深圳外，今年6月公布的《遼寧省阜新市規范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用工管理辦法（試行）》也規定，涉勞動者權益的制度及算法要提前向勞動者征求意見，充分聽取工會或勞動者代表的意見建議。

算法治理需多方共同發力

班小輝表示，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對算法透明的關注，并不意味著要求平臺公開底層技術代碼，而主要是希望清楚了解與自身權益直接相關的訂單分配、計價抽成、配送時限、考核扣款等規則，并在受到不利影響時獲得說明、申訴和糾錯機會，從而保障基本的知情權和救濟權。

班小輝關注到，近年來，相關部門通過專項治理、行政指導等方式持續推進平臺算法規范，取得了一定成效。與此同時，相較于階段性治理，規則更新告知、動態評估和持續監督等長效機制仍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如果平臺調整算法或者相關勞動規則后未能及時、充分告知，可能影響勞動者對規則的合理預期以及申訴救濟。

在地方立法層面，班小輝認為，安徽、廈門、深圳等地已經對平臺調整涉及勞動者權益的算法規則作出探索，提出聽取勞動者、工會等方面意見的要求，為勞動者參與平臺規則制定提供了制度基礎。同時，2026年3月，全國總工會、人社部等四部門聯合印發《平臺勞動規則和算法協商指引（試行）》，進一步對協商內容、代表產生、協商程序、成果公示、履約反饋和監督機制作出規定，推動平臺算法協商由原則性倡導向程序化、可操作化方向發展。不過，作為試行性指引，其實際效果仍有待實踐檢驗。

“懇談會、意見征集和算法協商有助于加強平臺與勞動者之間的溝通，但制度設計能否轉化為實質參與，仍取決于勞動者代表是否具有廣泛性、平臺能否充分提供協商所需信息，以及協商成果能否真正落實?！卑嘈≥x表示，不同地區、不同用工方式的勞動者訴求可能存在差異。下一步應在落實《指引》的基礎上，提高勞動者代表的覆蓋面和代表性，并完善協商成果轉化、執行反饋和效果評估機制。

班小輝建議，算法治理離不開多方共同發力。針對平臺用工法律關系復雜、勞動規則與算法運行相互交織的特點，可進一步健全跨部門信息共享、聯合研判、線索移送和執法協作機制。工會可發揮聯系勞動者和協商監督作用，匯集勞動者對算法規則的意見，推動平臺就訂單分配、勞動報酬、工作時間和獎懲等事項開展協商，并跟蹤意見反饋和規則調整情況。對于依法屬于勞動保障監察職責范圍的事項，勞動保障監察機構可監督算法規則在用工管理中的實施及其結果是否違反勞動保障法律法規；發現涉及網信、市場監管等部門職責的問題，應及時移送線索，必要時依法開展聯合檢查。網信等部門在算法治理中涉及勞動權益判斷的，也可會同人社部門進行研判，并由工會和有關專家提供意見及技術支持，逐步形成職責清晰、信息互通、評估協同、處置銜接的治理機制。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劉嫚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