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電話響了。
我摸到手機,屏幕上一個陌生號。
接起來,對方說是醫院,我老婆暈倒了。
我套了件衣服就往樓下沖,腦子里全是空的。
趕到急診走廊時,老遠就看見岳母胡薇站在手術室門口,臉上全是淚。
她身邊還站著個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沖鋒衣,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看見我,他趕緊把頭低下去。
“快簽!”岳母把手術單往我手里一塞,聲音抖得厲害,“你老婆卵巢里長東西了!”我握著筆,手也在抖。
正要落筆時,值班護士端著藥盤走過來,茶杯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我看了一眼,上面一行字:“叔,報告在我抽屜里,先別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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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握著筆,懸在半空中。
走廊燈亮得晃眼,消毒水味嗆得我鼻子發酸。岳母胡薇站在旁邊,手一直戳著我肩膀:“快簽啊,你愣著干什么?”
我腦子還是懵的。
十五分鐘前,我還在床上做夢。夢里我在廠里修機器,滿手油污。手機一響,那個夢就碎了。
“您愛人暈倒了,被人送到醫院,您趕緊來一趟。”
我以為是詐騙電話,罵了一句就掛了。后來電話又響,那個號碼連著打了三遍,我這才反應過來。
我從出租屋跑到醫院,不過二十多分鐘。
可站在手術室門口時,我覺得自己像是跑了幾個小時。
“王哥?!迸赃吥悄腥碎_口了,聲音不大,“您別擔心,醫生說手術不大。”
我看著他,腦子這才慢慢轉過來。
這人是誰?
“這是雨桐的同事,小傅。”岳母替我介紹了,“人家大半夜開車送雨桐來的,你倒好,連句謝謝都沒有。”
我點點頭,說:“謝謝。”
傅昊然笑了笑,露出整齊的牙齒:“不客氣,都是同事。”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他大概一米七五,三十出頭,穿一件深藍色沖鋒衣,里頭的襯衫領子雪白。人長得不賴,收拾得也干凈。
我心里頭突然有點不舒服。
倒不是因為他送我老婆來醫院。我跟周雨桐結婚十五年,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不舒服的是岳母——她什么時候跟我老婆同事這么熟了?
“你還愣著!”岳母又推了我一把,“快簽!耽誤了手術你負責啊?”
我低頭看手術單。
上面寫的是“卵巢囊腫切除術”,患者姓名周雨桐,年齡39,診斷那一欄寫著“疑似卵巢囊腫,建議手術探查”。
我捏著筆,指節泛白。
岳母在旁邊又叫:“簽呀,你倒是簽呀!”
我盯著那張紙,心里頭突然冒出個念頭——
我老婆什么時候長的卵巢囊腫?
她上個月不是剛體檢過嗎?
“媽,”我抬起頭,“雨桐體檢報告我看過,沒寫這個啊?!?/p>
岳母愣了一下,隨即罵起來:“你懂什么!體檢能查出來?人家醫生說要做手術,你一個修機器的懂什么!”
我沒吭聲。
岳母一向瞧不上我,嫌我窮,嫌我沒本事。結婚十五年,她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這些話我早就聽習慣了,左耳進右耳出。
可今天不一樣。
她越是催我簽,我越覺得不對勁。
“王哥,”傅昊然在旁邊搭腔,“醫生說這個手術風險不大,就是個小手術。”
我沒理他,轉頭看向手術室的門。
門關著,里頭什么也看不見。
周雨桐就在里面。我老婆,我孩子的媽,跟我一起過了十五年日子的女人。
她現在躺在手術臺上,等著我簽字。
可我連她得的是什么病都沒搞清楚。
“我進去看看雨桐?!蔽艺f。
“看什么看!”岳母一把拽住我袖子,“你簽字就行,別的不用你管!”
她力氣大得很,指甲掐進我的肉里。
我突然覺得,這老太太今天有些太著急了。
平時的她雖然也嫌棄我,但沒這么急躁。今天她像是恨不得我趕緊簽完字走人似的。
“媽,”我穩住聲音,“雨桐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你說不清!”岳母一跺腳,“你就簽個字,別磨蹭了!”
我握著筆,又看了一遍手術單。
卵巢囊腫。
我記得周雨桐上個月體檢,婦科那一欄寫的“未見異常”。她回來還特意拿給我看,說身體沒問題,讓我別瞎操心。
這才一個月,怎么就長囊腫了?
“王哥,”傅昊然又說,“雨桐白天就說不舒服,我勸她回家休息,她非要加班。晚上十點多突然喊肚子疼,我就趕緊送她來了。”
“你怎么知道我老婆不舒服?”我問他。
“她……她下午跟我說的?!备店蝗宦曇舻土诵?。
“為什么跟你說的?”
傅昊然沒答上來。
岳母在旁邊罵:“你問這些干嘛!人家好心好意送雨桐來醫院,你倒審起人來了!”
我沒理她,盯著傅昊然的眼睛。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先看看報告。”我把筆放在手術單上,“總得知道是什么病吧。”
“報告在醫生那里!”岳母聲音拔高了,“你簽了字醫生才給你做手術!”
“那我等醫生來了再簽?!?/p>
“你——”
岳母還想說什么,手術室的門開了。
護士探出頭:“家屬簽完字了嗎?”
“馬上!”岳母趕緊把手術單塞回我手里,“快簽!”
我握著筆,手心出汗。
走廊里只剩下燈管的嗡鳴聲。
我深吸一口氣,把筆尖落在簽名欄上——
“叔?!?/p>
我抬起頭。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姑娘站在我旁邊,端著藥盤,沖我使了個眼色。
是侄女小梁。
我這才想起來,她在醫院婦產科上班,上個月回家吃飯時見過一面。
“叔,”她壓低聲音,“你過來一下,有點事跟你說?!?/p>
岳母警惕地看著她:“什么事?”
小梁笑了笑:“沒事,就是醫囑上的事,要跟家屬交代一下。”
她說完,端著藥盤朝護士站走去。
我看了岳母一眼,跟了上去。
岳母在后面喊:“別磨蹭!趕緊簽!”
我沒回頭。
走到護士站,小梁把手里的藥盤放下,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才小聲說:“叔,報告在我抽屜里,你先看看?!?/p>
她拉開抽屜,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指微微發抖。
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檢查報告。
第一頁是B超單。
我掃了一眼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人照著后腦勺來了一棍子——
“宮內早孕,孕周:7周?!?/p>
我的手開始發抖,再往下看。
檢查時間:兩周前。
周雨桐懷孕了。
七周。
可我跟她,已經半年沒有夫妻生活了。
02
我拿著那張B超單,手抖得厲害。
報告上的字像是活過來似的,在燈管下一跳一跳的。我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叔,”小梁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個報告被我扣下來了,沒給你岳母看?!?/p>
“為什么扣?”我嗓子發干。
“因為這份報告是兩周前出的,”小梁說,“上面寫的是宮內早孕,但今天查出來的,是藥物……”
她沒說完,朝四周看了看,聲音更小了:“今天雨桐姐急診的時候,做了個血檢,發現體內有違禁藥物成分。具體是什么,化驗科還在做定性分析?!?/p>
“違禁藥物?”我腦子嗡嗡的,“什么違禁藥物?”
“叔,我不好說?!毙×旱拖骂^,“但這東西不能亂吃,對胎兒有影響?!?/p>
胎兒。
兩個字像針,狠狠扎進我的太陽穴。
我不可能讓她懷孕。
那這個孩子是——
“叔叔,”小梁又說,“你先別急,這事兒有蹊蹺。雨桐姐自己也說,不知道自己懷孕了?!?/p>
“她不知道?”
“嗯。”小梁點點頭,“我問過她,她說是這兩天胃不舒服,以為胃病。今天暈倒,也以為是低血糖?!?/p>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周雨桐不知道懷孕?
那她為什么去檢查?
“這份B超單,是她自己來做的?”我問。
“不是,”小梁搖頭,“是她媽——你岳母,陪著一起來的。當時雨桐姐說肚子疼,你岳母就帶她來做了個B超?!?/p>
我岳母。
胡薇。
她帶周雨桐做B超,卻不告訴我。
出結果了也不說。
直到今晚周雨桐暈倒,她才拿著手術單催我簽字。
“手術單上寫的不是卵巢囊腫嗎?”我問。
“手術單是臨時開的,”小梁說,“值班醫生看雨桐姐疼得厲害,加上她媽一直說‘可能是囊腫’,就給開了探查術的處方。但根據B超和血檢結果,雨桐姐的問題不在卵巢?!?/p>
“是什么?”
小梁猶豫了一下,說:“可能是藥物引起的宮縮。”
宮縮。
這個詞我聽得懂——她的身體在排斥什么東西。
“那個藥——是有人給她下的?”我問。
小梁沒點頭,也沒搖頭。
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我拿著報告,靠在護士站的臺子上,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傅昊然。
岳母。
周雨桐。
這三個人的面孔在我眼前轉來轉去。
傅昊然為什么大半夜送她來醫院?
岳母為什么催著我簽字?
周雨桐又為什么不知道自己懷孕?
我越想越亂,越亂越想。
這時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岳母的聲音遠遠的:“王永剛!你簽完沒有?”
我把報告疊好,塞進自己口袋里。
“叔,”小梁小聲問,“你現在怎么辦?”
“先拖著?!蔽艺f,“你幫我看著雨桐,我去弄明白一件事?!?/p>
“什么事?”
我沒回答,轉身往走廊那頭走。
岳母看見我,罵起來:“你上哪兒去!簽字!”
“媽,”我站住,“雨桐做什么手術,我得問清楚。”
“有什么好問的!醫生說了是囊腫——”
“囊腫在哪兒?”
岳母被我噎住了。
“B超單我看了,”我盯著她的眼睛,“不是囊腫?!?/p>
岳母的臉色刷地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邊的傅昊然也變了臉色,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看什么B超單?”岳母聲音有些抖,“誰給你看的?”
“護士。”
“她憑什么給你看!”
“因為我老婆生病,我有知情權?!?/p>
我盯著岳母,一字一句地說:“媽,雨桐懷孕了,七周。你知道這件事嗎?”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岳母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最后她猛地一拍大腿,罵起來:“你放屁!你老婆懷孕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為什么帶她去做B超?”
“我——我帶她看胃病,不是做B超!”
“病歷上寫的是婦科。”
岳母不說話了。
我轉頭看向傅昊然:“你呢?你知不知道?”
傅昊然連連擺手:“王哥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送雨桐來醫院——”
“那我問你,”我走近一步,“你跟我老婆,什么關系?”
“同事,就同事!”
“同事她不舒服,為什么是告訴你?”
“她……她下午說胃疼,我就勸她去醫院——”
“那你為什么不打120?不給我打電話?”
傅昊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岳母在旁邊罵開了:“王永剛你什么意思!你老婆被人送來醫院,你不感謝人家,還審人家!”
“媽,”我轉頭看她,“我不是審他。我是想搞清楚,我老婆為什么懷孕了,自己都不知道?!?/p>
岳母愣了一下,隨即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還敢說!你老婆懷了別人的孩子,你還有臉問!”
她這一嗓子,整層樓都聽見了。
走廊里幾個陪護的家屬轉過頭來看我們。
我心里一涼。
岳母這句話,等于是當眾承認了——周雨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可她又怎么知道的?
剛才我說周雨桐懷孕七周,她明明表現得不知情。
現在轉頭就罵我“懷了別人的孩子”,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我盯著岳母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個老太太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媽,”我穩住聲音,“你怎么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岳母愣了一秒,隨即罵道:“你還有臉問!你跟你老婆一年多沒同房,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腦子轟的一聲。
一年多?
我跟周雨桐同房,明明是半年前。
老太太怎么連這個都知道?
難道是周雨桐告訴她的?
我心里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
“行了行了,”岳母揮揮手,“這事以后再說,先簽字做手術!”
她把手術單塞到我手里:“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我握著那張紙,看著簽名欄上已經寫了一半的“王”字。
剛才落筆那一剎那,我已經寫了個開頭。
然后小梁來了。
如果她沒來——
我可能會真的簽下去。
“手術不做了?!蔽艺f。
“你說什么?!”岳母叫起來。
“我說,不做了。”我把手術單揣進口袋,“我要等雨桐醒了,問她怎么回事?!?/p>
“你——你瘋了!她疼得要死!”
“那就叫醫生給她打止痛針?!?/p>
岳母氣得臉發白,手指著我,嘴唇直哆嗦。
旁邊的傅昊然拉住她胳膊:“阿姨,別吵了,要不先讓醫生看看再說?”
“看什么看!他就是不想簽字!”
我沒再理他們,轉身往手術室門口走去。
小梁站在門口,沖我點了點頭。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手術室里空蕩蕩的,只有一盞燈亮著。
周雨桐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被子。
她的臉色跟被子一樣白。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冰涼。
“雨桐?!蔽医兴?/p>
她沒應,還在昏迷。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心里的滋味說不清。
這個跟我過了十五年的女人,肚子里懷著別人的孩子。
我該恨她。
但看著她蒼白的臉,我又恨不起來。
不是不恨。
是不知道該怎么恨。
我的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B超單。
然后我摸到了另一張紙——
剛才小梁塞給我的那張紙條。
我拿出來,展開,借著手術室里的燈光看了第二遍。
那行字還在。
“叔,報告在我抽屜里,先別簽。”
小梁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中寫的。
她在幫我。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這份幫助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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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手術室的椅子上,盯著周雨桐的臉。
她已經睡了快兩個小時。
醫生說送來得及時,身體沒什么大礙,就是體內某些指標偏高,需要住院觀察。
至于那個孩子——還在。
只是醫生提醒我,孕婦體內的藥物成分可能會影響胎兒發育,建議我慎重考慮。
我點了頭,沒多說什么。
醫生走了,病房里只剩我和周雨桐。
我看著她,腦子里一直在轉。
轉來轉去,就轉到傅昊然那張臉上。
他為什么送我老婆來醫院?
就算是同事,半夜三更的,他怎么會知道周雨桐不舒服?
我沒直接回家,去了公司。
周雨桐在一家小型貿易公司做文員,規模不大。她干了一年多,我從來沒去過。
以前她說過讓我送她上班,我說廠里排班,送不了。
現在想想,我確實很少關心她。
我到她公司樓下的保安亭,值班的老大爺正戴著老花鏡看手機。
“大爺,我問個事?!蔽姨统鰺熯f過去。
老大爺抬頭看我一眼:“什么事?”
“我愛人在這里上班,她昨天沒回家,我想問問你們這里的男同事,有沒有人姓傅。”
“傅?你說小傅啊?!崩洗鬆斀舆^煙,笑了,“他可是個人才,天天開著車上班,穿得人模狗樣的。怎么,你愛人跟他認識?”
“嗯,同事?!?/p>
“同事?他跟你們家那口子走得挺近的?!崩洗鬆敯褵焺e在耳朵上,“我經??匆娝掳嗨湍銈兗夷强谧踊厝??!?/p>
我捏著煙的手指收緊了些。
“經常?”
“可不是嘛?!崩洗鬆敵忸^努努嘴,“有時候晚上加班,他也送。他們公司好幾個女的,他就送你們家那口子?!?/p>
我蹲在地上,盯著地上的煙頭。
心里頭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往外冒,酸酸澀澀的。
“大爺,他結婚沒有?”
“哪個?”
“小傅。”
“沒呢,聽說離過婚,現在一個人住。”老大爺壓低聲音,“我們小區的人都說,他這人靠不住,專找結了婚的女人下手。”
我站起來,把那包煙塞進老大爺手里。
“謝謝大爺。”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大爺,你們這兒有沒有監控?能看到停車場的。”
“有倒是有,但一般不讓人看?!?/p>
“我想看看,我老婆昨天走的那個時間?!?/p>
老大爺猶豫了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行吧,我幫你看看。”
他帶著我進了保安室,在電腦前鼓搗了一陣,調出一段畫面。
屏幕上有個停車場,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
我先看到的是周雨桐。
她穿著灰色外套,背著包,從樓里走出來。
隨后,傅昊然跟了上去。
他在她身邊說了什么,她搖了搖頭。
他又追上去,拉住她的包。
周雨桐回頭,像是說了句什么。
然后她突然捂著肚子蹲下去。
傅昊然趕緊蹲下來看她。
過了兩分鐘,他把她扶起來,往停車場走。
接下來的畫面,是他們上了傅昊然的車。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桌上握成拳頭。
“這不是送醫院嘛,你別多想?!崩洗鬆斣谂赃呎f。
“她是疼得站不住了,”我說,“如果不疼呢?”
老大爺沒答話。
我關了屏幕,走了出去。
晚上的街道很冷,風往領口里灌。
我點了根煙,沒抽,就夾在手里。
夜風吹得煙頭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我想起周雨桐說過的話。
她說:“我最近總加班,回家晚,你別等我了?!?/p>
我說:“行,你注意安全?!?/p>
她說:“我同事會送我?!?/p>
我說:“誰?”
她說:“你不認識。”
我說:“哦?!?/p>
那時候我正趴在桌子上畫圖紙,沒當回事。
現在回想起來,她說完那句話之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等我說點什么。
但我說的是:“早點回來,別太晚?!?/p>
她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后來,她加班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到十一點才回來,外套上帶著煙味。
我從來沒問過那煙味是誰的。
現在想起來,我從來沒問過的事情太多了。
我蹲在路邊,抽完那根煙。
掏出手機,翻到周雨桐的號碼。
沒撥出去。
我又翻到小梁的號碼,發了條微信:“雨桐醒了嗎?”
半分鐘后,小梁回了:“醒了,在哭?!?/p>
我站起來,把煙頭踩滅,往醫院走。
到醫院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多。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急診那邊偶爾傳來幾聲喊叫。我在婦產科門口站了幾秒,推門進去。
周雨桐靠坐在床上,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
看見我進來,她低下頭。
我沒說話,走到床邊坐下。
大眼瞪小眼。
窗外的天還沒亮。
過了很久,周雨桐問我:“你知道了?”
“嗯。”
“你……你是不是恨我?”
我沒說話。
說不恨是假的,說恨……也沒那么恨。
我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那個孩子,是誰的?”我問。
“我不知道。”
“你再說一遍?”
“我真的不知道。”周雨桐抬起頭,眼眶又紅了,“我這兩個月一直覺得不舒服,胃疼、犯困、沒力氣,以為是胃病。今天下午突然肚子疼得要命,我就找了傅昊然——”
“為什么是他?”
“因為……因為他跟我順路?!?/p>
“就這?”
周雨桐低下頭:“嗯。”
我盯著她,手指攥緊了口袋里的B超單。
順路?
保安說傅昊然住城南,周雨桐住城北。
這也叫順路?
“雨桐,”我問她,“你跟傅昊然,到底是什么關系?”
“同事?!?/p>
“就同事?”
“就同事?!彼痤^,“你不信我?”
她突然撐起身子,盯著我:“王永剛,我嫁給你十五年,生了個兒子,照顧你爸你媽,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確實沒騙過我。
至少,我不知道她騙過我。
“那你為什么會懷孕?”我問。
“我不知道!”
“你這兩個月跟誰——”
“我誰也沒跟!”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刷就下來了,“王永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周雨桐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我要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出門被車撞死!”
她哭著喊完,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軟軟地倒回枕頭上。
我看著她。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耳朵里。
我心想:她哭成這樣,不像撒謊。
可孩子怎么來的?
黃醫生進來查房,看見我倆都在,咳了一聲:“聊完了嗎?”
我站起來:“黃醫生,我想問一下,我愛人這個情況,到底是怎么回事?”
黃醫生翻著病歷:“你說的是懷孕,還是藥物殘留?”
“都問。”
“懷孕七周了,她自己不知道,也正常。”黃醫生把病歷合上,“至于那個藥物殘留,我建議你們做進一步檢查。下午化驗科的人會來找你?!?/p>
“這個藥,對胎兒有什么影響?”
“這個得等化驗結果出來才知道?!秉S醫生看了周雨桐一眼,“目前能確定的是,她的身體產生了異常反應。如果這個藥物是她自己服用的,那她應該知道是什么。如果不是——”
黃醫生頓了頓:“那你們夫妻之間,可能要好好談談了。”
黃醫生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我們兩個人。
我坐在床邊,握著周雨桐的手。
她閉著眼睛,睫毛還在抖。
我知道她沒睡著。
她在等我說什么。
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十五年夫妻,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她是一個陌生人。
“雨桐,”我終于開口,“你這兩個月,都喝了什么?”
她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我:“什么喝了什么?”
“你媽媽是不是經常給你送湯?”我問。
周雨桐愣了一下:“嗯……我媽說我身體不好,隔幾天就送一次。”
“什么樣的湯?”
“就是雞湯,排骨湯,魚湯?!彼櫰鹈碱^,“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說:“沒什么?!?/p>
心里卻在想一件事——
小梁說,藥物殘留。
周雨桐說自己沒吃藥。
如果她真的沒吃,那就只有食物跟水能解釋。
而送到她嘴邊的食物里,只有她媽熬的湯。
04
天亮后,周雨桐的弟弟來了。
我老婆有個弟弟,叫周文斌,比我小八歲,在縣里開建材店。這人老實本分,跟我不錯。他老婆生孩子那年我借了八千塊給他,他一直記著。
“姐夫,我姐怎么樣?”他進門就問。
“沒什么大礙,住院觀察兩天。”
“那就好?!彼闪丝跉?,看了我一眼,“姐夫,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一宿沒睡?”
周文斌走到床邊,看著周雨桐:“姐,你還好吧?”
周雨桐點了點頭,沒說話。
周文斌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覺出什么,說:“姐夫,咱倆下去抽根煙?”
我知道他有話要說,就跟他出來了。
我們蹲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抽煙。
“姐夫,”周文斌吐了口煙,“我聽說,我姐懷孕了?”
我手里的煙頓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我媽說了。”
我捏緊煙,沉默了一會兒。
“姐夫,那個孩子……是不是你的?”他問得很直接。
“不是。”
“那是誰的?”
“不知道。”我吸了口煙,“你姐說,她也不知道?!?/p>
周文斌沒說話。
過了半天,他罵了一句臟話,把煙頭扔地上踩滅了。
“我媽昨天晚上給你打電話了吧?”
“打了。”
“她是不是逼你簽字了?”
“然后你沒簽?”
“為什么?”
我把煙掐滅,從口袋里掏出那張B超單遞給他。
周文斌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是——”
“兩周前出的,”我說,“你媽帶你姐去做的?!?/p>
“我媽為什么要偷偷帶我姐做B超?”
“這個問題,你要問問你媽?!?/p>
周文斌沉默了很久。
他撓了撓頭,又掏出根煙點上。
“姐夫,”他說,“我媽這個人,怎么說呢……她一輩子都想讓我姐找個有錢人。你當初娶我姐,她是不同意,但你們還是辦了。后來這么多年,她嘴上說你沒出息,其實她知道你人好?!?/p>
“她要是真知道,就不會逼我簽字了?!?/p>
“她那個人就那樣,一急就亂來。”
“可她不是急,”我說,“她是有備而來?!?/p>
周文斌看著我:“什么意思?”
“手術單,她早就準備好了?!蔽艺f,“雨桐剛進醫院,她就拿著手術單等著我。連醫生都沒來,她就知道要做什么手術?!?/p>
周文斌的臉色慢慢變了。
“你是說——”
“我不確定?!蔽覔u搖頭,“但我會弄清楚?!?/p>
我們又在門口蹲了一會兒。
周文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姐夫,你查,需要我幫忙說一聲。我姐這個人我知道,她不是亂來的人?!?/p>
他說完就走了。
我蹲在原地,盯著地上還沒熄滅的煙頭。
紅紅的火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就像某些東西,正一點一點熄滅。
上午十點,小梁找到我。
“叔,化驗結果出來了?!?/p>
“什么藥?”
“米非司酮?!彼f了一個詞。
我沒聽懂。
“就是打胎藥的前期成分,”小梁壓低聲音,“不是足量的,是微量,長期服用,會讓胚胎停止發育,最后自然流產?!?/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確定?”
“確定。”小梁點頭,“而且是新型的,普通藥店買不到,得從特殊渠道才能弄到。”
“這東西吃了有什么反應?”
“會胃疼,惡心,乏力。”小梁說,“跟懷孕早期的反應很像。雨桐姐這兩個月一直胃不舒服,就是因為這個藥?!?/p>
周雨桐說自己胃疼了兩個月。
她媽給她送了兩個月湯。
答案,就在眼前。
我捏緊了拳頭。
現在我只差一個證據。
證明這個藥是胡薇下的。
我回到病房,周雨桐還在睡。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掏出手機,給我一個老同學打電話。
他叫趙長健,在派出所當副所長,跟我是初中同學。我跟他不算多鐵,但這點忙他應該會幫。
電話響了幾聲,他接起來了。
“喂,永剛?一大早打電話,什么事?”
“老趙,幫我個忙?!?/p>
“你說?!?/p>
“查個人,叫傅昊然,大概三十五歲,在XX貿易公司上班。查一下他最近的資金往來,還有他名下有沒有車和房?!?/p>
“這人犯什么事了?”
“還沒犯事,我在查?!?/p>
趙長健沉默了一會兒:“永剛,你這是——”
“私事,幫我查查?!?/p>
“行,我幫你查?!彼f,“但你自己悠著點,別干違法的事?!?/p>
“我知道?!?/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沿上,看著周雨桐。
她翻了個身,眉頭皺得很緊。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子。
她醒了,看見我,愣了一下,又偏過頭去。
“王永剛,”她說,“我們離婚吧。”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離婚。”她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很平靜,“我配不上你了。”
我盯著她,心里頭一陣酸澀。
“你為什么要離婚?”
“因為——因為你不信我。”
“我什么時候說不信你了?”
“你的眼神?!敝苡晖┺D過頭,看著我,“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里全是懷疑。王永剛,我可以接受你恨我,但我受不了你懷疑我。”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不是懷疑你,”我說,“我是在查一件事。”
“你為什么會懷孕?!?/p>
“我——”
“你先別說話,”我打斷她,“等我查清楚了,你再決定要不要離?!?/p>
周雨桐沒說話,眼淚又涌了上來。
我伸手給她擦了擦眼淚。
她的臉冰涼,像昨晚她的手。
我坐在那里,握著她的手,心里頭的石頭漸漸落了下來。
不管這個孩子是誰的,我都得先弄清楚真相。
然后,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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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兩點,趙長健給我回了電話。
“永剛,那個傅昊然,我查了?!?/p>
“怎么樣?”
“這人有點意思。”趙長健說,“他名下確實有輛車,二手的,去年買的。但房子沒有,租的。征信記錄不好,銀行有逾期,網貸平臺也有借錢記錄。資金往來里面,最近三個月,每個月都有一筆大額支出,大概五千塊?!?/p>
“轉到哪去了?”
“一個叫‘欣悅養生堂’的賬號?!?/p>
“養生堂?”
“對,賣保健品的。他說是給自己媽媽買的補品。”
我心里一動。
“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個,”趙長健壓低聲音,“你老婆她媽——胡薇,三個月前,也通過銀行給那個養生堂轉過錢。”
“多少錢?”
“三千?!?/p>
我握緊手機。
三個數字,在我腦子里連成了一條線。
傅昊然買了五千塊的補品。
胡薇買了三千塊的補品。
買的都是“欣悅養生堂”的東西。
而這家養生堂,賣的是保健品。
包括米非司酮。
“老趙,查一下這個‘欣悅養生堂’,有沒有賣違禁藥的記錄?!?/p>
“這個得走流程?!?/p>
“能不能快一點?”
“我盡量?!?/p>
掛了電話,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腦子里飛速轉著。
胡薇轉錢給養生堂。
傅昊然也轉錢給養生堂。
兩個人,同一個賬號。
三個月前開始轉。
也就是周雨桐開始喝湯的時候。
所有的時間點都吻合。
我心里那股火已經壓不住了。
我站起來,往樓上的腫瘤科走去。
胡薇昨晚沒走,說要在醫院陪護。其實她是躲著我,她知道我會找她算賬。
我找遍了腫瘤科的走廊和病房。
沒找到她。
我又去了一樓急診大廳,也沒看到她。
這時我手機響了。
小梁的聲音有點急:“叔,你岳母剛才來病房了?!?/p>
“她來干什么?”
“她來拿雨桐姐的包,我剛看見她翻包里的東西?!?/p>
“她拿走了什么?”
“好像是……一個藥瓶子。”
我掛了電話,撒腿就往病房跑。
到了病房,胡薇果然在那兒,手里攥著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看見我進來,她趕緊把藥瓶往口袋里塞。
“你拿了什么?”我問。
“沒什么?!彼置δ_亂的,“我怕你老婆亂吃藥,幫她收起來?!?/p>
“給我看看。”
“不是,你這孩子,我幫你老婆收東西,有什么好看的——”
“給我?!?/p>
我的聲音很冷。
胡薇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掙扎著,嘴里罵罵咧咧。
我用力一掰,她手指松開,藥瓶掉出來。
我接住,擰開蓋子,往手心里倒了幾粒。
白色的藥片,很小,上面沒有字。
“這是什么藥?”我問。
“?!=∷??!?/p>
“誰買的?”
“我自己買的。”
“在哪里買的?”
“我……我忘了?!?/p>
“欣悅養生堂?”我盯著她。
胡薇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你怎么知道——”
“媽,”我把藥瓶放在手心里,“你知道這是什么藥嗎?”
“它是打胎藥?!?/p>
胡薇的嘴唇開始發抖。
“你……你胡說!”
“我沒胡說?!蔽野阉幤颗e到她面前,“這東西,我已經讓人化驗過了。你跟你那個好女婿一起買的,對吧?”
胡薇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您知不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說,“這種藥放在湯里,長期服用,會讓胎兒發育停止,子宮收縮,最終流產?”
胡薇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以為你是在幫你女兒?你是在害她!”
“我——”胡薇聲音沙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是打胎藥……”
“那你知道什么?”
“小傅說……這是補品,對女人好,喝了能懷孕……”
“所以你就買來給你女兒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胡薇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小傅說他認識一個醫生,能給你老婆調理身體,讓她再懷一個孩子……他們不是說要二胎嗎……”
她說得顛三倒四。
我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
“小傅為什么讓你買這個?”
“他說……他說你們兩個感情不好,你老婆一直想懷孕,但又懷不上……”
我心里一陣發涼。
傅昊然從一開始就在布局。
他知道周雨桐想要二胎。
他知道我工作忙,顧不上家里。
他知道胡薇嫌我沒出息,天天想給她女兒找個更好的。
他算準了所有的人。
就等著最后收網。
“那個孩子——是你讓小傅——”
“不是!”胡薇連連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想追求你老婆,我以為他是真心對她好……”
“你知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債?”
胡薇愣住了。
“他騙你,說他有錢有房,可他連銀行的錢都還不上。他追你女兒,是想讓她幫他填那個窟窿?!?/p>
“不可能……”
“已經查到了。”
我站起來。
“媽,你這件事,已經不是家事了。你涉及了刑事案件?!?/p>
胡薇一下子癱倒在地。
“不是的,永剛,你聽我說——”
但我已經不想聽了。
我轉身走出病房。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