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跪在鳳姐床前,鳳姐拉著她的手,氣若游絲:“這些年的賬……我只查對了一半……”話沒說完就昏了過去。
平兒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衣袖里露出一角賬本。
門外傳來賈璉的喊聲:“平兒,老太太要見你!”她起身攏了攏衣裳,掌心里那枚銀釵硌得手心生疼。
那是尤二姐死前塞給她的信物,上面刻著四個字:“鳳凰涅槃”。
四年前,她還是個連頭都不敢抬的粗使丫鬟,如今卻站在這間屋子里,握著整個榮國府的命脈。
![]()
01
四年前的冬天,榮國府下了一場大雪。
平兒被賈母的貼身丫鬟領進鳳姐院子時,身上還穿著怡紅院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補丁打得整整齊齊。
鳳姐正歪在炕上看賬本,手邊擺著一碟蜜餞,一個小丫鬟跪在地上給她捶腿。
“這就是老太太挑的人?”鳳姐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番。
領路的丫鬟笑著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平兒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叫什么名字?”
“回奶奶,叫平兒。”
“識字嗎?”
“認得幾個字。”
鳳姐隨手抽出一本賬,扔到她面前:“你看看,這賬對不對?”
平兒接過賬本,翻開看了看。那是一本榮國府各房每月的開支賬目,字跡潦草,數字密密麻麻。她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在心里默算了一回。
“回奶奶,第三頁上柴火的賬多了二兩銀子,第六頁上綢緞的賬少了三兩。”
鳳姐原本歪著的身子慢慢坐直了。
她把賬本接過去,翻到那兩頁看了半天,嘴角動了動:“你倒是個伶俐的。”
平兒低著頭:“奴婢只是多看了幾眼。”
“多看了幾眼?”鳳姐冷笑一聲,“這賬我讓人查了三遍都沒查出毛病,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平兒不說話,后背沁出一層冷汗。
鳳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把那頁賬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火盆里:“別太聰明了。聰明人死得快。”
平兒跪在地上,聲音不急不慢:“奶奶說撕了,那我就當沒看過。”
鳳姐沒想到她會這么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吧,給我倒杯茶。”
從那天起,平兒就留在了鳳姐身邊。
起初只是端茶倒水、跑腿傳話,后來鳳姐發現她做事利索、嘴又嚴,慢慢讓她管起了賬目。
可平兒心里清楚,鳳姐用她,不是因為信任她,而是因為她好用。
好用的人,隨時可以被換掉。
她必須給自己留條后路。
榮國府的規矩多,主子之間的彎彎繞繞更多。
鳳姐是當家奶奶,可她背后還有老太太、太太,還有各房的奶奶、姑娘們。
鳳姐雖然厲害,但也不是處處都能說了算。
平兒觀察了一個月,漸漸摸清了門道。
鳳姐最在意的,是面子和銀子。
面子不能丟,銀子不能少。誰要是動了這兩樣,她能讓誰吃不了兜著走。
可鳳姐自己呢?她也在動這兩樣。
平兒頭一回發現鳳姐做手腳,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
鳳姐讓她去庫房領綢緞,說給老太太做衣裳。平兒領了回來,鳳姐卻讓她只記一半的賬,剩下的另一半鎖進了自己的柜子里。
平兒裝作沒看見,照做了。
這種事,看見了也不能說。說了,就是找死。
不說,卻能保命。
平兒慢慢學會了第一個道理:在一個處處都是眼睛的地方,最安全的人,不是最聰明的,而是最會裝糊涂的。
可她不是真的糊涂。
鳳姐每次讓她查賬,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哪一筆有多少、花在哪兒了。鳳姐讓她報數目,她就報。鳳姐不讓她說的,她就一個字也不提。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平兒在鳳姐身邊站住了腳,可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
02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鳳姐一大早就去了廟里燒香,留平兒在屋里看著賬本。
平兒正低頭算著賬,門簾一掀,賈璉走了進來。
她趕緊起身行禮:“二爺。”
賈璉喝了不少酒,臉通紅,走路都打著晃。他看見平兒,眼睛一亮:“平兒?你怎么在這兒?”
“奶奶讓我看賬。”
“看什么賬!”賈璉擺擺手,“大過年的,別累著了。來,陪我喝兩杯。”
說著就伸手去拉她。
平兒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賬本擋在胸前:“二爺,我還要給奶奶對賬呢。”
“對什么賬!”賈璉不耐煩了,“她不在,你就不聽我的了?”
平兒心里一緊。
她知道賈璉的脾氣,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硬頂不是辦法,可也不能讓他占了便宜。
她轉身從桌上端了一杯茶,遞到賈璉面前:“二爺,您先喝口茶醒醒酒,我這就去給您熱點醒酒的湯。”
賈璉伸手去接茶,另一只手卻朝她腰上摟過來。
平兒假裝沒站穩,身子一歪,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潑出來一半。
她順勢往旁邊閃了一步,賈璉的手落了空。
“二爺小心,別燙著您。”平兒笑著說,語氣溫柔,眼神卻冷冷清清。
賈璉訕訕收回了手:“你這丫頭,倒會躲。”
“二爺說笑了,我給您擦擦衣裳。”平兒拿帕子給他撣了撣衣襟上的水漬,動作麻利干凈,沒讓他再碰到自己一根手指頭。
等賈璉坐下了,她才松了口氣。
那天晚上,平兒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鳳姐。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說了,鳳姐一定會生氣。
可她生氣的對象是誰?
是賈璉還是她平兒?
說不準。
鳳姐的脾氣她摸了個七七八八——這人最愛遷怒。
你告訴她賈璉對你動手動腳,她嘴上罵賈璉,心里恨的反而是你。
平兒不想當這個靶子。
可她也沒打算就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鳳姐回來后,她故意在鳳姐面前提了一嘴:“昨兒個二爺喝了酒,在屋里睡了一下午,連賬本都沒讓我動。”
鳳姐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他碰你了嗎?”
平兒低下頭:“二爺喝多了,說讓我陪著喝兩杯,我沒應。”
鳳姐沒說話,臉色卻沉了下去。
打那以后,每次對賬,平兒都把賈璉的賬目單獨列出來,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鳳姐查賬時,她就把賈璉的那幾頁夾在中間,從不多說一個字,卻讓鳳姐自己看得明明白白。
鳳姐心里有了數,對賈璉盯得更緊了。
賈璉再來找平兒,鳳姐總有借口把平兒支走,要么讓她去庫房拿東西,要么讓她去給老太太送藥。
平兒就這么被“保護”了起來。
有幾次,賈璉趁鳳姐不在又來撩撥她。
平兒每次都笑臉相迎,說話客客氣氣,可手上的動作從不含糊。
她端著茶杯的時候,永遠把茶杯擋在身前;走路的時候,永遠跟賈璉隔著一臂的距離。
這些細微的動作,賈璉也許沒在意,但鳳姐的眼睛卻看得清清楚楚。
時間久了,鳳姐對平兒越來越放心。
可平兒心里清楚,這份放心,是用多少小心翼翼換來的。
在鳳姐和賈璉之間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她唯一的護身符,就是“邊界感”——不讓賈璉碰到她,也不讓鳳姐懷疑她。
可這個度,太難把握了。
![]()
03
開春后,鳳姐的脾氣越來越大了。
府里的開支一天比一天大,老太太的壽宴、太爺的祭祀、各房的人情往來,樣樣都要錢。鳳姐一邊在外面放賬,一邊從府里挪銀子,賬目越做越亂。
平兒每天對賬對到半夜,眼睛都快瞎了。
可最讓她頭疼的,不是賬目,而是鳳姐和賈璉之間的暗流涌動。
賈璉在外面養人的事,鳳姐早就聽到了風聲,只是沒有抓到真憑實據。她私下讓平兒去查,平兒嘴上應著,心里卻在盤算怎么應付。
查出來,必然得罪賈璉;查不出來,鳳姐又不會放過她。
她必須找到一個剛剛好的答案。
一天傍晚,鳳姐把她叫到跟前:“你二爺最近在外頭干什么,你打聽了嗎?”
平兒低著頭說:“二爺常去的那個賭坊,我去問了,說是贏了錢就喝酒,輸了錢也喝酒,沒聽說有別的事。”
鳳姐冷哼一聲:“光喝酒?他那點花花腸子,我還不知道?”
平兒沒接話。
鳳姐盯著她看了半天:“你替我去盯著他。要是讓我知道你替他瞞著,可別怪我不念舊情。”
平兒心里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奶奶放心,我知道分寸。”
接下來的日子,平兒每天都跟著賈璉的跟班小廝套話,打聽他去哪兒、見了什么人。可每次打聽到關鍵處,她就收手了。
不是她查不到,而是她不敢查得太深。
賈璉在外面養的人叫尤二姐,聽說是個落魄官家小姐,長得標致,性子溫柔。賈璉把她安置在城西的胡同里,隔三差五就去住一晚。
平兒知道了,卻裝不知道。
可她也沒讓鳳姐空手而歸。她每隔幾天,就給鳳姐匯報一個無關痛癢的消息——賈璉今天在賭坊輸了五兩銀子,賈璉明天跟幾個朋友喝酒喝到半夜。
鳳姐聽著,慢慢信了。
可平兒知道,這事遲早瞞不住。
她想過提醒賈璉收斂一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賈璉是什么人?風流成性,吃了秤砣鐵了心。她一個做丫鬟的,說多了反而惹禍上身。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中間周旋,盡量不讓事情鬧大。
可老天爺偏偏不讓她如愿。
四月初八,佛誕日。
鳳姐去廟里上香,賈璉趁機去了尤二姐那里。平兒留在屋里對賬,正對著賬本發愁,小紅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平兒姐姐,不好了!”
平兒抬起頭:“怎么了?”
“二爺……二爺他把那個尤家姑娘的肚兜帶回來了,讓貼身小廝收著,結果讓小丫頭看見了,傳到奶奶耳朵里了!”
平兒手里的筆差點掉下來。
“奶奶知道了?”
“還不知道是誰的,只說二爺屋里多了個女人的東西。”小紅急得直跺腳,“奶奶一回來就要查,這可怎么辦?”
平兒放下筆,想了半天。
她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條自己繡的帕子,塞到小紅手里:“把這個放到二爺屋里去。”
小紅一愣:“這是……”
“就說是我繡給二爺擦手的,沒來得及送。”平兒語氣平靜,“記住,只能放在被褥底下,別讓人看見。”
小紅明白過來,趕緊跑了出去。
鳳姐回來后,果然讓人去搜賈璉的屋子。丫鬟翻了個遍,最后從被褥底下翻出一條帕子。鳳姐拿過去一看,是平兒的手藝。
她把平兒叫過來:“這是你的?”
平兒低著頭:“是我的。前幾日二爺說帕子舊了,讓我給他繡一條新的,我還沒來得及拿給二爺。”
鳳姐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平兒:“他讓你繡的?”
“是。”
鳳姐沒再追問,把帕子扔到一邊:“行了,以后這種事早點說。”
平兒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后背全是冷汗。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可她心里清楚,紙包不住火。鳳姐遲早會知道真相,到那時候,她又該怎么辦?
04
五月初,尤二姐還是進了榮國府。
鳳姐親自去接的人,排場擺得很大,轎子、燈籠、丫鬟、婆子,一樣不少。尤二姐穿著一身新衣裳,怯生生地跟在鳳姐身后,進了榮國府的大門。
平兒站在二門口看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鳳姐打的什么算盤。把尤二姐接進府里,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好慢慢收拾。鳳姐從來不是個能容人的人,尤二姐進府,等于羊入虎口。
可她又不能做什么。
賈璉倒是高興得不得了,一連好幾天都往尤二姐屋里跑。鳳姐臉上笑著,背地里卻把牙咬得咯吱響。
平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試著勸過賈璉:“二爺,您多少也去奶奶屋里坐坐,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賈璉不耐煩:“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樂意去哪兒就去哪兒。”
平兒又試著在鳳姐面前勸:“奶奶,二爺剛納了新奶奶,新鮮勁兒過去就好了,您別往心里去。”
鳳姐冷笑一聲:“你也學會跟我說這種話了?”
平兒趕緊閉嘴。
夾在中間的日子,比走鋼絲還難。
尤二姐倒是個老實人,進府后安安分分的,對鳳姐恭恭敬敬,對下人客客氣氣。可越是這樣,鳳姐就越看她不順眼。
“裝給誰看呢?”鳳姐對平兒說,“不過是會扮可憐罷了。”
平兒不敢接話。
沒過多久,鳳姐安排秋桐專門伺候尤二姐。
秋桐是個嘴碎心毒的,每天變著法子折騰尤二姐。
飯菜送過去都是涼的,衣裳洗了也不晾干,動不動就摔摔打打。
尤二姐不敢吭聲,只能忍著。
平兒實在看不下去了。
一天傍晚,她偷偷去了一趟尤二姐的屋子。推開門,尤二姐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擺著一碗稀粥,粥已經涼透了,上面浮著一層白油。
“二奶奶,你怎么不吃飯?”平兒問。
尤二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不餓。”
平兒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碗,碗底冰涼。
她二話不說,端起碗就去了廚房,重新熱了一碗粥,又切了一碟醬菜,放在了尤二姐面前:“吃點吧,身子要緊。”
尤二姐看著那碗粥,眼淚唰地就掉下來了。
“平兒姐姐……”她聲音發顫,“我心里苦……”
平兒嘆了口氣,坐在她身邊:“誰心里不苦呢?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你別太老實了,該爭的時候也得爭。”
尤二姐搖搖頭:“我爭不過她。”
平兒沒再勸,只是囑咐她好好吃飯,就起身走了。
走出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尤二姐正坐在屋里,手扶著碗沿,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平兒心里不是滋味。
她知道尤二姐的下場不會太好。可她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個丫鬟,連自己的命運都做不了主。
從那天起,平兒隔三差五就去看尤二姐,給她帶點吃的、穿的,陪她說說話。每次都偷偷去,偷偷回,不敢讓鳳姐知道。
可鳳姐的眼線遍布整個府邸,她能瞞多久?
七月十五,中元節。
秋桐跑來跟鳳姐告狀:“奶奶,平兒姐姐常去尤二奶奶屋里送東西,還幫她瞞著您。”
鳳姐一聽,臉當場就沉了。
她把平兒叫到跟前,也不說話,就那么冷冷地看著她。
平兒跪在地上,后背直冒冷汗。
“奶奶……”
“你長本事了。”鳳姐的聲音不冷不熱,“背著我去給尤二姐獻殷勤,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主子不夠好?”
“奶奶誤會了,奴婢……”
“我沒誤會!”鳳姐一拍桌子,“你是不是覺得她比我好?是不是想攀她的高枝?”
平兒磕了一個頭:“奶奶,奴婢只是……只是覺得二奶奶剛進府,人生地不熟的,怕她受了委屈傳出去不好聽。”
“委屈?”鳳姐冷笑,“誰委屈她了?她自己想不開,怪誰?”
平兒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鳳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你聽好了,從今天起,不許你再踏進她那個院子一步。要是讓我知道了……”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平兒跪在地上,一個字也說不出。
![]()
05
鳳姐的禁令下了之后,平兒再也沒去過尤二姐的院子。
可她的心,卻一直懸著。
下人們私底下都在傳,說尤二姐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秋桐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飯菜越來越差,有時候一天只給一頓飯。
尤二姐瘦得皮包骨頭,連走路都打晃。
平兒聽著這些話,心里像被一只手攥著。
她試過讓小紅偷偷給尤二姐送吃的,可秋桐盯得太緊,小紅根本進不去。
她試過在鳳姐面前幫尤二姐說好話,可每一次鳳姐都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著她,讓她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她甚至想過去找賈璉,可賈璉現在連尤二姐的面都不怎么見了。新歡變舊愛,賈璉那股新鮮勁兒一過,尤二姐就變成了累贅。
男人啊,翻臉比翻書還快。
九月初的一天晚上,平兒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心里總是不踏實,像是有什么事要發生一樣。
半夜里,她爬起來,披了一件衣裳,悄悄摸到了尤二姐的院子外頭。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縫里透出一絲微弱的燭光。
平兒貼著墻根蹲下來,聽著屋里的動靜。
屋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怕被人聽見。
平兒心里一酸。
她想了想,咬了咬牙,翻墻跳了進去。落地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根底下,輕輕敲了兩下窗框。
哭聲停了。
“誰?”
“是我,平兒。”
屋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尤二姐的臉出現在門縫里,瘦得不成樣子,眼睛哭得通紅。
“平兒姐姐……你怎么來了?”
平兒閃身進了屋,把門關好。
屋子里亂七八糟的,桌上擺著半碗餿了的粥,床上只有一條薄被。尤二姐穿著一件單衣,凍得瑟瑟發抖。
平兒把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你怎么成這樣了?”
尤二姐搖搖頭,不說話。
“我給你帶了點東西。”平兒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張銀票,還有一條銀釵。
“這是……”
“你拿著,這是我自己攢的。”平兒把錢塞進尤二姐手里,“你明天出去一趟,就說回娘家養病,我找個車送你出去。你先在外面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尤二姐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平兒姐姐,你為什么要幫我?”
平兒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
也許是因為不忍心,也許是因為她太清楚尤二姐的結局了。在這個大宅門里,沒有靠山的女人,跟路邊的草芥沒什么兩樣。
“你別問那么多了,走就是了。”平兒拉著她的手,“再在這里待下去,你會沒命的。”
尤二姐低下頭,想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頭,苦笑著搖了搖頭:“走不了了。他不要我了,我能去哪兒?”
“活著總比死了強。”
“可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尤二姐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我肚子里還有孩子,可這孩子……不是他的。”
平兒愣住了。
“你說什么?”
尤二姐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嫁給他之前,就被人糟蹋了。這孩子……是他的。”
平兒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他?”
“告訴他?”尤二姐苦笑,“告訴他,他還會要我嗎?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容身的地方,我……”
她說不下去了。
平兒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知道賈璉是什么人。如果他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他的,他一定不會認。到時候,尤二姐就真的沒活路了。
尤二姐拉過她的手,把那枚銀釵塞進她手心:“平兒姐姐,你是個好人。這東西你留著,留個念想。”
平兒攥著那枚銀釵,手在發抖。
她知道自己勸不動尤二姐了。一個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了的人,誰也救不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個院子的。
只記得那天晚上,月亮特別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慘慘的,像是一條通往地府的路。
06
第二天一大早,平兒端著一碗熱粥去了尤二姐的院子。
院子里靜悄悄的,秋桐不在,連個丫鬟婆子都沒有。
平兒心里一沉,推開門。
尤二姐直挺挺躺在地上,嘴角有血。
粥碗從平兒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撲過去,伸手去探尤二姐的鼻息——已經沒了。
尤二姐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里嵌著一小塊金色的東西。那是吞金。
平兒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她抱起尤二姐的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尤二姐的臉很安詳,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像是在說:我終于解脫了。
門口傳來一聲尖叫,是秋桐。
“來人啊!尤二奶奶出事兒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亂了。
下人們涌進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鳳姐很快就到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地上的尤二姐,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叫人來收拾了。”她淡淡地說,“去給二爺報個信。”
平兒還跪在地上,鳳姐走過去,低頭看著她:“你怎么在這兒?”
“我……”平兒張了張嘴,聲音發不出來。
“我不是讓你不許來嗎?”鳳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
平兒跪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有人小聲說:“平兒姐姐手上還攥著個東西。”
鳳姐低頭一看,平兒手里攥著那枚銀釵。銀釵上沾著血,刻著四個字:“鳳凰涅槃”。
鳳姐臉色變了:“這東西哪兒來的?”
平兒抬起頭,眼睛通紅:“是尤二奶奶給我的。”
“她什么時候給你的?”
“昨天晚上。”
鳳姐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你昨天晚上見過她?”
平兒知道自己說漏嘴了,可她已經顧不上那么多了。尤二姐死了,死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卻什么忙都沒幫上。
“是的,奴婢昨天晚上見過她。”平兒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
鳳姐眼睛瞇了起來,像一只發現了獵物的貓:“她跟你說了什么?”
“她……”
平兒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不能說。
尤二姐已經不在了,那些事說出來,除了讓人笑話,沒有任何用處。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讓我好好照顧自己。”平兒低下頭,“奶奶,她走得很安詳。”
鳳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把尸體抬出去,發喪。”
下人們七手八腳地把尤二姐抬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平兒一個人。
她跪在地上,把地上摔碎的瓷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手被劃破了,血流出來,她也不覺得疼。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尤二姐的債,誰替她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