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端著碗蹲在村口槐樹下扒飯,遠遠看見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
車停在老槐樹底下,車門開了,下來的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太陽底下直反光。
翠蘭瞇著眼瞅了半天,認出是趙家老二高遠。
“喲,高遠回來了,聽說開公司當老板了——”
話沒說完,后座車門也開了,下來一個男人。
翠蘭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那人穿著發白的舊襯衫,褲腿卷到膝蓋,腳上一雙解放鞋沾滿泥巴。頭發白了多半邊,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看著比趙廣安還老。
翠蘭張了張嘴,聲兒都變了:“這……這是高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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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年前那個夏天,趙家村炸了鍋。
高考成績公布那晚,趙廣安蹲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手里攥著兩張紙條,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旁邊圍了一圈人,錢叔打著手電筒,光一晃一晃的。
“多少分?”陳嬸擠在最前頭。
趙廣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大678,老二661。”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
“清華!復旦!趙家祖墳冒青煙了!”
“老趙家這是要出兩個狀元?。 ?/p>
翠蘭端著飯碗擠進去,嘴里還嚼著飯:“真的假的?我看看我看看?!?/p>
趙廣安把紙條遞過去,手還在抖。翠蘭看了半天,也傻了眼。
“他媽的,這也太嚇人了。”
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說“這下老趙家要飛黃騰達了”。
陳嬸嗓門最大:“人家養孩子是養了個討債的,你家這是養了兩個金疙瘩啊!”
趙廣安咧著嘴笑,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花。
消息傳得飛快,不到兩個小時,整個趙家村都知道了。外村的親戚都打電話來問,趙廣安的電話被打爆了,他干脆把手機往兜里一揣,誰也不接了。
那天晚上,趙廣安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箱啤酒,放話“今晚我請客”。
錢叔把塑料桌子支在槐樹底下,擺了滿滿一桌花生米和豬頭肉。
村里的男人們都來了,你一杯我一杯地敬趙廣安,把他灌得臉通紅。
“老趙,你這一輩子值了!”錢叔舉著酒杯,舌頭都喝大了。
趙廣安嘿嘿傻笑,拍著胸脯說:“我趙廣安這輩子沒啥本事,就是生了兩個好兒子!”
大家笑作一團,笑聲傳出去老遠老遠。
而老趙家的院子里,羅愛華正忙活著張羅飯菜。
她弓著腰在灶臺前忙活,一會兒添柴一會兒炒菜,額頭上全是汗。
李嬸過來幫忙,進了廚房就聞見一股中藥味。
“嫂子你喝藥了?”李嬸隨口問。
羅愛華愣了一下,笑著說:“最近有點咳嗽,喝了點止咳的?!?/p>
李嬸沒多想,端起菜盆子就出去了。
羅愛華站在灶臺前,手扶著鍋沿,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趕緊抬起頭,繼續炒菜。
屋子里,趙高岑和趙高遠面對面坐在桌子兩邊。桌上攤著兩本厚厚的志愿填報指南,涂涂畫畫的,翻得都卷了邊。
趙高遠翻著書頁,嘴里念叨:“哥你說我報復旦怎么樣?我看他們那個商學院挺牛的。”
趙高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眼睛一直往門外瞟。
“哥你咋了?”趙高遠抬頭看他。
“沒事?!壁w高岑收回目光,“你報復旦挺好,離家近。”
“近啥近,上海那么遠?!壁w高遠沒在意,繼續翻書,“倒是你,清華在北京,更遠。”
趙高岑沒接話,手里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
02
那天深夜,趙高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房間傳來父親的鼾聲,窗外蟬叫得人心煩。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想去廚房倒口水喝。
走到堂屋時,看見母親房間的燈還亮著。
羅愛華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個什么東西,低著頭看。燈光照在她臉上,黃蠟蠟的,看著特別憔悴。
趙高岑正要推門進去,羅愛華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慌慌張張地把手里的東西塞到枕頭底下。
“咋還不睡?”她擠出一個笑臉。
“渴了,起來喝口水?!壁w高岑走過去,“媽你手里拿的啥?”
“沒,沒啥?!绷_愛華避開他的目光,“你趕緊睡吧,明天還得填志愿呢?!?/p>
趙高岑沒動。他看著母親的臉,盯了好一會兒。
“媽,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羅愛華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哪有,還不是那樣?!?/p>
“你臉色不太好?!壁w高岑皺著眉頭,“要不我陪你去鎮上醫院看看?”
“看啥看,我沒病沒災的,別瞎操心。”羅愛華擺擺手,“趕緊睡去。”
趙高岑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母親又在低頭看那個枕頭底下的東西。
那個眼神,他忘不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母親露出那種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慌張,而是絕望。
第二天一早,趙高岑趁母親出去買菜,進了她的房間。
枕頭底下,壓著一沓紙。
他抽出來一看,手一下子僵住了。
病危通知書。
“羅愛華,女,45歲,確診肝癌晚期,預計存活期不超過6個月?!?/p>
下面蓋著縣醫院的公章,日期是一個月前。
趙高岑蹲在地上,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死活都不信。
他想起母親最近老是犯困,老是說腰疼,老是吃不下飯。他想起母親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
原來,都不是“老毛病”。
他在屋里蹲了很久,直到聽見外面有腳步聲,才把那張紙塞回枕頭底下。
羅愛華進門時,看見兒子坐在自己床上,愣了一下。
“你咋……”
“媽?!壁w高岑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都知道了?!?/p>
羅愛華手里的菜籃子咣當掉在地上。她扶著門框,慢慢蹲下來。
兩母子就這么面對面蹲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羅愛華才開口:“你弟呢?”
“他不知道。”
“別告訴他?!绷_愛華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你弟性子急,要是知道了,肯定書都沒心思讀。他好不容易考上復旦,不能毀在我手里?!?/p>
“媽——”
“你聽我說。”羅愛華抓住兒子的手,“你是老大,你懂事。你弟還小,腦子又活泛,他不該被我拖累。你答應我,這事誰都不說?!?/p>
趙高岑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我答應你?!?/p>
那天下午,趙廣安知道了這事。他蹲在院子里的棗樹底下,抽完了一整包煙,一句話沒說過。
晚上,趙高岑找到他,父子倆坐在院子里,就著月光說話。
“爸,我不去清華了?!?/p>
趙廣安抬起頭:“你說啥?”
“清華太遠了,我去了,媽咋辦?”趙高岑聲音很穩,“讓高遠去復旦,我報省城的大學,離家近些,能照顧媽?!?/p>
趙廣安愣了好半天。他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后他只是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你弟那里——”
“我來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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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開學前的那個晚上,趙高遠收拾行李時,翻出了趙高岑的錄取通知書。
“哥你不是報清華了嗎?咋是省城的大學?”他拿著通知書,一臉不解。
趙高岑接過通知書,塞進行李箱里:“離家近,方便。”
“你瘋了?”趙高遠瞪大眼睛,“清華??!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復旦不也挺好。”趙高岑笑了笑,“咱哥倆比比,看誰先出息?!?/p>
趙高遠被他這話逗樂了,拍著他的肩膀說:“行啊,那就比比?!?/p>
羅愛華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兒子打打鬧鬧,臉上掛著笑,眼里卻有淚。
趙廣安站在她身后,一句話沒說,只是幫她拉了拉外套。
開學后,趙高岑的大學生活跟別人完全不一樣。
別的同學在圖書館復習,他在工地搬磚。別的同學在社團活動,他在飯店端盤子。周末大家出去玩,他在包子鋪和面。
每個月月底,他準時往家里打錢。
“媽,這個月的藥費我寄回去了,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绷_愛華在電話里聲音很輕,“你別太累了,別給家里寄那么多錢?!?/p>
“沒事,我年輕,扛得住?!?/p>
“對了,你弟給你打電話了嗎?”
“打了,他說他在搞什么創業比賽,挺忙的?!?/p>
“那就好,那就好?!?/p>
掛了電話,趙高岑坐在宿舍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路燈發呆。
同寢室的室友探頭出來:“高岑,今兒周末,不去打工?”
“今天休息。”
“難得啊,要不要去打會兒球?”
“累了,改天吧?!?/p>
室友縮回去,關上了門。趙高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點了一根煙。
他不抽煙的,今天是頭一回。
趙高遠那邊倒是混得風生水起。
他參加了學生會,做了社團主席,參加了創業大賽拿了獎,認識了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
大二那年,他跟幾個同學合伙搞了個項目,賺了第一筆錢,五萬塊。
他興沖沖地給家里打電話:“媽,我賺錢了,五萬塊!我這就打回去!”
“你留著用,別亂花錢?!?/p>
“不行,這是給你們的,你們等著?。 ?/p>
趙高遠掛了電話,立馬把錢打到了家里的卡上。然后又給趙高岑打了電話:“哥,我給家里打了五萬塊,你以后別打錢了,我來!”
趙高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留著吧,媽說了不讓你花。”
“我賺錢不花留著干啥?你以后別逞強了,有你弟我呢!”
趙高岑掛了電話,繼續去包子鋪和面。
那五萬塊錢,被趙高岑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趙高遠接到銀行的短信時,氣得直接把電話撥過去:“你啥意思?!”
“媽說了,不讓你花這個錢?!?/p>
“你他媽的別逗我了行不行?你憑什么替我決定?!”
“你別管了。”
“趙高岑你是不是有病?!”
電話那頭,趙高岑沉默了很久。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p>
04
羅愛華沒撐到兩個兒子畢業。
大三那年冬天,她的病情突然惡化,送到醫院時,人已經快不行了。
趙高岑連夜趕了回去。
他到病房時,羅愛華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兒子進來,她努力擠出一個笑臉。
“回來了?”
“嗯。”趙高岑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摸著像枯樹枝。
“你弟呢?”
“我沒告訴他?!?/p>
“那就別告訴了。他快考試了,別耽誤他。”
“聽我的?!?/p>
羅愛華閉上眼睛,喘了好一會兒,才又睜開眼:“高岑,媽這輩子虧欠你的太多。”
“你說啥呢,媽?!?/p>
“你本來該去北京的?!绷_愛華的眼眶濕了,“都怪我拖累了你?!?/p>
“你別瞎說?!壁w高岑的聲音在發抖,“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p>
羅愛華搖了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p>
趙高岑把臉埋在母親的手心里,哭得像個孩子。
“媽就想求你一件事?!?/p>
“你說?!?/p>
“以后無論如何,別讓你弟知道。”羅愛華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就跟他講,媽是急病走的,走得安詳,沒啥痛苦?!?/p>
“我答應你。”
“你是個好孩子。”羅愛華摸了摸他的頭,“媽下輩子再還你?!?/p>
那天晚上,羅愛華走了。
趙高岑守在床邊,看著母親的臉一點一點變白,一點一點變涼。他想哭,可眼淚已經哭干了。
趙廣安蹲在走廊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手指都在抖。
第二天,趙高遠才趕回來。
他沖進病房時,母親已經被白布蓋上了。他站在病床前,愣了好半天,然后一把掀開了白布。
羅愛華的臉很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趙高遠跪在床前,哭得渾身發抖。
“媽……媽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趙高岑站在門口,背靠著墻,一句話都沒說。
葬禮結束后,趙高遠在母親的房間里翻箱倒柜。
“你找啥?”趙廣安問。
“病歷?!壁w高遠的眼睛紅紅的,“我想看看媽的病歷。”
趙廣安愣了一下,趕緊抓住他的胳膊:“你別找了,是急病,走得快。”
“什么急病走這么快?一個月前我打電話她還好好的!”
“肝癌晚期。”趙廣安的聲音很沉,“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能咋辦?”趙廣安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你媽不讓告訴你,說你正考試呢,不能分心?!?/p>
趙高遠甩開父親的手,沖出房間。
他蹲在院子里的棗樹底下,一拳一拳地砸在地上。拳頭都破了,血糊糊的。他不管,又砸了好幾拳。
趙高岑走出來,蹲在他旁邊。
“哥?!壁w高遠抬起頭,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媽走的時候,疼不疼?”
趙高岑看著弟弟,好半天才說:“不疼?!?/p>
“真的?”
“真的。”
趙高遠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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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畢業那年,趙高岑被一家大公司錄取了。
年薪三十萬,簽三年合同,公司在北京。
消息傳回村里,陳嬸羨慕得眼睛都紅了:“看看人家,清華畢業的就是不一樣,一畢業就賺大錢!”
趙廣安在電話里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干,好好干,給咱老趙家爭光!”
趙高岑拿著合同,卻沒有想象中那么高興。
入職前,他申請了半個月的假期,去了西南山區的一個支教點。
那地方很遠,坐完火車坐汽車,坐完汽車坐三輪,最后還得走兩個小時山路。
他到了之后,看見的是一間漏風的教室,三十多個孩子擠在一條長條凳上,課本是舊的,筆是短的,作業本用了正面用反面。
老師只有一個,姓李,五十多歲,頭發已經全白了。
趙高岑在那待了十五天,跟孩子們同吃同住。白天上課,晚上輔導作業,周末上山砍柴。
臨走那天,孩子們送他送了好遠。
“趙老師,你還會來嗎?”最大的那個女孩問。
趙高岑看著她的眼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回來之后,他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決定。
他把合同撕了。
趙廣安在電話里吼他:“你是不是瘋了?!三十萬的年薪你不要,你要去山里當老師?!”
“爸,我想去?!?/p>
“你想去個屁!你媽要是還活著,得被你氣活過來!”
趙高岑沉默了一會兒。
“媽要是活著,她會理解的?!?/p>
趙廣安氣得掛了電話。
趙高遠聽說這事,直接從上海飛過來。
他找到趙高岑租的房子,一腳把門踹開。
“你咋來了?”
“我他媽的再不來看你是不是就要去當神仙了?!”
趙高岑坐在床上,抬頭看著他,沒說話。
“三十萬啊哥,你知道三十萬是什么概念嗎?咱村里那些人一年到頭種地才賺多少?你放著好好的工作不要,腦子被驢踢了?!”
“那地方需要老師。”
“全國需要老師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一個人去能救幾個?”
“能救幾個是幾個?!?/p>
趙高遠氣得在屋里轉了兩圈,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為了躲著我是吧?”
“我躲你干啥?”
“因為媽的事!你覺得你沒照顧好媽,你覺得愧疚,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配過好日子?”
趙高岑抬起頭,看著弟弟的眼睛。
他說:“不是?!?/p>
“那是什么?!”
“是我想去?!?/p>
趙高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猛地轉身:“你愛咋樣咋樣吧,我不管你了!”
他摔門走了。
那天晚上,趙高岑坐在陽臺上,抽了很久的煙。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以后無論如何,別讓你弟知道。”
他吐出一口煙,苦笑了一下。
06
20年,彈指一揮間。
趙高遠的公司做大了,做成了行業的龍頭企業。他在上海買了房,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越過越紅火。
趙高岑一直待在那個山區學校里。
從代課老師熬成了正式老師,從正式老師熬成了校長。
學校從一間漏風的破教室,變成了三間磚瓦房。
但比起城里那些學校,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今年清明,趙高遠打電話給哥哥:“哥,今年回來掃墓不?我開車回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坐車回去。”
“坐啥車啊,你那地方出來一趟都費勁。我讓司機去接你,就這樣,你別說了。”
趙高遠掛了電話,讓司機開了六個小時的山路,把趙高岑接到縣城。
兄弟倆在縣城火車站碰面。
趙高遠穿著定制的西裝,手腕上戴著百達翡麗的表,整個人精神得不行。他站在車旁邊打電話,聲音洪亮,氣派十足。
趙高岑從一輛破舊的五菱宏光上下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褲腿卷到膝蓋,腳上還是那雙解放鞋。
他頭發白了大半,臉上全是皺紋,看著比趙廣安還老。
趙高遠掛了電話,看見哥哥,愣了好一會兒。
“哥,你咋瘦成這樣了?”
“瘦啥瘦,一直都這樣?!壁w高岑笑了笑,“走吧,回家?!?/p>
黑色轎車開進趙家村時,正好是中午。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翠蘭端著碗蹲在那兒吃飯,看見車來了,伸著脖子瞅了半天。
車停了,趙高遠先下來。
“喲,高遠回來了!”翠蘭站起來,拍著大腿,“越來越好看了,這西裝貴吧?”
趙高遠笑著跟翠蘭打招呼。翠蘭探頭往車里看:“你媳婦孩子沒回來?”
“孩子上學呢,下次帶回來?!?/p>
兩人正說著,后座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翠蘭手里的飯碗差點沒端住。
“這……這是高岑?”
趙高岑笑了笑:“嬸兒,是我?!?/p>
翠蘭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眼睛瞪得溜圓:“你咋……你咋成這樣了?”
“哪樣了?”趙高岑低頭看了看自己,“挺好的?!?/p>
“好個屁!”翠蘭的聲音一下子就飆起來了,“你看看你弟,再看看你,你倆是一個娘生的嗎?”
趙高遠臉上的笑僵住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小時,村里的人都涌到了老槐樹底下。
陳嬸第一個沖過來,看見趙高岑,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天爺啊,這是高岑?你咋老成這樣了?”
“在那山里待的唄。”有人插嘴。
“聽說清華畢業的,咋跑去當老師了?”
“當老師也不至于這樣吧?看著跟五十歲似的。”
“他弟就不一樣,你看看人家,多氣派?!?/p>
“這要不說,誰敢信這是雙胞胎?”
議論聲越來越大,趙高岑站在人群中間,臉上始終掛著笑。
趙高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拽了一把趙高岑:“哥,去我家吃飯。”
“去啥你家,回老屋唄?!?/p>
“老屋都多久沒住人了,哪還有什么吃的?!?/p>
“沒事,我帶了點東西。”趙高岑從帆布袋里翻出幾個塑料袋,“路上買的菜,咱倆做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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