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下午三點(diǎn)，我正窩在唐芳家沙發(fā)上刷手機(jī)，突然收到一條監(jiān)控推送。
點(diǎn)開一看，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家樓下，大姑姐程銀娥從車?yán)锍鰜恚D(zhuǎn)身從后座扶出一個人——我婆婆葉麗蓉，腿上還打著石膏。
她扶著婆婆往樓道里走。
我手一抖，手機(jī)差點(diǎn)掉地上。
唐芳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來了吧。”話音剛落，微信就響了。
程銀娥發(fā)了條語音，我沒點(diǎn)開。
門鈴響了，不是我家，是手機(jī)屏幕里，我家那扇防盜門被人按響了。
一聲接一聲，停都沒停。
01
那天下班回來，我買了條魚，準(zhǔn)備做個酸菜魚。
程剛潔打了個電話，說他媽在菜市場摔了一跤，正在醫(yī)院拍片子。
我放下菜就往外跑。
到了醫(yī)院，葉麗蓉躺在急診床上，右腿腫得老高。
她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你來了”，而是“怎么才來”。
我忍了。
幫著她辦了住院，又回家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
程銀娥來得也快，拎著個果籃，進(jìn)門就哭：“媽，您嚇?biāo)牢伊耍 比~麗蓉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說：“還是閨女心疼我。”我在旁邊站著，手里拿著病歷本，沒說話。
拍片結(jié)果出來，右膝蓋骨裂，要打石膏，至少躺三個月。
晚上回到家快十一點(diǎn)了。
我煮了兩碗面，端到桌上。
程剛潔坐在那兒，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半天沒吃一口。
我問他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說：“怡然，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說。”
“媽這情況，起碼三個月下不了地。我和我姐商量了一下……你看，你是不是把工作辭了，專心照顧她一段時間？”
我夾面的手停住了。
“我姐工作忙，走不開。”他又補(bǔ)了一句，“你那工資也不高，一個月才四五千，請個保姆也得三千多，還不如你直接在家照顧。反正等媽好了，你再去找工作也不遲。”
我說：“那是你媽，不是我一個人的。”
他愣了一下，說：“我當(dāng)然知道是我媽，可她也是你婆婆啊。”
“我辭職了，以后我怎么辦？”
“等媽好了你再去找工作唄。現(xiàn)在工作也好找。”
我把筷子放在碗上。
面湯的熱氣在我面前飄上來，我看著他，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七年了，每次遇到他家的事，他都是這個樣子——不正面看我的臉，說話說到一半就低頭，好像底下的地板能幫他說話一樣。
我問他：“你姐同意這么安排？”
“我跟她提過，她說行，只要你能辛苦一下。”
“她說了辛苦兩個字？”
“怡然，你別這樣。她就是那么個性格，嘴上不說好聽的，但心里知道。”
我沒再說話。把那碗面吃完了，洗了碗，回了臥室。
他以為我默許了。他一定是這么想的。
我躺在床上，燈關(guān)了，窗簾沒拉嚴(yán)實(shí)，外面的光透進(jìn)來，把天花板照成暗暗的一塊。
我盯著那塊光，腦海里的畫面一個一個地閃。
結(jié)婚那年，程銀娥在婚禮上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轉(zhuǎn)頭就跟我婆婆說“這姑娘長得還行，就是不知道會不會過日子”。
我懷孕那年，婆婆說身體不舒服，讓我自己照顧自己。
我生完孩子兩個月，程銀娥來了，坐下說的第一句話是“孩子長得不太像我們家人”。
那孩子后來沒保住。
沒人提過這件事，好像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感冒。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眼睛干干的，不想哭。
第二天一早，我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請了三天年假。
程剛潔沒起，我輕手輕腳收拾了東西，不大，一個雙肩包，兩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我拉開臥室門的時候，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幾點(diǎn)了？”我說：“六點(diǎn)半。”他“嗯”了一聲，又睡了。
我走到門口，把鞋穿好，在鞋柜上留了一張便利貼：“想清楚怎么解決婆婆的事，再給我打電話。你姐也該出一份力，輪著來或者出錢。我不跑，但我也不會一個人扛。”
門關(guān)上的時候，鎖舌輕輕咔嗒一聲。樓道里很安靜，早上的風(fēng)從窗戶縫里鉆進(jìn)來，涼涼的。
我拿出手機(jī)給唐芳發(fā)消息：“我到你家樓下。”
她秒回：“上來吧，豆?jié){都打好了。”
02
唐芳住在一棟老式小區(qū)的六樓，沒電梯。我爬上樓的時候，她正開著門等我。
她頭上夾著個塑料發(fā)夾，穿了件寬松的條紋睡衣，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豆?jié){。
我進(jìn)門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就說：“鞋脫了，沙發(fā)上是干凈的毯子。”
唐芳是我從初中就認(rèn)識的朋友，那時候她就比我厲害。
她爸走得早，她媽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她從小就知道沒人能替她扛事，什么都要靠自己。
后來她做保險銷售，業(yè)績一直不錯。
她見過太多家庭因?yàn)殄X和孝心的事鬧翻，所以我跟她一說，她一點(diǎn)都不意外。
我坐在沙發(fā)上，她把豆?jié){遞過來，說：“你家那位怎么說？”
“他說讓我辭職。”
“你辭了？”
“沒有。”
“那就對了。”她在旁邊坐下來，腿盤著，喝了一口豆?jié){，“你知道這種人最怕什么嗎？最怕你不按他想的走。他以為你會吵會鬧，吵完了就認(rèn)了。你不吵不鬧，你走人，他就慌了。”
我說：“他沒慌。他以為我出去買菜的。”
唐芳笑了：“你等著瞧。”
我在唐芳家待了兩天，程剛潔只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第二天中午打的，問我什么時候回家。
我說想好了就回。
他嘆了口氣，說“你別任性了”。
第二個是第三天晚上，他說他媽問起我了，說我不去醫(yī)院看她。
我說“你姐不是去了嗎”。
他說“她工作忙，也就待了一會兒”。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墻上，一晃一晃的。我拿出手機(jī)，打開了家里的監(jiān)控。
這套監(jiān)控是去年雙十一唐芳推薦我買的。她說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安全感強(qiáng)一點(diǎn)。我當(dāng)時裝上也沒怎么用過。沒想到這會兒倒用上了。
屏幕里，客廳的燈是暗的。我滑動畫面，轉(zhuǎn)到了門口的方向。門關(guān)著，門口的鞋柜上，我那張便利貼還貼在那里。程剛潔應(yīng)該是看到了，但沒撕。
我正打算關(guān)掉監(jiān)控，突然看見畫面的角落里有人影。是葉麗蓉。她坐在輪椅上，被程銀娥推著，正在樓下那棵老槐樹旁邊。
程銀娥把輪椅停在路邊，自己站在幾步之外接電話。葉麗蓉低著頭，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遠(yuǎn)遠(yuǎn)看去，她的背影縮成一團(tuán)。
我看不太清她們的表情，但程銀娥掛了電話后，走回來，對著葉麗蓉說了幾句話。
葉麗蓉抬起頭，好像說了什么。
程銀娥擺了擺手，語氣很重的樣子。
我放大音量，隱約聽到一句：“……我也沒辦法啊……您總不能指望我一個人吧……”
然后程銀娥轉(zhuǎn)身走了。
葉麗蓉就坐在那里。
我盯著那個畫面，手心有點(diǎn)發(fā)涼。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看著一場捉迷藏游戲，你躲在衣柜里，聽著腳步聲一下一下靠近，你知道那個人會來開柜門，但不知道是哪一秒。
我截圖發(fā)給了唐芳。她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句：“快了。”
“什么快了？”
“她撐不過三天。”
第四天早上，程剛潔打了個電話。
他的語氣變了，不像之前那么輕松。
他說：“怡然，我媽這兩天一直問我你去哪兒了，我說你請了年假。你什么時候回來？她傷還沒好，你別讓她擔(dān)心。”
我說：“讓她擔(dān)心的是她女兒，不是我。”
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銀娥也有自己的難處。”
“誰沒有難處？”
他不再說話了。
我也沒有再問。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jī)屏幕，上面顯示“通話結(jié)束”，我往上翻了翻，這幾天他給我打了五個電話，我接了兩個。
我給婆婆打了一個電話，是在住院后第二天。
電話里她說：“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了？”我沒解釋，只說了一句“媽您好好養(yǎng)傷”，就掛了。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四周都是車，喇叭聲在響，我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但我知道，回頭的路已經(jīng)被堵死了。
下午，唐芳下班回來，帶了兩杯奶茶。
她把奶茶放在茶幾上，一邊換鞋一邊說：“我今天見了一個客戶，也是個跟你情況差不多的，老公讓她辭職照顧婆婆，她沒說啥，辭了。半年后她想回去上班，公司不要她了。她老公說‘那你就繼續(xù)在家唄’，她就這么熬了三年，整個人都廢了。”
“我不想那樣。”
“那就別讓任何人把你架上去。”她遞給我一杯奶茶，“你婆婆摔傷了，你心疼她，但你心疼她，不等于你就要把自己賠進(jìn)去。你婆婆不是你一個人的婆婆，是你老公和你大姑姐的媽。他們都不出力，憑什么讓你連工作都丟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我坐在那里，聽著空調(diào)低低的聲音，奶茶杯壁上的溫度透過手掌傳過來，有一點(diǎn)溫，有一點(diǎn)涼。
03
第五天上午，我起得很早。
不知道為什么，那天醒來的時候，心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安靜，天空是灰的，氣壓低低的，樹葉子一動不動。
我坐在餐桌邊喝粥，粥是現(xiàn)煮的，唐芳出門前給我做的。
她說今天要開會，晚上才能回來。
走之前叮囑我：“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別一個人扛。”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屋子里。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jìn)來，落在木地板上，把灰塵照得清晰可見。
我拿出手機(jī)看了好幾遍，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
連程銀娥的安靜都讓人覺得不對勁。
上午十一點(diǎn)，我打開監(jiān)控。
畫面里，程剛潔不在家，應(yīng)該是去上班了。大門關(guān)著，門上的便利貼還在，邊角已經(jīng)有點(diǎn)卷起來了，像是被人碰過。
我正準(zhǔn)備關(guān)掉監(jiān)控，看見一輛出租車停在樓下。
車門開了，程銀娥先下來。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袖外套，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轉(zhuǎn)身從后座把葉麗蓉扶出來。
葉麗蓉的一條腿打著石膏，整個人靠在程銀娥身上。
她旁邊還放著一個紅色的包裹，不大，像是裝了換洗衣服的東西。
程銀娥把輪椅從后備箱里搬出來，扶著葉麗蓉坐上去，又回身拎起那個包裹放在輪椅上。
整個過程，她倆一句話都沒說。
我看著屏幕，心跳開始變快。手指按在屏幕上，有點(diǎn)發(fā)麻。
程銀娥把輪椅推進(jìn)了樓道。
從大門口到我家門口，要走兩段樓梯。雖然是一樓，但有一個小小的臺階，輪椅需要抬一下。程銀娥試了兩三次才抬上去。
最后，輪椅停在我家防盜門前。
程銀娥把包裹放在地上，直起腰，敲了敲門。
沒人應(yīng)。
她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人。
她站在原地，大概站了十秒鐘。她沒有給我打電話。她把包裹往門邊推了推，轉(zhuǎn)身就走。
葉麗蓉坐在輪椅上，叫了一聲：“銀娥！”
程銀娥沒有回頭。
她走下樓道，出了大門，上了出租車。車門關(guān)上，出租車發(fā)動，消失在畫面盡頭。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有發(fā)過一條消息。
我盯著那個畫面，葉麗蓉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那扇緊閉的門。她的頭微微低著，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那只打著石膏的腿伸得直直的。
隔著屏幕，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一定知道我在里面。
門開始被敲響。
起初是輕輕的，像是試探性的。
然后重了。
“怡然！”她的聲音透過手機(jī)傳過來，有點(diǎn)沙啞，有點(diǎn)急，“怡然，你開門！”
我沒動。
“媽知道你在家，你開門，咱們好好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上窗簾。
“你這孩子！你讓我怎么跟你解釋？你開門啊！”
我坐在沙發(fā)上，兩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jìn)手心里。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唐芳發(fā)來的消息：“到了？”
我回她一個字：“到。”
然后我把手機(jī)調(diào)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響。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門拍碎了一樣。
“蘇怡然！你給我開門！”
隔壁鄰居的門響了一下，有人探出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
“開門！你憑什么不開門！我把你婆婆送來了，你不照顧誰照顧！”
她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尖銳得像一把刀。有一瞬間，我想站起來去開門。但我的身體像被釘在沙發(fā)上一樣，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五分鐘，敲門聲漸漸小了。
然后是打電話的聲音。
我隱約聽到她在跟誰說：“……她不接電話……在屋子里……你趕緊過來吧……”
應(yīng)該是打給程剛潔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程銀娥站在樓梯口，葉麗蓉坐在輪椅上。
程銀娥掛了電話，回頭看了我家的門一眼。
她跟我對視了一秒。
隔著貓眼，她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她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惱怒和如釋重負(fù)的表情。
就好像她在說：我把任務(wù)完成了，剩下的交給你們了。
她轉(zhuǎn)身走了。
樓道里只剩下葉麗蓉一個人。
她坐在輪椅上，那只打著石膏的腿伸得遠(yuǎn)遠(yuǎn)的，眼角泛著紅。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什么，又像是在罵我。
我站在那里，手握著門把手，指節(jié)都握白了。
就在我猶豫的那一刻，我的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唐芳。
只有四個字：“別開。是我。”
04
程剛潔的電話是在半小時后打來的。
那時候我已經(jīng)從門口退回到客廳，坐在了沙發(fā)最里面的一角。
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手機(jī)還是朝下扣著。
每隔一兩分鐘，我會站起來，走到門邊，貼著門板聽一下。
外面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進(jìn)來。
我聽到葉麗蓉打電話。
她打給程銀娥，程銀娥沒接。
她又打給什么親戚，哭訴著說“兒媳婦不孝順，把我關(guān)在門外”。
后來又打電話給程剛潔，帶著哭腔說：“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死在你們家門口算了。”
我靠著門板，感覺胃被人攥了一下。我做了個深呼吸，坐回沙發(fā)上。
手機(jī)響了。這一次不是震動，是來電鈴聲。
屏幕上跳出來兩個字：“老公。”
我看著那兩個字，按了拒接。
他又打。我又拒接。
第三次打過來的時候，我沒有拒接，也沒有接。就讓它在那里響著，直到自動掛斷。
十幾分鐘后，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慢慢走上來的那種，是跑上樓來的，一步跨兩級臺階的腳步聲。
程剛潔來了。
我透過貓眼看出去。他穿著一件灰色襯衫，領(lǐng)帶被扯松了，臉上全是汗。他先是站在門口看了葉麗蓉一眼，然后蹲下去，一只手搭在他媽的肩上。
他低聲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葉麗蓉抬手指了指門，嘴唇動了幾下。程剛潔抬起頭，看著我家的門，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門邊，沒有敲門。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地面，像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大概過了十幾秒，他輕聲叫了一句：“怡然。”
我沒答應(yīng)。
“怡然，你開門吧，有話咱們好好說。”
他站在門外，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我知道你難受，可我媽就坐在門口，你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外面啊。”
我站在門后，一言不發(fā)。
“你出來，我們把事情說清楚，你想怎么樣都行，行不行？”
他把手按在門上，發(fā)出輕輕的聲響。
“怡然，求你了。”
我轉(zhuǎn)過身，背靠著門，望著天花板。鼻頭有點(diǎn)酸，但我忍住了。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老人關(guān)在門外不管。”他的聲音大了些，帶著一點(diǎn)急躁。
葉麗蓉在旁邊突然插了一句：“你別求她！你以為你求她，她就會開？你這個媳婦就是沒良心！”
“媽，您別說了。”
“我怎么不能說？我兒子家還成了別人的地盤了！”
她說完那句話之后，樓道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程剛潔輕聲說：“怡然，你也聽到了，她就這樣。你開門，我送她回她自己那兒。”
我在門后說了一句：“你送到哪兒去？你姐把人送過來，你就送回去？你覺得你姐會接嗎？”
我說得很輕，但他聽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說：“我不會再讓我姐把她往咱們家送了。我保證。”
“你保證不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天下午，他在門口坐了很久。不是那種坐在椅子上，是直接坐在樓梯上，背靠著墻壁。葉麗蓉罵了一會兒就累了，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wěn)。
手機(jī)震了。
唐芳發(fā)了一張照片過來。
是她從窗口拍的，畫面里能看到樓下小廣場和花壇邊緣坐著的一個人。
雖然拍得不太清楚，但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程銀娥。
她沒有走遠(yuǎn)。她就在小區(qū)里。
像是在等。
等什么呢？
等這場仗打完，看看是把我打倒了，還是把她弟弟打倒了。然后她就可以站出來說一句：“你看，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回了唐芳兩個字：“看到了。”
她回：“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后，唐芳出現(xiàn)在家門口。
她沒有坐電梯，爬樓梯上來的。
她站在樓道的拐角，看到程剛潔和他媽，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從包里掏出鑰匙，開了門。
程剛潔站起來：“你怎么有鑰匙？”
唐芳瞥了他一眼：“我給的備用鑰匙。怎么了？”
程剛潔沒說話。
唐芳進(jìn)門，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我請了半天假。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行。你這次要是讓步了，以后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腦子里。
我沉默了半晌，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程銀娥送人來的時候，我裝了監(jiān)控，全拍下來了。”
唐芳看了我一眼。
“你錄了？”
“錄了。她在樓下跟我婆婆吵架的那段也有。”
唐芳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很復(fù)雜的笑。
她說：“你那兩個攝像頭，是我讓你裝的吧？”
我說：“是。”
她說：“好，那就用上。”
05
那天晚上，程剛潔把葉麗蓉送回了她自己的住處。
葉麗蓉住在城南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里。那是程剛潔父親在世時分的單位房，不大，但夠一個人住。只是自從她摔傷后，獨(dú)自住確實(shí)不方便。
程剛潔打了幾個電話，最后找了門口一個小賣部的大姐，大姐答應(yīng)每天晚上去看一趟，幫著熱個飯、倒個水。一個月給一千塊錢。程剛潔自己出的。
他把婆婆安頓好，回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diǎn)。
我沒有回去。
唐芳家那張沙發(fā)鋪了毯子，我躺在上面，盯著天花板，怎么都睡不著。
手機(jī)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來，是程剛潔發(fā)來的微信：“我把媽送回去了。找了隔壁的大姐幫忙照顧。你回來吧。”
我沒回。
隔了一會兒，他又發(fā)了一條：“怡然，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一開口就讓你辭職。那是你媽也好，是我媽也好，我們都應(yīng)該商量著來。這次是我不好，你別生我氣了，回來吧，明天我去接你。”
我看著那兩行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回復(fù)。
倒是唐芳的聲音從臥室傳了過來：“是他吧？”
“嗯。”
“別回了。明天再說。”
我把手機(jī)放下，翻了個身。
窗外有風(fēng)，吹得樹葉沙沙響。
我聽著那個聲音，腦子里卻是另一段畫面——中午那會兒，葉麗蓉坐在我家門口，斷斷續(xù)續(xù)的敲門聲，以及她自己打電話時那句話：“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死在你家門口。”
我想起我媽。
我媽也是個老實(shí)人，一輩子沒過上好日子。
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沒跟任何人喊過苦。
她常跟我說的一句話是：“做人要有骨氣，但也別太硬，該軟的時候要軟。”
我媽要是知道我今天把自己婆婆關(guān)在門外，不知道會怎么想。
可是我要是不關(guān)這扇門，我又會變成什么樣子？
就變成程剛潔他們家的免費(fèi)護(hù)工，變成程銀娥嘴里的“反正也沒工作，照顧一下怎么了”。
變成所有人眼里那個“反正你也沒事干，你就多做一點(diǎn)唄”的人。
我在黑暗里慢慢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早上，程剛潔來了。
他換了件干凈衣服，頭發(fā)也打理過了，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一點(diǎn)，但眼底的血絲藏不住。
他站在唐芳家門口，手里拎著一個袋子，袋子里是一杯熱豆?jié){和一盒煎餃。
唐芳開的門。她看了他一眼，側(cè)身讓他進(jìn)來。
他把袋子放在茶幾上，看著我，說：“吃早飯了嗎？”
我說：“還沒。”
“給你帶的。還是熱的。”
我看著他，沒有動。
他也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先開口了：“怡然，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我知道，這次的事不光是照顧我媽的問題。是我一直都太偏我姐了。”
我聽著，沉默。
“我姐從小就是這個家最受寵的那個。我爸走得早，我媽總說‘你姐不容易，你要多體諒她’。從小到大，我什么都讓著她。時間長了，我就養(yǎng)成習(xí)慣了。什么事都想著她不方便，她能躲就躲，最后全壓在你身上。”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他的聲音有點(diǎn)啞。
“但我沒考慮過你受不受得了。”
我端起那杯豆?jié){，喝了一口。還有點(diǎn)燙，但甜度剛剛好。
我說：“你這次能說到做到嗎？”
他點(diǎn)頭：“能。”
“那你姐那邊呢？她要是再來這一套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會擋在她前面。”
我不知道這話能不能信。
但坐在唐芳家那張沙發(fā)上，看著眼前這個人——跟我過了七年日子的人——我覺得至少可以先試試。
06
我搬回去了。
唐芳幫我收拾東西的時候，靠在門框上說了一句：“你要是再被欺負(fù)了，別自己扛。來找我，我給你墊底。”
我抱了她一下，沒說話。
回到家，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樣。
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茶幾上還有我走之前擱的一本書，翻到第37頁。
那天晚上程剛潔做好飯等我，他炒了三個菜，燉了一鍋排骨湯。
吃飯的時候，他主動提起一件事：“我跟我媽說了，以后她那邊的事，我姐和我一起分擔(dān)。她住院那筆錢，我讓她倆一人一半。”
我說：“她愿意嗎？”
“我說了，她要不拿，以后就別再進(jìn)這個家門。”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是硬的。不像以前那種含含糊糊的語氣。
我低頭喝湯，沒接話。
那幾天，日子過得很安靜。
葉麗蓉沒打電話來。
程銀娥也沒發(fā)消息。
那種安靜讓人覺得不對勁，像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我知道這場仗不可能就這么結(jié)束——因?yàn)槌蹄y娥這個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吃虧”。
她覺得自己讓步了，她的形象就毀了。
果然，第五天傍晚，程銀娥來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
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風(fēng)衣，拎著一個棕色的小皮包，劉海梳得溜光。
站在我家客廳里，先環(huán)顧一圈，然后看著我，說：“怡然，姐想跟你談一談。”
我坐在沙發(fā)上，說：“你說。”
她看了程剛潔一眼：“你先進(jìn)屋去，這是我們女人的事。”
程剛潔沒動。他說：“有什么話你就在這說，都是一家人。”
程銀娥笑了一下：“怎么？你媳婦把你調(diào)教得這么聽話了？”
“姐，你別這么說話。”
“我怎么說？我辛苦照顧媽這么久，現(xiàn)在倒成了壞人。弟媳不高興了，跑了，是我把媽送來的，結(jié)果你倒好，開始跟我算賬了。你說，你是我親弟嗎？”
她說話的語速很快，像早就排練好了。
我站起來，說：“你辛苦了多久？你照顧了幾天？”
她愣了一下。
“你把你媽送到我家門口那天，你自己在樓下花壇邊等了多長時間？你以為我沒看見？”
程銀娥臉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機(jī)，翻出監(jiān)控截圖，把屏幕轉(zhuǎn)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