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年終晚宴。自助餐。
我端著一盤炒飯，聽到身后有人小聲說：“老馬的獎金，聽說才10萬。”
“可不是嘛，人家實習(xí)生都比他能耐。”
我假裝沒聽見。
胡衛(wèi)東端著酒杯走過來，笑呵呵地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老馬，今年辛苦了。”
我打開看了一眼。10萬。
旁邊吳皓宇正舉著手機自拍，拍了張信封發(fā)朋友圈：“感謝老板栽培！”配圖是12萬。
有人在笑。
我沒說話。
把信封折好塞進口袋，出了宴會廳，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趙福貴發(fā)來一條微信：“老馬，上次說的，還考慮嗎？”
我沒有猶豫。
回了一個字：“好。”
01
那年冬天冷得特別早。
十二月中旬，全城都在下雪，街上行人縮著脖子趕路。我開車回家的時候，雨刷器刮著擋風(fēng)玻璃上的水珠，車里暖氣開得很大，但手還是涼的。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封沒拆的紅包。
10萬。
我們家住的房子是十年前買的二手房，六樓沒電梯。我爬樓梯的時候，一層一層數(shù)臺階，腦子里卻一遍一遍回放年會上的畫面。
吳皓宇那小子，入職剛半年。
胡衛(wèi)東叫他外甥，其實大家都知道，那小子是客戶那邊的關(guān)系戶。
技術(shù)一竅不通，連基本的數(shù)據(jù)庫查詢都要人教，但人家會來事，會敬酒，會打麻將，會陪胡衛(wèi)東的老婆逛街。
這些，我一樣都學(xué)不會。
我只會干活。
八年了。
從25個人的小團隊干到兩百號人，公司從二線代理商做到行業(yè)前三，我在技術(shù)部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
公司核心產(chǎn)品的代碼，90%是我寫的。
客戶那邊出了故障，半夜三點打電話，我爬起來就趕過去。
有次老婆說我：“你干脆住公司得了。”
我嘴上說快了快了，明天就少加會兒班。
明天復(fù)明天。
一晃八年。
推開家門的時候，聽見老婆在廚房炒菜的聲音。兒子馬曉宇在客廳寫作業(yè)，頭也不抬說了聲“爸回來了”。
我把信封放在茶幾上，脫了外套掛好。
“年終獎發(fā)啦？”老婆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多少？”
我說：“12萬。”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這么多？那兒子明年補習(xí)班的錢夠了！”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那兩萬，是我從自己私房錢里補的。
十五年的夫妻，她從沒問過我存沒存私房錢。因為她覺得我這人不會存錢，也不會花錢。一個月工資除了交話費買煙，剩下的都給家里。
她說得沒錯。
從結(jié)婚那天起，我工資卡就交給她了。
每個月留兩千塊零花。
抽煙、吃飯、應(yīng)酬，全從里頭出。
今年她給我漲到兩千五，說年紀大了多吃點好的。
我想起去年年底，她算了半天賬，說今年得省著點花。
我媽身體不好，每個月得寄一千塊回去。
曉宇明年高考，補課費一節(jié)課兩百塊，一個月下來就得兩千多。
老婆在超市上班，一個月三千多塊錢。
我們家的賬，我從來不過問。
但她算賬時嘆氣的聲音，我能聽見。
夜里躺床上，老婆已經(jīng)睡著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
一年下來，我給公司賺了多少錢？
今年最大的項目，是我?guī)ш犇孟碌摹蟮哪莻€數(shù)字孿生項目，審批流程走了八個月，客戶那邊的處長換了兩任，技術(shù)方案改了十七版。
最后是我?guī)е齻€技術(shù)員，在客戶現(xiàn)場蹲了整整兩個月。
人家上班我們上班，人家下班我們加班。
最后一天演示的時候，客戶那邊的技術(shù)主任握著我的手說：“馬工，你們公司的技術(shù)，我信得過。”
合同簽了，兩千三百萬。
公司全年的指標(biāo)，一個項目完成了三成。
孫永福在會上表揚了我。
他說：“老馬這次辛苦了，大家要多向他學(xué)習(xí)。”
我當(dāng)時還傻呵呵地笑。
拿到了10萬塊才反應(yīng)過來，人家說的是“學(xué)習(xí)”，不是“獎勵”。
那晚我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這些事。
越想越清醒。
越想越心寒。
凌晨三點，我起身去客廳倒水。
路過兒子房間的時候，看他臺燈還亮著。
我推開門，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還捏著筆。
旁邊攤著一張數(shù)學(xué)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叉。
我?guī)退孟鹿P，把卷子收好，拿了條毯子給他披上。
他嘟囔了一句：“爸，我下次考好點……”
我說：“沒事，慢慢來。”
他嗯了一聲，又睡著了。
我站在房間里，看著他趴在桌上的背影，心里突然酸得厲害。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父親說的話。
我爸退休那年，廠里給他開了個歡送會。
他跟我說了一句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的話：“志強，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吃了苦還被人當(dāng)傻子。”
我當(dāng)時不懂。
現(xiàn)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02
年年終獎，年年都有說法。
第一年公司剛起步，胡衛(wèi)東找我談心：“老馬，今年咱們剛有點起色，年終獎意思意思，明年翻倍。”
果然翻倍，從兩萬到四萬。
我高興得請全部門吃了頓飯。
后來又過了兩年。
公司規(guī)模大了，業(yè)務(wù)穩(wěn)定了，我?guī)У膱F隊從三個人擴充到十二個人。
年終獎開始漲得慢了。
頭一年八萬，第二年九萬，第三年十萬，第四年又回到了八萬。
我問過一次。
胡衛(wèi)東當(dāng)時在辦公室里泡茶。
他一邊洗茶具一邊跟我說：“老馬，你也知道，今年市場競爭激烈，咱們得留點錢應(yīng)對突發(fā)情況。你放心，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容很真誠。
我信了。
第五年，我?guī)Я诵马椖俊?/p>
整整一年，出差兩百多天。
老婆給我收拾行李的時候，把胃藥和降壓藥分裝在小藥盒里，每格都貼了標(biāo)簽。
“你這胃不能再折騰了。”她說。
我說沒事，頂多再干兩年，等項目穩(wěn)定了就好了。
那年年終獎，我拿了十五萬。
回來的時候挺高興的，覺得終于熬出來了。
誰知道這才是開始。
從今年開始，公司調(diào)整了年終獎發(fā)放標(biāo)準(zhǔn)。
胡衛(wèi)東開會時說，要按貢獻度來分配年終獎。
我心里想，按貢獻度，怎么著我也在前三吧。
結(jié)果出來的時候，全公司都傻眼了。
我排第三。
排第一的是孫永福，六十萬。
排第二的是銷售總監(jiān)，三十五萬。
我是第三，十萬。
我后面是吳皓宇，十二萬。
對，一個來公司半年的實習(xí)生，年終獎比我多兩萬。
還上了全公司公告欄。
美其名曰“新人激勵獎”。
那天中午我沒去食堂。
一個人在工位上坐著，盯著屏幕上那行數(shù)字發(fā)呆。
隔壁工位的小劉大概看出了什么，端著飯盒過來，輕聲問：“馬哥，要不要幫您帶個飯？”
我說不用，吃不下。
他也沒多問，把飯盒放我桌上就回去了。
那盒飯一直放到下午，涼了，我一口沒動。
下班的時候，孫永福在電梯里碰見我。
他說：“老馬，別多想。公司對老人有老人的安排，對新人也有新人的策略。你資歷深，機會多的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躲閃，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沒接話。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去。
他在后面喊了一聲：“老馬，周末一起喝一杯？”
我說：“改天吧。”
他沒再說話。
回家的地鐵上，我看見馬曉宇在班級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
“這次月考考砸了，回去得挨削。”
他的同學(xué)都在安慰他，說下次努力就行。
他發(fā)了個“大哭”的表情。
我看了半天，把手機揣兜里。
到家的時候，老婆正在客廳教兒子做題。
她趴在桌上，拿著筆，一道題一道題地講。
兒子皺著眉，一臉痛苦。
看見我回來了，他叫了一聲：“爸，快來救我，我媽講的我聽不懂。”
我說：“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飯桌上，老婆給我夾了塊排骨。
“你多吃點，最近瘦了。”
我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吃完飯，我給兒子講了兩個小時數(shù)學(xué)題。
全是函數(shù)。
講完了，他說：“爸，你講得比老師好。”
我說：“那當(dāng)然，你爸當(dāng)年數(shù)學(xué)可是年級第一。”
他笑了。
老婆在廚房洗碗，聽見笑了，朝我喊了一聲：“又吹牛！”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
窗戶關(guān)著，還能聽見外面呼呼的風(fēng)聲。
我看著窗外的雨，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爸住院，我請了三天假。
回去的時候，老爺子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
醫(yī)生說要做個手術(shù)，得先交五萬押金。
我二話沒說，把錢交了。
后來回公司報銷，財務(wù)那邊卡住了。
說我的級別只能報銷普通病房，老爺子住的是VIP病房，超出的部分要自費。
我去找胡衛(wèi)東，他當(dāng)時正在開會，讓我等一下。
等了兩個小時。
他散會了，跟我說：“老馬，公司有公司的規(guī)定，我也沒辦法。”
我說我明白。
出去的時候，孫永福在走廊里看見我，問了一句：“怎么？報不了？”
我說嗯。
他笑了一下，說：“老馬，你也是老員工了，這點事，處理不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不想管。
03
過了年，日子照常過。
三月份，公司接了個大單。
某國企的數(shù)字化平臺項目，合同金額八千萬。
胡衛(wèi)東在晨會上說了這事，底下的人眼睛都亮了。
他轉(zhuǎn)頭看我：“老馬，這個項目你帶隊，務(wù)必拿下。”
我說好。
散會的時候，他把我叫到辦公室。
“這個項目，客戶那邊關(guān)系復(fù)雜，你得多費點心。”
我說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年底，我不會虧待你。”
嗯，這話我聽了八年。
我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他又補了一句：“對了，讓吳皓宇跟著你去，年輕人多鍛煉鍛煉。”
我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頭翻文件，頭也沒抬。
我說：“行。”
出了辦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吳皓宇？
那個連C語言都寫不明白的小孩？
讓他跟著去鍛煉？
門都沒摸清楚呢。
但我沒說什么。
三月中旬，我?guī)е齻€人去了客戶現(xiàn)場。
吳皓宇也在。
第一天開會，客戶那邊的技術(shù)負責(zé)人問了一個比較專業(yè)的問題。
吳皓宇搶著回答，結(jié)果說錯了。
客戶那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在下面把話接過來，重新解釋了一遍。
開完會，吳皓宇在電梯里跟我抱怨：“馬哥，那老頭問的問題太偏了，誰懂啊？”
我說：“不懂就別搶著答。”
他訕訕笑了一下：“我這不是想表現(xiàn)一下嘛。”
我沒再理他。
那兩個月，我?guī)缀踝≡诹丝蛻衄F(xiàn)場。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方案的每個細節(jié)都反復(fù)核實，連客戶會議室的白板筆用完了，我都會讓前臺去補。
有時候加班到半夜，我一個人坐在酒店里，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
窗戶外面是霓虹燈，車來車往。
這座城市很繁華，但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
有一次半夜上廁所，我在走廊里碰見吳皓宇。
他正抱著手機打游戲。
看見我，他說：“馬哥，您還沒睡？”
我說：“快睡了。”
他嘟囔了一句：“這活兒真累。”
我說：“不累能賺錢嗎？”
他嘿嘿笑了兩聲，又低頭打游戲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抽了一根煙。
深夜，冷風(fēng)灌進樓道里，我緊了緊外套。
心里想的是，兒子這次月考，不知道考得怎么樣。
五月初，項目總算有眉目了。
客戶那邊的技術(shù)主任，姓羅，五十多歲，跟我挺投緣。
那天開完最后一輪評審會，他把我拉到一邊。
“小馬，你們公司的技術(shù)底子不錯，但這次能走到這兒，是因為你的方案。”
我說謝謝羅主任。
他說：“下次項目，我還找你。”
簽合同那天，胡衛(wèi)東親自來了。
簽約儀式安排得很隆重。
我把方案講了一遍，客戶那邊一致通過。
最后羅主任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我跟前。
“小馬，以后常聯(lián)系。”
胡衛(wèi)東在旁邊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是當(dāng)然，那是當(dāng)然。”
等羅主任走了，他壓低聲音跟我說：“老馬，這次干得漂亮。”
我說：“應(yīng)該的。”
他拍了拍我后背，力道挺大。
回到酒店，我洗了個澡。
躺在床上，手機震了一下。
是趙福貴發(fā)的消息。
“老馬，聽說項目簽了？恭喜。”
我回他：“謝謝趙總。”
他很快又發(fā)來一條：“上次說的事，你考慮一下？”
我沒立刻回復(fù)。
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放下。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項目。
是因為趙福貴那句話里的三個字——“合伙人”。
04
五月十號，我老婆打電話來。
兒子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年級排名掉了一百多。
她說：“要不給孩子報個一對一輔導(dǎo)班，一個月兩千八。”
我說：“報吧，別省這個錢。”
她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
“你那邊也不容易。”
我說還行。
掛了電話，我在辦公室里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兩千八。
一個月的補課費。
我那點工資，加上年終獎，一年下來能存多少？
心里算了筆賬。
八萬。
全算上，一年撐死了能存八萬。
兒子上大學(xué)四年，學(xué)費加生活費，少說十幾萬。
我爸那邊，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差，每個月得寄兩千回去。
老婆的工資，夠家里吃喝拉撒就不錯了。
我們家的賬，我以前從來不細算。
但那天算完之后，心里涼了半截。
五月中旬，胡衛(wèi)東找我聊了一次。
他難得沒說項目的事，而是問起我家里情況。
“老馬，聽說你兒子要高考了？”
我說是的。
“那可得抓緊，孩子考個好大學(xué)，以后就出息了。”
我說是啊。
他說：“公司最近有個人事調(diào)整的計劃，你的職位可能會動一動。”
我看著他，等下文。
他沉吟了一下：“總經(jīng)理助理，兼技術(shù)部總監(jiān)，年薪加二十萬。”
我愣了一下。
“胡總，這……”
“別急著謝我。”他做了個手勢，“這個位置，孫永福推薦的人。我想了半天，覺得還是你合適。”
我心跳快了一點。
“不過我有個條件。”他看著我的眼睛，“下個季度的客戶回訪，你得全力配合吳皓宇，把他帶出來。”
我點了點頭。
但心里已經(jīng)明白了。
這是交易。
讓我?guī)С鼋影嗳耍缓蠼o我個空頭銜。
總經(jīng)理助理？
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就是辦公室里的高級顧問。
沒實權(quán)，沒團隊，沒項目。
那晚回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老婆。
她挺高興的：“漲工資了？那太好了。”
我說：“嗯，多了不少。”
她高興地去廚房多炒了個菜。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我找了個借口去了趙福貴的公司。
他那家公司不大，三四十個人，但氛圍很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位，不是那種憋屈的小格子間，是大開間，陽光能照進來。
趙福貴在辦公室等我。
他五十多歲了，長得富態(tài)，但眼睛很亮。
“老馬，坐。”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杯茶。
“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說：“趙總，我能問問，為什么是我嗎？”
“因為你值錢。”
他說：“你在行業(yè)里這些年，手上資源、客戶關(guān)系、技術(shù)水平，誰不知道？胡衛(wèi)東舍不得給你高薪，我才撿著便宜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真誠。
“我給你技術(shù)合伙人身份，年薪兩百萬，配干股。你來了，就是公司二號人物。”
我看見他桌上擺著一張全家福。
他女兒在念大學(xué)，笑得陽光燦爛。
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我說：“趙總，我需要一點時間。”
他說行，不急。
走出他公司的時候，外頭的陽光很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拿出手機，給胡衛(wèi)東發(fā)了條信息：“胡總，下周的客戶回訪，我會準(zhǔn)備好。”
發(fā)完之后，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有一個聲音在問：
你要猶豫到什么時候？
05
端午節(jié)放假，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馬德昌一個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
我媽走了五年了。
他不肯來城里，說城里空氣不好，不如鄉(xiāng)下自在。
每年也就過年和中秋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回來待幾天。
這次回去，我?guī)Я藘善克麗酆鹊陌拙啤?/p>
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舊書。
看見我回來了，他放下書，瞇著眼看了半天。
“瘦了。”
我說沒有，就正常體重。
“你老婆說你今年工作忙，加班多。”
他沒再追問，進了屋，把酒接過去，看了看牌子。
“這酒不便宜吧？”
他搖了搖頭，把酒放在柜子上。
晚飯是他做的。
一碗紅燒肉，一盤青菜，一碟花生米。
吃飯的時候，他喝了口酒，問我：“公司那邊，還好？”
我說還好。
“年終獎發(fā)了？”他知道我每年的習(xí)慣，都會跟他匯報。
我沉默了一下。
“嗯，發(fā)了。”
“多少？”
“十萬。”
他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筷子放下。
“比去年少？”
我說：“比實習(xí)生還少兩萬。”
他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唇蠕動了半天。
我等著他說話。
他喝完酒，倒了第二杯。
“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有人挖我，對家公司的，做技術(shù)合伙人。”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答應(yīng)了嗎？”
“還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進里屋，翻了好一會兒，拿出一個舊鐵盒子。
盒子上銹跡斑斑的。
他打開，里面是一張發(fā)黃的獎狀。
“勞動模范”，廠里發(fā)的。
“這是你爸當(dāng)年拿的。”
他指著那行字，苦笑了一下：“廠長當(dāng)時跟我說，好好干，年底提你當(dāng)副廠長。我信了，那一年，我干了雙倍的活，把車間所有的機器都修了一遍。”
“結(jié)果年底，廠長調(diào)走了，新來的廠長提拔了他小舅子。”
他把獎狀放在桌上。
“志強，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吃苦。”
他又喝了一口酒。
“是吃了苦，還被人當(dāng)傻子。”
我看著那張獎狀上燙金的字，久久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圓。
風(fēng)涼絲絲的。
我爸的鼾聲從屋里傳出來。
我掏出手機，翻到趙福貴的微信。
打了一段字，刪掉。
又打了一段，又刪掉。
最后只發(fā)了幾個字：“趙總，我考慮好了。”
他秒回了一個字：“好。”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頭頂是滿天星星。
那一刻，我心里沒有后悔，也沒有忐忑。
只有一個念頭——
該翻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