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新生與下一代巴黎

很多我們今天熟悉的童話故事，最初都沒有固定版本?！痘夜媚铩贰缎〖t帽》《美女與野獸》這樣的故事，在不同文化中都有相異的變體，它們像河流一樣，隨著講述者、時代和地域改變敘事方式。

高定秀場仿佛現實中的童話故事，把現實空間變成了充斥著愿望和幻想的夢想之地。那如果？一場秀原本就始于一本童話呢？

Matthieu Blazy 接任后第二次高定發布，故事從康朋街31 號的露臺與一顆魔豆開始——Blazy 的靈感概念來自Gabrielle Chanel 寓所中的一本童話書《Jack and the Beanstalk》，他試圖想象：“如果Coco Chanel 的人生是一場童話，會是什么樣？”

于是，他將巴黎大皇宮轉化為一個充滿幻想色彩的森林世界：巨大的花朵、藤蔓、漂浮般的裝置，讓整個秀場像進入一本被打開的故事書。開場造型為 Chanel 新系列迅速確立了輕盈飄逸的氣質，工匠以珠繡逐針塑造出的視覺效果重現著經典斜紋軟呢的紋理，金色頸圈上纏繞著翠綠藤蔓，珍珠流蘇順勢垂落，鞋跟則被設計成豆莢形態。而整體造型中最令人會心之處，莫過于模特手中那本童話書。

童話故事就此拉開帷幕。秀場上，淺色與輕薄面料賦予服裝呼吸感，羊毛薄紗經過逐褶手工塑形，拉菲草編織的草帽與流蘇外套仿佛帶我們回到古老又夢幻的田間，手繪的真絲襯里、縫在衣服內的筆記仿佛在訴說一種關于高定的本質——那些只有穿著者本人才會感受到的私密與真誠。細節則是極富想象力的，紐扣化為城堡、豆莢、金靴、豎琴；部分鞋跟被設計成光滑漆面的金蛋或實心金球，呼應杰克從巨人處帶回的寶物；手拿包變成了彩色豆子或熟睡小熊的模樣；模特的發辮中藏著仿佛由喜鵲銜來的金色珍寶。

Jonathan Anderson 同樣在發揮著如童話般的想象力，設想一下當你置身深林中，成為行走的花朵本身會是怎樣的情景吧——Jonathan 在Dior 的第二季高訂秀場選擇在巴黎羅丹博物館花園中的黑色玻璃溫室舉行，自然植物、透明建筑與Dior 的語境交織，令行走的高訂作品像一件件漫游其中的雕塑。

對于任何進入Dior 的設計師而言，Bar Jacket 都是一道無法繞開的命題。1947 年，這件強調腰線、胸部和裙擺比例的經典外套改變了戰后女性著裝方式，也成為Dior 最重要的文化符號之一。而本季Jonathan Anderson 將之處理成柔軟、扭曲甚至接近液態的形態，深色Bar Jacket 之下，一條以銀色網紗疊加不規則色塊的彩色半裙，與外套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部分裙裝上的立體褶裥像折疊的紙張，也像雕塑留下的痕跡；柔軟的薄紗、花卉刺繡、珠飾、流蘇、織物肌理帶來一種東方工藝與西方雕塑語言的碰撞。

他的靈感來源于美國雕塑家 Lynda Benglis 的作品，Benglis 的作品經常挑戰材料的邊界，金屬像液體一樣流動，形態介于自然和人工之間。Dior 最具標志性的元素之一——蝴蝶結，也通過與Benglis 著名的打結雕塑形式融合，面料被扭轉、打結、固定，仿佛正在制作的雕塑，鞋款則飾以金屬壓褶蝴蝶結；造型中的扇形元素來自Benglis 在 1970 年代末創作的《孔雀》系列，印度的傳統織物工藝呈現在了Petit D?ner 手袋與迷你Lady Dior 手袋之上，讓人耳目一新。

同一件時裝，也許可以擁有兩個靈魂。這是 Viktor Horsting 與Rolf Snoeren 的設想。Viktor&Rolf 的高定秀場向來是夢幻的，令人浮想聯翩的，本季卻多了一絲抽離感和反思的意味，Viktor Horsting 與Rolf Snoeren 將目光投向了 19 世紀末美國鍍金時代，又將如今的世界視為鍍金時代 2.0，討論起當代社會對于裝飾、財富與過度消費的迷戀。秀場上的兩位模特——Elpida Voryas Georgiadi 與Nathalie Haerlemans，如同面對著鏡中的兩個自己，在旋轉舞臺上同時更換服裝，一邊走向黃金般的極致裝飾，一邊走向粗糲樸素的自然材質。

看似簡單的棉質浴袍開場，但打開之后露出完全不同的內里世界。一件隱藏著粗織黃麻材質，另一件則呈現鍍金花卉蕾絲；普通與奢華、日常與儀式感，在同一個身體上同時存在。隨后，高定經典元素被不斷放大。巨大蝴蝶結成為貫穿系列的重要符號；層層堆疊的荷葉邊像盛開的花瓣，從肩部蔓延至裙擺；夸張的泡泡袖重新喚醒維多利亞時代的戲劇感；一件拖地大衣以三維立體玫瑰覆蓋整個身體，既像浪漫主義繪畫中的盛放花園，也像一件經過規劃的雕塑作品——有時，夢境也是清醒的。

但行走在清醒的夢境中，做夢的人常常忘記自己是醒著的，他們一路歡聲笑語，縱情愉悅。很多我們今天熟悉的童話故事，最初都沒有固定版本。《灰姑娘》《小紅帽》《美女與野獸》這樣的故事，在不同文化中都有相異的變體，它們像河流一樣，隨著講述者、時代和地域改變敘事方式。

符號學家洛特曼提出過一個精辟的觀點：經典是整個文化的記憶裝置。它像一個寶庫，里面儲存著生成無限新形態的規則和代碼。

但經典究竟意味著什么？它似乎與時間有關，經歷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依然被人觀看、討論、模仿。但如果僅僅依靠時間，為什么有些舊物最終消失于歷史，而另一些卻不斷被重新發現？為什么一件誕生于上世紀的設計，在今天依然能夠被渴求，乃至成為新的潮流？

或許正因為經典的生命力并不只來自它本身的形式，而是因為它被不斷地解構與閱讀，不斷生成著新的意義。在Giorgio Armani 于 2025 年離世之后，Armani Privé 迎來了由Silvana Armani 主導的新篇章，但無人不感到這一切仍是關于印象中的Giorgio Armani 的——這場秀在品牌位于巴黎第八區的“家”——Palazzo Armani 舉行，柔和的光線落在模特身上，讓絲綢、天鵝絨、珠飾與水晶隨著步伐產生細微變化，仿佛觀眾進入了一間只在深夜開啟的私人衣櫥。高腰、流動感剪裁的長褲，與短款夾克、強調肩線的外套結合，延續了Armani 長期以來對于男性化剪裁和女性柔美之間關系的探索。

開場造型呈現出一種介于睡衣與晚裝之間的曖昧感，輕盈的緞面套裝、垂墜的絲質長袍；Armani 標志性的流線型剪裁貫穿始末，柔軟的肩線、修長的褲型、略微寬松的外套輪廓令人感到情緒上的舒緩；午夜藍、墨黑、煙灰、深紫與柔和金色交替出現，如同城市燈光倒映在絲絨表面。偶爾出現的銀色亮片與水晶刺繡，則像隱藏于黑暗中的星光。

同樣，與許多試圖解構女性身體的當代設計師不同，Zuhair Murad 并不回避華麗。他相信高級定制依舊可以屬于夢境、慶典和浪漫，可以讓女性進入一個比現實更加璀璨的世界。這一季的Zuhair Murad 多了一層神秘感。秀場仿佛進入一片午夜森林，色彩從明亮寶石色轉向更加深沉的夜晚色調：墨黑、深綠、酒紅、月光般的銀灰，以及漸變般的暗色層次，共同構成一座被夜色籠罩的花園。一件酒紅色天鵝絨夾克以肖像領口勾勒肩頸線條，胸前仿佛生長出一片盛放的花園；立體花朵從面料表面層層綻開，像植物從夜色中蘇醒；黑色無袖禮服則讓藤蔓沿著身體曲線蔓延，擁有向外生長的力量。

Iris van Herpen 一直是高級定制中最接近未來主義的一位設計師。但今天我們重新審視她的作品，仿佛能夠找到一種數字時代的經典感——這也許是一種錯位，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內，她所創作的時裝形態影響了我們對未來數字時裝的幻想。

她成就了一種典型之態。她的衣服曾經像來自另一個維度，3D 打印、激光切割、流體模擬、數學結構、生物形態、聲音與機械運動……她不斷嘗試將自然科學、數字技術與高級定制結合，讓服裝擺脫傳統裁剪邏輯，成為介于身體、建筑、雕塑與生命形態之間的存在。

本季高級定制系列“Sonic Starquakes” 繼續延續她長期關注的主題：宇宙、能量、聲音與不可見的自然力量，比如將發光的等離子元素置于玻璃管結構中，環繞肩部，同時結合約 3 萬個手工制作的虹彩球體，讓服裝像一個漂浮于身體周圍的星云——許多所謂未來視覺，已經越來越像Iris van Herpen，AI 生成圖像中的液態服裝、虛擬人物身上的數字禮服、游戲世界里的未來身體。

如今，未來正在使用她留下的經典詞匯。

幻想有時候是一根刺，它令你感到刺痛、陌生，卻又忍不住地想要伸手觸碰。高定設計師們嘗試著將這根刺附著在高定的形式之中，也許這件時裝并不是最貼合身體、最襯托曲線或者耗費了巨大手工時間的，但它卻反映著我們的所思所想，我們忍不住停下，一次次地墜入它所營造的藝術之境。

Pierpaolo Piccioli 加入 Balenciaga 后的首次高定系列，此前 Demna 在 Balenciaga 建立了極具時代感的廓形語言——巨型比例、街頭文化、身份轉換、對奢侈定義的挑戰，而Pierpaolo Piccioli 則是充滿女性氣質與浪漫主義的。

Cristóbal Balenciaga 曾經通過建筑般的廓形改變 20 世紀女性服裝，而Piccioli 選擇從這份遺產出發，將關注點重新放回身體、比例與手工制作本身。秀場選擇在巴黎國際大學城的階梯前展開。不同于傳統高定秀場的封閉空間，模特沿著建筑臺階緩慢走下，在巴黎夏日強烈陽光中耀動著。

系列在極簡與戲劇之間不斷轉換，首先一套巨大比例的白色高級定制 T 恤與寬松長褲出現，外搭一件覆蓋紅色羽毛的廓形外套。既帶有 Balenciaga 對體積感的傳統，又融入了輕盈和自由感。一件黑色剪裁禮服擁有極其簡潔的正面，卻在背后隱藏巨大空間——長長垂落的緞面圍巾從肩部延伸，隨著模特移動形成流動軌跡。綠色斗篷式外套則在背部開口邊緣裝飾熒光綠色羽毛，讓傳統高級外套擁有近乎未來主義的視覺效果。

同樣，Duran Lantink 也是首次為品牌創作高定系列，繼續保持著品牌創始人 Jean Paul Gaultier 留下的實驗精神，挑戰身體、挑戰規則、挑戰人們對于美的固定想象。秀場像是一間未來主義實驗室，身體呈現著不同的可能，從我們都知道一定會出現的錐形胸衣，到身材比例的重新想象、男性裙裝到對于性別邊界的探索……夸張擴大的臀部輪廓、被重新塑造的胸部結構、仿佛人體外部生長出的裝置，讓身體看起來像經歷了一場未來醫學。

材質方面，系列大量使用具有未來感的合成材料、透明結構以及仿生表面。部分造型如同第二層皮膚覆蓋身體，光澤感讓模特像從科幻電影中走出；另一部分則通過柔軟織物與硬質結構之間的沖突，制造一種人類與科幻共存的視覺效果——這不僅令人思考：如果身體可以自由變化，如果身份可以不斷流動，那么時裝是否也應該擁有無限可能？

與此同時，超現實主義亦是一場關于身體想象的實驗，Elsa Schiaparelli 曾經相信，時裝應該擁有制造驚奇的能力。Daniel Roseberry 在本季想象著未來的人類——面對不可理解的未來、人與機器融合后的身體，以及人類面對不可理解事物時產生的敬畏感。

種種造想之下，我們既恐懼，又被吸引。本季高級定制系列名為“深淵”，超現實主義在這一季被推向更遠。乳膠質感胸甲，如同第二層皮膚；透明、光滑、帶有液態感的材質，讓人體仿佛經過某種未來技術重新制造；黑色膨脹狀觸須從身體延伸，如同深海生物的器官；裙身上的立體結構仿佛珊瑚、外星植物或者人工智能生成的新生命；傳統高定中的刺繡、珠飾與羽毛，被重新組合成陌生的視覺語言——美不一定意味著熟悉，有時真正令人著迷的，是那些讓人停下來思考的、意味不明的事物，就像一開始我們形容的那根刺。

陌生化亦有其他的形式表現——花朵、玩偶、皇冠、糖果色彩，這些通常屬于兒童世界的符號，在Robert Wun 的手中變得更加復雜，出生于香港、成長于英國的他則是近年來高級定制領域最具個人敘事性的年輕設計師之一。他的作品經常圍繞時間、記憶、傷痕和身體變化展開。本季Robert Wun 高定依舊延續這種個人化表達，從童年出發的系列中可以看到許多極致的輪廓——尖銳肩線、雕塑化胸衣、巨大裙擺與夸張比例，讓服裝像角色服裝一樣擁有明確人格?？梢允敲利惖幕孟耄部梢允菨摬氐年幱?，一件禮服可能像身體外部生長出的保護層，一件婚紗也可能同時擁有浪漫與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