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
山風一陣一陣的,鼓起上衣,通體清涼。近處的山脊有云霧在游走,遠處的淡成一抹青靄。周遭有鳥鳴,有流水,有枝頭傳來的簌簌響。
南方多山,山中基礎設施齊全且適宜避暑的不少。莫干山算一處,只是風景終究差點意思;黃山倒是秀麗奇絕,可山上房屋并不多,若是住上三五日,費用不菲。一比較,還是廬山最佳。
梅雨季剛過,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山下晴空朗朗,除卻碧藍的天空,四下都像著了火,灼熱無比。去往山上的大巴車一開動,人便瞬間覺得涼快起來。等到了山間賓館,周圍樹木大片掩映著,山風輕拂,溪流潺潺,更覺涼快了。
避暑納涼而已,不急著看風景,更不必去那人聲鼎沸處,先泡壺茶再說。取出自帶的茶具,清洗一遍后,將廬山礦泉水燒開,再拿出背包內的雀舌,捏一小撮放入杯底。沸水一沖,茶葉瞬間被沖散,上下激蕩起來,跟著熱流直打轉。緊跟著,茶葉就懸立在水中了,一根根針似的,最后沉入杯底。茶湯鮮亮,呈黃綠色,茶葉絲絲縷縷,香味也隨之彌散開來。
我坐在桌前,伸手打開窗戶,只是這窗外樹木過于高大了些,竟不見半分山景。好在鋪下一大片濃蔭,葉影斑駁,也無蟬鳴聒噪,這才是山間夏天的味道。我一邊品茶,一邊聆聽那若有似無的溪流吟唱,好不愜意。想來這份愜意古人早有體驗,我不過學了點皮毛而已。同樣是酷暑天在山間喝茶,對詩僧皎然和茶圣陸羽來說只是日常小事,宋代梅堯臣也說“煮茗自忘歸”,可見山間避暑配上喝茶,是一種自然的意趣。
喝完茶,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已是夕陽西下,周圍的人聲與車聲都渺遠了些,不再如中午那般熱鬧,山野歸于清寧。我穿上拖鞋,漫步周邊。這酒店遠比我想象要大,這兒一棟,那兒一座,足足有七八棟之多,都被大樹掩映著,只露出或高或低的紅色屋頂,中間交錯有小道或石階,得以相互勾連成一個整體。走著走著,發現一小徑藏于密林之中,不知通向何處。拾級而上,約莫走了五分鐘,便豁然開朗,原是這山頂藏有觀景露臺。左轉向上,又是一處露臺。
兩處露臺方方正正的,鋪以紅色的長條木板,還配有遮陽傘、茶桌和躺椅,不禁大喜。此處位置極佳,再無樹木遮擋。順著視野遠眺,整片山野盡收眼底。天邊的夕陽釀成一片酡紅,遠處的山影也被染上金光,云霧已看不真切。近處的山體呈現出暗綠色。那若有似無的流水聲此刻清晰了,嘩嘩作響,林間還傳來歸鳥的啼鳴,一下又一下。山風吹拂,渾身舒坦。
我試圖放空自己,沉浸在這方天地之間,盡情享受山中清涼。許多不愉快被我拋諸腦后,或已煙消云散,唯見暮色沉沉,山色隱隱。晚年的李白曾在廬山休養,又鬼使神差入了永王李璘的幕府,內心還是不甘寂寞;白居易被貶江州,來廬山不過是療養心靈,心中大抵是不平的。我也來廬山了,來避暑,比他們似乎更純粹一點。宋人鄧肅也曾專門來廬山避暑。這么一想,我也算是與他們相交了,有理解,有瞻仰,也有時間和空間上的雙重共鳴。
天色暗下來,夕陽隱進山坳,山間燈火零星亮起。我起身離開露臺,沿著石階慢慢走回房間。
后面三天,也基本上是這個生活節奏:早起,泡一壺茶,聽近處溪水悠游,看山間云霧繚繞;上午,在濃蔭遮蔽的露臺坐著看看書,聽一聽鳥鳴;午后小睡片刻,黃昏時分便去那山頂露臺看看風景,發發呆;入夜后蟲鳴漸起,山夜反倒更顯清寂。
沒有去牯嶺,沒有去五老峰,也沒有去三疊泉。正值暑假,想必熱鬧非凡,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獨處有獨處的妙處。
下山時,我在想,廬山還是廬山,我還是我,一切都沒有變化,甚至就連那山間的云和霧、水和風,也沒有變化,還是千百年前的模樣。對我來說,只是“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罷了。僅此一點,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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