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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圖
幼時記憶中,有一年暑假母親要回上海探望外婆,走之前把我送往父親被下放的農(nóng)場小住。轉(zhuǎn)眼父親離開已逾十年,邈如曠世。
那是晉北山區(qū)的一個偏遠(yuǎn)村落,人口不足三位數(shù),交通極為不便。由太原方向開來的只有一列慢車,且不論大站小站,逢站就停。而所能到達(dá)最近的鎮(zhèn)子,距離目的地還有幾十里山路。父親在此一住六年。
那農(nóng)場的夏天是豐盛的。黃辣椒、翠黃瓜、紅番茄,我尤其惦記園子里的瓜果。山西本地特有的一種香瓜,白皮白瓤,一口下去聲聲脆,用父親的話來說,熏甜!還有一種瓜,表皮金黃,橢圓形,不必剖開,那絲絲縷縷的瓜香馥香滿溢。父親歸來時常常摘兩個放床頭,連做夢都香甜。
晉北常年干旱,那年夏天的雨水卻莫名豐沛。
絕早就被父親提溜起來跟他下地去。齊膝深的草叢掛滿露水,垂髫之年的我因為沒睡醒,嘟著嘴跟在后面磨蹭。父親大步朝前,頭也不回來一句,瓜果滿園隨你吃!我立刻來了精神,人也徹底醒了。
未及進(jìn)園,橄欖球似的香瓜蜜瓜,密刷刷懸在眼前,瓜果殊絕的香氣中,我的口水溚溚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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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挨園子有一口深井,父親將預(yù)先裝入網(wǎng)兜沉入井中的西瓜拉上來,在襯衣前襟上蹭蹭,未及我看清,手起掌落,“砰”地一響,一塊紅瓤黑籽的西瓜遞過來:“吃吧,管飽!”
父親徒手開瓜的清脆聲,縱使幾十年過去,猶在耳畔。長大后不知吃過多少更大更有名的瓜,童年記憶中那種香氣,再難尋覓。
偶爾前一夜下過雨,父親難得心情好,便帶我去距農(nóng)場很遠(yuǎn)的村頭小溪邊釣魚。“二八加重”——時下市面上早已絕跡了的“永久”牌自行車,因為太舊,騎起來吱呀亂響。
偶爾遇見有鄉(xiāng)人打?qū)γ孢^來,父親便使勁打一串響鈴,并不減速沖過去后哈哈大笑。坐在前梁上的我緊抓著車把,手心全是汗,惶惑中對自己說,他也會笑?!
記憶中,父親永遠(yuǎn)哼唱著我完全不明所以的歌,襯衫大敞,被風(fēng)吹起時聞得到他身上的味道,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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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開始釣魚,父親喜歡以蚯蚓作餌——全身通紅如牙簽般粗細(xì)的蚯蚓最佳。魚竿用竹竿自制。運(yùn)氣好的話,釣上來的魚有黑有黃,大小不一,這天的晚飯可以打打牙祭。
有一次,突然來了兩個中年男子,他們摸我的頭管我叫“千斤”,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詫異中我緊緊攥住父親的衣袖,心說,我有這么重?成人后方才恍悟,彼“千斤”乃“千金”之意——家里唯一的女孩,且排行最小。
倆叔叔來的那天,我吃過午飯后本該睡午覺,但因為父親沒有切西瓜而睡意皆無。左等右等見父親并不打算切瓜,我于是自己爬下床,從滿床底的西瓜里自己選一只滾出來,嘻嘻笑著看父親。西瓜立刻被父親踢回床底。我于是再爬到床下去滾出一只,再被父親踢回去……屢次三番幾趟,我大哭。涕淚橫流間看見父親一根接一根抽煙,雙眉緊蹙。繼而聽見其中一個叔叔嘆息道,孩子太小,不懂事……此后的許多年,這句話復(fù)而又復(fù)出現(xiàn)在我夢里,伴隨著父親一聲聲嘆息。
夏天于我而言,早已不僅僅是一個季節(jié)。此時此刻,窗外蟬鳴此起彼伏,我再次想到父親。天人永隔的父女如今只能在夢中相聚,然而往事歷歷,其情其景,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
原標(biāo)題:《十日談·消夏記 王瑢:夏天不僅是個季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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