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軍營手洗衣舊時光
佘忠蘭
上世紀(20世紀)八九十年代,西藏解放軍四十一醫院和一一五中心醫院,家家戶戶沒有洗衣機。一一五醫院只有每個科室有一臺公用半自動洗衣機。后來,也只是極少領導家里有了半自動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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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醫院雙軍人樓,中職樓,我們住過)
記得1992年,我軍校畢業,分到外一科。有一天中午,52旅通信營的士官龔曉玲老兵老鄉,我親二哥的初中同班同學,他腳穿一雙軍用膠鞋,帶的修理工具,走路上山,到我們一一五醫院,說幫哪個科主任家免費修洗衣機。那時,一聽說那個主任家有洗衣機,我感覺好驚奇,挺稀罕,真羨慕。
我在西藏部隊工作十幾年,家里一直沒有洗衣機,我全是用手洗。我從未用過科室的洗衣機,一是嫌公用洗衣機臟,怕交叉感染,二是不想把衣服端那么遠去洗,很不方便。
我在科室穿的白大褂工作服,從不帶回家里洗,而是直接在科里護士治療室手洗,預防交叉感染。洗完后,將衣服放入陶瓷盆里,接上我院從雪山上措木及日冰湖引流下來的自來水,一邊浸泡,一邊抹上肥皂,在盆里揉搓。衣領、衣袖等更臟處,多抹一層肥皂,用力揉搓,力度使重點。爾后再浸泡十五分鐘后,在水籠頭下放水清洗好幾遍。擰干多余的水,又放干凈水,水位放至三分之二。將盆擱置電爐盤上,打開電閘,將白大褂煮開。水開后,用絕緣棍子反復攪,將白大褂幾面翻煮十分鐘。關電閘,將盆移放一邊,散熱氣。待盆里水溫不燙手時,提起衣服,擰干多余的水。晾曬在科室院子里戶外的粗鐵絲上,夾上一個塑料小夾子,在烈日下暴曬,讓陽光的紫外線殺菌。西藏太陽大,氣候干燥,當天就能曬干。就這么既煮又曬的,這就是我們簡單消毒的土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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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工作的115醫院大內科,原內一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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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醫院門診,最左邊,我工作的藥械科消毒供應室)
在傳染科,據說有個別單身懶軍醫,將自己穿的布鞋也丟進科室公用洗衣機里洗,這事兒被大家知道后,引起了公憤。
外一科黃軍醫和李軍醫等人,他們也來我們傳染科蹭用過洗衣機洗私人衣服。有一次,李軍醫提的大紅水桶來洗的,洗完到醫生辦公室,順便蹭看了一會兒電視。正值夜班的我,問他為啥不就在他們外一科洗,他說外一科排隊洗的戰友們多,還有好幾位等起的呢。我們傳染科偏遠一點,醫護工作人員不多,用洗衣機不算打擠。
傳染科胡軍醫家新婚軍嫂來了,來部隊探親度蜜月。大冬天,冰天雪地,路過的我,見她正在我們6棟土坯舊平房背后,在草叢中的公用水籠頭下手洗衣服,胡軍醫站旁邊陪她。西藏的水凍人得很,尤其是冬季,凍手那是必然的。只不過他陪著她洗,一對恩愛夫妻,二人心里暖暖的,愛情的力量戰勝了西藏隆冬的嚴寒。
52旅營干樓,一位鄉友家的軍嫂來了。一個冬日的周末,星期天,他想讓我陪她端衣服去尼洋河邊手洗衣服。我想想都覺得河水好凍人,幸虧最終沒真下河去洗,軍嫂在屋子里自行手洗了衣。
當年家人李軍醫說,娶了媳婦兒好,等于家里有了免費的洗衣機和免費的炊事員,說白了,就是免費的保姆。當時聽他這么說,我有點不爽,心想,誰愿做洗衣機呀,我一樣也要辛苦忙部隊的工作呀。
在我不值夜班的日子里,我們一家三口,每天數我睡得最晚,干的活最多。因為每晚我都是先弄孩子洗漱上床,隨后是孩子他爸洗漱休息。李軍醫是外一科手術醫生,典型的工作狂,每天手術多,連臺手術是常態,常不能按時吃飯。連臺手術之間,他常吃不成飯,只好餓著肚皮堅持。加上夜間急診手術也多,家務活,完全指望不上他。每晚趁父女二人都睡了,我一個人熬夜干活。輕輕關好臥室門,繼續忙家務,忙著手洗一家人的衣服。記得很清楚,無論春夏秋冬,每晚十二點,我還在手洗衣服。
大冬天,西藏的水冰冷刺骨,凍得我雙手紅腫,關節疼痛。那時工資低,經濟條件差,沒舍得花錢買洗衣機。心想,自己的家鄉遠在內地,若買了洗衣機,等哪年轉業時,肯定是帶不走的,花幾百元買洗衣機,多浪費呀。每天晚上,我只洗大人小孩的換洗衣服。大件床上用品和沙發巾等,安排到周末白天不上班的那天大洗曬。
1994年,我調去了內二科,半個老鄉吳正平軍醫,和我同在內二科工作。他調走時,送我一個圓形白鐵皮大盆,可以讓孩子站在大盆里洗澡,也用于我手洗床單被套沙發巾窗簾等大件。三十多年后,那個大盆,至今還在成都我家屋頂菜園旁的曬壩上,盆內側已銹跡斑斑。我一直沒舍得扔,留個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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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醫院吳正平軍醫當年送我的白鐵皮大盆子,至今還在我家屋頂菜園邊的曬壩)
當年,鄰居羅勇軍醫和付艷兩口子,也送我一個白鐵皮做的巨大長條形洗澡盆,是付艷她爸以前在52旅醫院任軍醫工作時一大家子洗澡用的。
兩位半個老鄉,送我的兩個不同形狀的大鐵盆,都成了我孩子站著洗澡的盆子,也成了我洗被子、床單、沙發巾、窗簾等大件用的″洗衣機″。
后來,52旅防化連老鄉譚指導員,送我一雙防化手套,讓我冬天戴那手套手洗衣,防凍一點。那手套材質厚,質量很好,雙手戴上,比起裸手洗衣,沒那么凍手,避免冰冷刺骨的水凍傷手的皮膚和骨關節等。
再后來,我軍隊退休,回了內地,李軍醫把付艷送我的那個長形大鐵盆,轉送給在林芝大站旁邊種溫室的吳老鄉老兵了。
記得當年手洗衣,小件就用小盆子泡一會兒,用手搓洗。洗軍裝,放到大桶里,浸泡,手搓,用刷子刷。我的中長便服風衣、孩子的毛絨外衣,也一件一件逐一用大水桶先泡后洗。
洗大件更麻煩,床單、被套(含枕套枕巾)、沙發巾、門簾、窗簾,掛墻上遮軍裝灰塵的大塊花布等,分門別類,將床上用品、沙發巾、窗簾,分開泡洗。將幾大件同類(如床上用品)一起放進那兩個大鐵盆里,撒上適量洗衣粉,端到雙軍人樓我家房門前,在單元門口的公用水籠頭下,放九成水,用手大致攪均勻水和洗衣粉。浸泡10來分鐘后,我蹲草地上水籠頭下,雙手一塊一塊使勁兒搓洗,揉透,再泡半小時。我跑回屋,趁泡衣的半小時,趕緊做別的家務。半小時后,又出門,蹲地搓洗。怕腳蹲久麻木,也怕蹲久了頭暈,可搬一張矮小凳子,坐大盆邊搓洗,這樣舒服一點。我就這么一點一點,一塊一塊,一件一件,搓洗透,不留邊角。然后用刷子刷洗。把所有搓洗好的,一件件全部集中碼放到一個一個大鐵盆里,擱置10來分鐘,讓洗衣粉充分發揮效力。將另一只大盆放在水籠頭下,放水,將衣服等里外沖洗兩遍。放一件到空盆里,放大水沖洗,水放至八九成,彎腰手洗,一件一件清洗。為了節約水,每次將同一大盆水,清洗完所有的大件。換第二二四大盆水,又清洗,多清洗幾次,直到沖干凈洗衣粉融于水中的泡泡。最后一次清洗,將每一大件單獨放進一個大盆里,放水,用手清洗。用干凈濕毛巾,擦干凈房前公用晾衣粗鐵絲上的灰塵和鐵銹,必須認真仔細擦,沒準萬一鐵絲上哪里有鳥糞呢。每洗完一件,雙手盡力擠干多余的水,然后雙手猛地抖伸衣物,一件件晾曬在鐵絲上,回屋拿塑料或木夾子,夾好晾曬的東西,才不怕被風吹掉,″大功″告成。
房前牽拉在鋼管上的公用曬衣鐵絲不長,周末曬衣打擠。大清早起床,去陽臺觀察天氣,如天氣晴朗有太陽,就趕緊抱幾床被褥出去曬,搶先占曬衣公用鐵絲,好為后頭慢慢洗的被子床單占曬衣桿。假如你要睡懶覺,等你起床后,肯定占不到曬衣桿了。動作慢了,只能想別的辦法,擠曬在小陽臺上,抑或自己去找兩棵大樹,系上軟繩子,將就曬被子,但沒有硬鐵絲好曬。
手術室卿雪顏女戰友說,全院最勤快洗曬的,就是我和付艷兩位女兵,她最勤洗,我最勤曬。付艷和我是鄰居,門挨門,兩家僅一墻之隔,我們二人都早起干活勤快。有時還是要掌握分寸,不能一個人每次都搶占曬衣桿,戰友同事間,互相謙讓,友愛相處。比如,周六我先曬了,周日就讓她曬。或者周六讓付艷先曬一天,周日我再曬。如果哪天洗得不多,兩家人可同時擠著點兒曬。我喜歡西藏陽光的氣味,每次暴曬了被子,晚上收回去,睡覺時,嗅著被子里的紫外線氣味,感覺很香,睡得很香。
我在西藏部隊,忍凍辛苦手洗衣,一洗就是十幾年。
2003年6月,我內退,回內地帶娃。一一五醫院我家里,沒了″女兵洗衣機″,外一科副主任李軍醫搬去了山上的招待所主任樓,他受不了手洗衣的冷凍與辛苦,到八一街上買了一臺半自動洗衣機享用。可他住的山上那棟主任樓二樓,地勢高,經常沒水,自來水常供不上樓,他還得下樓,在樓前草坡的公用水籠頭下,用大桶接水,提上樓,倒水入半自動洗衣機里,機洗衣。提水上樓,可沉重啦,有時還把腰閃了。哎,要換作我,不如將衣服端下樓,戴膠手套,手洗衣。
一晃幾十年過去,如今家家戶戶都有了洗衣機,生活方便了很多。而我卻時常想起在西藏軍營冰水里手洗衣的舊時光,那種冰冷刺骨的感受刻骨銘心。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佘忠蘭:重慶萬州人,成都市作家協會會員、溫江區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成都戎耀退役軍人合唱團團員。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陸軍第41野戰醫院,就讀于成都軍區軍醫學校、第三軍醫大學,畢業分配在林芝解放軍115中心醫院,雪域軍旅15年,軍隊退休。在《高原醫學》雜志等發表多篇醫學論文,在《西藏日報》《魚鳧文藝》《作家新視野》《雪域邊關,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國交通在線》、成都市作家網等,發表多篇詩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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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忠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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