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隨著數字社交媒體的發展，數字技術正逐漸嵌入既有的家庭結構、代際關系、城市生活和個體化進程之中，改變著人際關系的組織方式。過去許多關系靠習慣、場景和默契自然運轉，如今則被平臺界面轉化為可見的按鈕、列表、權限和提醒。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互聯網“帶來”了什么關系，而是人們如何借助互聯網重新安排關系的重量。
原文 ：《數字時代人際關系的輕與重》
作者 |蘇州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 田林楠
圖片 |網絡
【本文前文詳見2026年7月21日頭條推送】
群體關系：情感被稀釋，也被放大
數字交往更耐人尋味的地方，在于它改變了情感的分配方式。一個常見情形是，原本需要兩個人認真維系的關系，被拉入小群之后變得輕松。親戚群、朋友小群、同事閑聊群里，問候不必總由某一個人承擔，情緒回應也可以由多人分攤。在某種意義上，群聊引入了“數字化的第三人”：它降低了一對一互動的強度，讓關系以較低成本維持下去。親密因此被稀釋，但也獲得了持續存在的機會。
另一種情形則相反。在匿名社區、樹洞平臺和臨時話題群中，身份的暫時懸置反而使人更容易袒露自己。失戀、抑郁、家庭沖突、職場受挫、身份困惑，這些在熟人面前難以啟齒的內容，常常在匿名空間得到高強度回應。關系雖然是弱連接，情感卻可以很強；連接很短很扁平，支持卻可能真實有效。這種“弱關系—強情感”的結構提示我們，數字時代的親密不再完全由關系遠近決定。舊交故友可能只給出禮貌性的點贊，陌生人卻可能提供真實的安慰，雖然可能只是一次性的。
這并不意味著匿名情感支持可以替代穩定關系。它更像現代人情感生活中的應急裝置，能夠在傳統支持系統不足時發揮作用，卻也可能因缺乏持續責任而迅速消散。數字群體既讓情感變輕，又讓情感在某些瞬間異常濃烈。它讓我們看到，親密不是固定屬性，而是一種在具體媒介結構中被生產、分配和耗散的情感能量。
在輕與重之間重學相處
把上述場景并置觀察，會浮現出一組貫穿性的張力——關系的輕與重。“輕”是數字交往最顯眼的特征。一鍵加好友、一鍵刪除、一鍵屏蔽、一鍵退群，關系的建立與解除被前所未有地去儀式化、去成本化。個體由此獲得了對關系前所未有的操控權——可以決定誰可見、誰可進群、誰被靜音、誰被斷聯。這種自主性無疑是數字社交最迷人的承諾，對于那些被過度期待和被人情負擔壓迫的人來說，這種輕是一種解放。但輕也意味著脆弱：關系的低門檻同時是關系的低承諾，可逆性同時是不穩定性。
“重”則以另一種方式持續在場。正因為連接隨時可能發生，回應也被默認應當隨時發生。朋友圈的點贊可能被理解為關系態度，群消息的沉默可能被看作不合群，“已讀不回”可能引發猜疑。數字平臺把原本散落在面對面情境中的微小互動變得可記錄、可比較、可追問，也把親密關系中的注意力義務放大了。我們似乎擁有了更多控制關系的工具，卻也承擔了更多管理關系的勞動。
因此，數字時代的人際困境并不是簡單的“人變得冷漠了”，也不是“技術讓人們‘一起孤獨’（alone together）”。更準確地說，是人際關系的組織方式變了。每個人都被迫成為自己的關系管理員：既要維持必要的親密，又要防止過度卷入；既需要陌生人的支持，又害怕被陌生人侵入；既享受群體帶來的熱鬧，又渴望從群體通知中退場。或者用鮑曼的話說，流動現代性條件的人們既渴望共同體的安全和溫暖，但又害怕因此失去自我和自由。
總之，健康的數字社交生態未必是讓所有關系都更緊密，也不是讓所有關系都更松散，而是讓人們能夠在不同關系之間擁有合適的距離、邊界和尊嚴。平臺設計應當減少無謂的情感脅迫，公共教育也應當幫助不同代際理解數字交往的規則與風險。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承認：技術不能替我們承擔關系的重量，也不能替我們享受關系的輕盈。它只是把選擇交還給我們，并讓選擇的代價更清楚地顯現出來。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10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狄書一
《社會科學報》2026年征訂
點擊下方圖片網上訂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