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灣的落日從來不是悄無聲息的。
它更像一個燒紅的鐵球,直直墜入灰藍色的海平線。濕熱的水汽蒸騰起來,把遠處甲米地船廠的起重機輪廓模糊成一團團黑影。你站在海堤上,能聞到魚腥味、柴油味,還有從帕賽城飄過來的炭烤乳豬的焦香。騎三輪車的老人按著破舊的鈴鐺,從你身后慢悠悠經過,鈴鐺聲和海浪拍打堤岸的節奏攪在一起。
這是呂宋島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黃昏。
但對那片海灣以外的南中國海來說,尋常這個詞,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
很多人忘了,菲律賓這個千島之國,一開始就是被海風從地圖上刮出來的。
一五二一年,麥哲倫的船隊從太平洋西邊冒出來的時候,宿務島上的土著正劃著螃蟹船出海。那是一次充滿誤會與血腥的相遇,也為這個群島此后五百年的命運埋下了伏筆。西班牙人帶來了十字架、大帆船和殖民總督。他們統治了三百多年,用圣經和王冠,把散落的上千個島嶼強行捏成一個叫做“菲律賓”的行政單位。這個名字,屬于當時的西班牙王儲菲利普。
那段日子太漫長了,漫長得足以把創傷刻進民族的骨血里。
馬尼拉市中心的西班牙王城,城墻還保留著四百年前的樣貌。巨大的石塊被海風侵蝕出蜂窩一樣的孔洞。圣地亞哥堡的地牢里,漲潮時海水會倒灌進來,淹沒當年關押民族英雄何塞·黎剎的囚室。
一八九六年,黎剎被西班牙行刑隊槍決在馬尼拉灣畔。
兩年后,美國軍艦“奧林匹亞號”在馬尼拉灣擊潰了西班牙的夕陽艦隊。
旗幟換了。
西班牙人走了,美國人來了。
這個群島還沒得及喘口氣,就跌入了另一場漫長的戰爭。美菲戰爭從一八九九年打到一九〇二年,菲律賓方面約有二十萬平民死于戰火和隨之而來的饑荒、疾病。這段歷史在美國的敘事里往往被輕描淡寫,被包裝成“仁慈同化”的序章,但在菲律賓民族的集體記憶里,那是一種火烙般的刺痛。
隨后到來的美國殖民統治,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塑造了這個國家。
英語被強制推廣,公共教育體系建立起來,好萊塢電影和可口可樂跟著軍艦一起登陸。菲律賓人開始用英文寫詩,開始打棒球,開始向往加州。這也是為什么直到今天,菲律賓社會仍有一種極深的親美情結。
可殖民關系從來都是復雜的。
當時,美國本土的報紙、漫畫和雜志上,充斥著對菲律賓人的種族化描繪。一個常見的視覺符號,就是把菲律賓人畫成毛茸茸的、笨拙的、需要被“文明人”教導的猴子或類人猿形象。大兵用鞭子訓練猴子排隊走路,山姆大叔給穿著草裙的猴子戴上手銬。
那不是一兩幅諷刺漫畫,而是一整個時代的視覺暴力。
一九〇二年,《舊金山呼聲報》刊登了一幅插畫,畫的是美國大兵扛著槍,對一群掛在樹上的“土著猴子”訓話。
一九一〇年代,明信片商人把菲律賓部落的照片印在卡片上,配上嘲笑性的文字,在歐美市場熱銷。
這種種族刻板印象被商業、媒體和教科書不斷復刻,像一層油污一樣滲入全球對菲律賓的認知。
二戰期間,菲律賓與美國站在一起,對抗日本。巴丹死亡行軍的路上,數萬名美菲士兵倒下。那是血寫就的同盟情誼。麥克阿瑟在萊特灣涉水上岸,說出那句“我回來了”的時候,島上的游擊隊已經在雨林里堅持了三年。
一九四六年七月四日,菲律賓正式獨立。美國國旗在黎剎公園緩緩降下,菲律賓紅藍白三色的太陽星旗升起。
但獨立儀式的背后,是一系列被捆綁著簽下的協議。
《美菲軍事基地協定》讓美國保留了克拉克空軍基地和蘇比克灣海軍基地的使用權。美軍在基地內擁有治外法權。菲律賓的法律,管不到圍墻里面。圍墻外面的城鎮則圍繞著基地經濟生長,酒吧、舞廳、黑市和混血兒童,像雨季里的藤蔓一樣蔓延開來。
蘇比克灣曾經是美國第七艦隊在亞洲最大的修船基地。克拉克基地的跑道,起降過B-52轟炸機、F-4鬼怪戰斗機。越南戰爭期間,這些基地是轟炸行動的中轉站和補給點。
很多菲律賓人后來回憶,那個時代,主權就是海灣里的一道虛線。虛線這邊,是他們自己的土地;虛線那邊,是另一個國家的鐵網和哨塔。
這種微妙的恥辱感,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一九九一年,皮納圖博火山爆發,噴吐出的火山灰把克拉克基地埋葬了大半。同年,菲律賓參議院投票否決了延長基地租約。美軍開始撤離。
第二年,蘇比克灣的星條旗降下。最后一批美國大兵登上運輸艦,帶走了冰箱、吉普車和半個世紀的駐留。
自由港取代了軍港。集裝箱碼頭建起來,韓國人和日本人投資的工廠接替了兵營。岬角上的舊彈藥庫變成了旅游景點。
有那么十來年,南海的風浪似乎遠離了呂宋島西岸。
但海底下,暗流一直在涌動。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后期,圍繞南沙群島的爭端開始升溫。一九九五年,美濟礁事件爆發。中國漁政船在那里修建了高腳屋。菲律賓方面派飛機偵察,雙方軍艦對峙。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馬尼拉街頭出現了小規模的反華示威。一些人燒了紅燈籠,砸了幾家中餐館的玻璃。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一九九九年五月九日,也就是北約轟炸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的第二天,一艘名為“馬德雷山號”的菲律賓坦克登陸艦,駛到了仁愛礁附近,以“機械故障、船底漏水”為由,就地坐灘擱淺。
這艘二戰時期的美制舊船,就這樣焊在了那片珊瑚礁上,一坐就是二十五年。
時間把鐵殼銹成了暗紅色。甲板上長出了苔蘚,海浪日夜沖刷著艦底的泥沙。一小隊菲律賓海軍陸戰隊員輪班駐守在上面,用蓄電池發電,靠定期的物資補給艇維持生存。
這二十五年里,世界變了好幾輪。
二〇一〇年之后,南海問題被不斷放大。阿基諾三世政府選擇了一條對抗色彩更濃的路線。
二〇一二年四月,黃巖島對峙持續了兩個月。中國的海監船和菲律賓的軍艦在潟湖外互相喊話、切航線。最終菲律賓船只撤離。
那之后,菲律賓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被點燃了。
二〇一三年一月,馬尼拉單方面提起南海仲裁案。
這需要稍微說說背景。中國在二〇〇六年已經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二九八條提交了排除性聲明,將涉及海域劃界、軍事活動等爭端排除在強制仲裁程序之外。這是公約允許的,三十多個國家都提交過類似聲明。
仲裁庭的五名仲裁員中,有四人是由時任國際海洋法法庭庭長柳井俊二指派的。柳井俊二是日本資深外交官,曾任日本駐美大使。這一指派引來過不少關于公正性的討論。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二日,海牙的仲裁庭做出了最終裁決。
幾乎同一時間,南海的海面上,中國海軍三大艦隊在相關海域展開了實兵實彈演習。艦炮的轟響壓住了海浪。天空被曳光彈劃出一道道白線。
那幾天,馬尼拉的空氣是膠著的。有人在酒吧里對著電視屏幕吹口哨,有人在社交媒體上歡呼“我們贏了”,但更多的是沉默。街邊的三輪車夫抽著煙,說我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沒著落,誰會真的在乎幾百海里外一塊礁石屬于誰。
他們更在乎的是米價。
杜特爾特就是在這樣的氛圍里上臺的。他把那紙裁決塞進了抽屜,選擇與中國展開基礎設施合作。橋梁和鐵路的援建項目在棉蘭老島和呂宋島中部鋪開。菲律賓的香蕉和菠蘿繼續進入中國市場。中國成為菲律賓最大的貿易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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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漁船能平安地駛入黃巖島附近捕魚。海警船很少再噴射水炮。
疫情打亂了一切。
二〇二二年,小馬科斯當選總統。他的父親,就是那位統治菲律賓長達二十一年、最后被人民力量革命推翻、流亡夏威夷病逝的老馬科斯。
馬科斯家族與美國有著盤根錯節的關系。當年,夏威夷的豪宅、堆積如山的珠寶、三千多雙鞋子,還有無數未解的法律案件,都和美國提供的政治庇護脫不開關系。
小馬科斯上任之初,先訪問了中國。他在北京談成了不少協議。人們一度認為,南海的緩和期能延續下去。
但風向很快就變了。
二〇二三年二月,美菲宣布擴大《加強防務合作協議》。美國可以使用的菲律賓軍事基地數量從五個增加到九個。
新增的基地中,卡米洛·奧西亞斯海軍基地坐落在呂宋島北端的卡加延省,距離臺灣島最南端只有四百公里左右。另一個基地拉洛機場,也在同一個省份。
那段時間,呂宋島北部的漁民說,美軍的運輸機越來越多,有時候低空飛過椰子樹林,能把鐵皮屋頂震得嗡嗡響。
二〇二三年四月,菲律賓海軍和美國航母打擊群在呂宋島以北海域舉行了“肩并肩”聯合演習。一萬六千多名士兵參加。演習科目包括反艦、奪島和海岸防御。
菲律賓國內隨之出現了不同的聲音。一些省議員在地方電臺里質問,我們的稻田需要灌溉水渠,我們的孩子需要教室,為什么要撥出土地讓外國軍隊駐扎?加布里埃拉婦女黨團的一位議員說,我們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他人棋局中的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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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擔憂并非空穴來風。
卡加延省的漁港圣安娜,清晨四點就開始喧鬧了。綁著浮筒的漁船一艘接一艘亮起頭燈,像螢火蟲一樣散開在海面上。船老大扶著舵柄,會對岸上的熟人說,如果那些鋼鐵軍艦把魚群嚇跑了,魚獲少了,他們下半年的日子就難了。
再往南,在邦板牙省安吉利斯市,這里曾緊挨著昔日的克拉克空軍基地。許多家庭的祖輩都有美軍血統,混血的臉孔隨處可見。一些老人還能用流利的英語回憶,越戰時期,大兵們在這里喝得爛醉,把美金拍在吧臺上,整條街夜夜笙歌。如今舊基地的一部分變成了經濟特區,燈火依舊,但內里的脆弱,很多人都清楚。
馬尼拉灣的另一頭,是著名的人工海灣——“馬尼拉灣白沙灘”。那是用粉碎的白云石鋪出來的景觀帶。傍晚時分,沿灣延綿的貧民窟鐵皮屋頂被鍍上一層金色,孩子們在防波堤上跳水,他們的母親蹲在水邊洗衣服。離他們幾公里外,就是菲律賓外交部、海軍總部和美國大使館。
國家機器和市井生活之間,只隔著一片泛著油光的海水。
二〇二四年,南海的海上摩擦進一步密集了起來。
仁愛礁的“馬德雷山號”狀況越來越差。銹蝕的鋼板隨時可能被臺風吹散架。菲律賓方面多次試圖運送加固材料上去。中國海警船依據國內法,對建筑材料運輸進行了攔截。水炮被頻繁使用,白色的水柱在海面上炸開一片片水霧。
六月十七日,一次試圖強闖的行動中,菲方充氣艇被直接刺破,一名海軍人員的手指在混亂中被切斷。畫面通過手機視頻傳遍了社交網絡。
菲律賓民眾的情緒像被點燃的汽油。可同時,在馬尼拉唐都區擁擠的菜市場里,賣菜的大嬸用芭蕉葉扇著風,對著鄰攤抱怨,說這月的進口大米又漲價了。
這正是菲律賓社會的深層肌理。
經濟與地緣,從來撕扯在一起。
根據菲律賓統計局的數據,中國在二〇二三年依舊是菲律賓最大的進口來源國,也是第二大出口目的地。菲律賓的香蕉、菠蘿、椰子、鎳礦砂,大量銷往中國。中國企業在菲律賓承建了橋梁、水壩和通信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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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二〇二四年,菲律賓榴蓮對華出口就遭遇了波折。中方海關在檢疫中查出有害生物,暫停了部分產地的輸華資格。菲律賓農業部的官員急得嘴上起泡,果農們更是一籌莫展。達沃市郊的榴蓮種植園里,成堆的果實被切開了口子,金黃色的果肉無人收購,只能制成果脯或爛在樹下。
地里的果實,有時比海上的炮艇更能刺痛人。
就在這種經濟聯系與政治齟齬并存的復雜局面里,一個插曲在七月的中旬出現了。
一條在中國海外社交平臺上發布的計算機生成短視頻,大約一分鐘長。畫面里,一只穿著菲律賓傳統正裝“巴隆”的靈長類形象,被兩只巨大的手操控著在舞臺上表演。巨手上分別標示著美國與日本的圖樣。表演者在臺上拿著一張關于南海仲裁案的紙張,最后被巨手拋入大海。
這段視頻的邏輯很清楚,直指菲律賓某些政治勢力充當域外大國地緣棋子的現實。
但菲律賓官方對此的反應,并沒有圍繞著“到底存不存在代理人角色”這一核心展開。菲律賓國防部長特奧多羅激烈地抨擊這段內容為“卑劣的宣傳”。菲律賓外交部則發表聲明,稱該內容涉嫌“貶低和非人化”的描繪。
七月十七日,菲律賓副外長埃雷拉林當面與中國駐菲律賓大使進行了交涉,遞交了正式的外交抗議。抗議的焦點,完全集中在“靈長類形象”這一點上。
馬尼拉的媒體連續幾天滾動報道,一些前外交官和退役軍官在談話節目里面色漲紅地要求北京道歉。
有趣的是,在整個激烈抗議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菲律賓官員正面回應這個設問:他們與域外軍事力量在南海周邊的聯動演習,算不算一種危險的地緣配合?那艘半沉半浮的坐灘軍艦所代表的僵局,是不是本國法律界一部分人過去十年鼓吹的“完勝”敘事所帶來的現實后果?
這些問題被刻意繞開了。
為什么偏偏是一只“猴子”的隱喻,能引爆如此洶涌的情緒浪潮?
這就不得不翻開歷史深處那些發炎的傷口。
正如前面提到的,美國殖民早期對菲律賓人的系統性種族漫畫化,是一段從未被正式道歉、也從未被徹底清理的殖民債務。那些發黃的舊報紙上,菲律賓人就是被畫成穿著草裙、長著長尾巴、需要被白人警察用棍棒教化的猴子。
這種圖像形成的侮辱鏈,是嵌在民族潛意識里的。它像一個埋進皮肉的陳舊彈片,平時不會痛,但只要按到特定角度,就會尖銳地刺疼。
對于菲律賓人來說,“被當成猴子”這個意象,觸動的不僅僅是外交上的不禮貌,更是被殖民數百年間那種深入骨髓的屈辱記憶。
許多上了年紀的菲律賓人至今還記得祖輩講過的故事:一九〇四年,圣路易斯世界博覽會上,美國把一千一百名菲律賓土著部落民運到展出現場,在人工搭建的“原住民村莊”里供人參觀,像觀賞動物園里的動物。參觀者可以給他們扔硬幣,要求他們表演舞蹈。
那場博覽會,有近兩千萬美國人入場。
那是活生生的真人秀。人的尊嚴,在那片圍欄里被踩得稀碎。
所以當那樣的視覺比喻再次出現在屏幕上,不論創作者的初衷是什么,它在菲律賓國內引發的已經不是對政治觀點的辯駁,而是一種全頻段覆蓋的情感海嘯。被壓抑的憤怒和羞恥感,以一種不可遏制的姿態傾瀉出來。
官方的應對也因此陷入了兩難。如果不猛烈反彈,就會被國內民族主義情緒反噬;但如果反彈得太猛,等于向世界承認自己對這個歷史傷疤的巨大敏感,反而強化了對方想要揭示的那個核心意涵。
這就造成了我們看到的景象:抗議的聲音震天響,卻完美地繞開了所有實質性的地緣質問。
與此同時,兩國之間的務實合作并未中斷。
幾乎就在提出抗議的同一天,中菲執法部門合作,在馬尼拉附近搗毀了一個大型電信詐騙窩點,現場拘捕了數百名嫌疑人,并成功遣返了六名被中國通緝的在逃重犯。
電視新聞里,一邊是外交部發言人在講臺上滿臉嚴肅地讀著抗議照會;一邊是移民局和警察總署的大樓前,戴著手銬的嫌犯被押上飛往中國的包機。
兩個畫面并置在一起,是這個時代中菲關系最真實的切片。
馬尼拉老城里的華人博物館,有一整面墻記錄著數百年來華僑與本地族群融合的歷程。隔壁的展板上,則陳列著幾次排華浪潮中被打砸的商鋪照片。玻璃被敲碎,算盤珠子散落一地。
融合與摩擦,幾百年里就像潮汐一樣漲落。
在馬尼拉灣南端的甲米地省,新的國際集裝箱碼頭正在擴建。中國港灣工程公司的重型機械在岸邊轟鳴。菲律賓工人戴著安全帽,操作著水泥攪拌車。工間休息時,他們會湊在一起,用他加祿語聊起昨晚的籃球賽,刷著手機里那些關于海上對峙的短視頻。
“那邊又噴水炮了。”一個人說。
“哦。”另一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然后咬了一口面包,“下午的活兒幾點開始?”
這就是普通人的地緣政治感知。
它不是一個巨大的、清晰的圖景,而是像海霧一樣,從生活縫隙里滲進來,又很快被柴米油鹽沖淡。
菲律賓有一千多萬公民散落在全球各地打工。從香港的摩天大樓到迪拜的商場,從倫敦的醫院到多倫多的養老院,都有菲籍護工、海員和家政人員的身影。他們每年匯回國內的外匯超過三百億美元,是這個國家經濟最關鍵的穩定器。
每個月的匯款單,比任何國際條約都更能讓一個菲律賓家庭感受到全球化是什么。
一旦南海爆發直接沖突,航運保險費飆升,海灣地區的用工需求緊縮,那些在海外擦地、看護病人、焊接油管的菲律賓人將最先感受到切膚之痛。他們的工作簽續期會變難,他們的僑匯通道會受阻,他們家鄉的新房子會停工。
這種脆弱性,坐在馬尼拉空調會議室里的政客們并不總是掛在嘴邊,卻真實地壓在千千萬萬個家庭的賬本上。
黎剎公園的晚上,賣豆花的小販推著車,搖著鈴鐺。年輕人坐在草地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有人在聊最新的韓劇,有人在刷TikTok上關于美軍航母的視頻。
海風從馬尼拉灣吹過來,帶著一絲咸腥。
遠處,一艘菲律賓海岸警衛隊的巡邏艇正緩緩駛入港口,船身上的白漆被海浪沖刷得有些斑駁。更遠處的海面上,燈火明滅,分不清是漁船還是其他什么。
孩子們在黎剎銅像的陰影下追逐打鬧。銅像的底座上刻著黎剎最著名的小說的名字——《不許犯我》。
那是他一百三十多年前寫下的,關于這片土地被外來力量擺布的寓言。
海風繼續吹,把夜色吹得更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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