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羊群！

hi，我是胖胖。

想了一晚上，不知道寫些什么，忽然想起今日的一樁見聞，也就有了話頭。

試寫一下，聊供諸君欣賞。

有人說，六畜是在殺戮時得不到憐憫和尊重的生命。

但不幸得很，它們一出生，就是在供人享用。

其中，羊給人的印象是溫順、合群，它們是那種連被人剪毛時都不叫一聲的生靈。

你從街邊的運畜車上看過它們，幾十只擠在一起，眼神濕潤，安靜得像已經原諒了什么，可它們其實什么也沒原諒，它們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權利不原諒。

就是這樣一個物種，讓我有了言說的欲望。

我記得我小時候生活的村口，有一戶人家便是養羊的，天還沒亮透，草場的霧還壓在草尖上。

羊群已經開始朝草場那邊挪動，它們排成一列，四蹄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上，這是它們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穿過用竹子編好的竹門，走過小道，到遠處的草場去吃一天的草，等傍晚天光轉黃了，再原路走回來，回到欄里等著第二天再走一遍。

草場不是它們的，草也不是，它們吃下去的草會變成它們身上的毛，牧羊人一年到頭剪它們羊毛，剪完之后，毛被打成捆裝上車售賣，當然，羊只知道，天還沒亮透就要出門，因為不出門就沒得吃，不吃草，就長不出毛，長不出毛，就沒有下一天的草。

羊圈，就是靠這么運轉的。

不知從哪一天起，主人在羊圈門口新添了一樣規矩。

他說，為了免出亂子，從這天起每一只羊，每一次進出，都要過他一遍手——翻毛、翻蹄、掰嘴。

理由是“確保草場的安全”，“為了羊好”，羊是聽不懂這些話的，可它們聽見主人的語氣變了，就都自覺排起了隊。

隊伍靠前的地方，有一只中年公羊，它脖子粗，胸膛也厚，是這戶人家出毛量數一數二的一只。

輪到它的時候，它把嘴張得比誰都大，四只蹄子一只一只主動抬起來給人翻。

它回過頭，看見后面一只小羊在低聲嘀咕說隊排得太長，會耽誤上山吃草。它立刻沉下臉訓：你懂什么？草場里萬一混進來一只狼呢？萬一有只瘋了的羊咬人呢？出了事誰負責？你負責嗎？小羊沒敢再說話。

中年公羊很滿意，重新轉回身去，等下一次被翻，它這輩子沒見過狼，一次也沒見過。

可它每天清早都為了防狼把嘴張開，它覺得這就是它這輩子對這個牧場最大的貢獻。它甚至有點感激這道門，要不是這道門，它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這么有用。

當天傍晚它回來的時候，肚子里裝滿了草，身上的毛比出門時又厚了一寸，牧羊者在欄門口點了點它的頭，它心里高興，覺得這一天沒白過。

排在它前頭的，是一只更熱心的羊，這只羊排著排著，忽然抬起頭來，沖著主人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光在這道門口查是不夠的呀！應該在每一處羊圈都設一道，最好每只羊自己蹲的地方也自個裝一個，自費裝！這樣我們進出草場就不用擠在一處排隊，也不耽誤吃草，多好啊！

它喊完回頭掃視隊伍，等著別的羊附和。

果然有幾只跟著點頭，還有一只小聲說，這羊真替主人著想。

沒有一只羊問它：我們蹲在自己的地方也要張嘴，那到底還有哪一步，是可以不張嘴的？也沒有一只羊注意到，按這只羊的方案，它們連夜里翻個身，都得先沖著墻把嘴張開一次。

確實是一只好羊。

它一心想的是不要耽誤吃草，不要耽誤長毛，它的心思，跟主人的心思，是一模一樣的，所以它每回被檢查完，走得比誰都輕快，因為它知道再走半里地就到草場了，多吃一口草，身上就多一寸毛。

至于那些毛最后賣到哪里，賣了多少錢，錢又歸了誰，它沒想過，它甚至會覺得，能有毛可長，就已經是這戶人家對它天大的恩典。

隊伍中段，有一只上了歲數的老羊，它捋了捋胡子說：

你們只看到排隊麻煩，眼皮子太淺了。

多設幾道門，就要多雇幾只看門的狗，狗有了活干，狗糧就有了銷路。

我們身上這層毛、這肉的價錢也就跟著漲，你們算算這筆賬。這是一整條產業鏈啊，主人家的興旺就在這上頭。

可就是在這條鏈子里，沒有一只羊，提到它們到底是花錢買草的那一頭，還是被剪了毛、割下來買狗糧，喂狗的那一批？可能二者兼得吧。

多數的羊還是一邊被翻著，一邊含含糊糊地開口：辛苦了……謝謝您為我的安全操心。

它們會抬起頭，用一種溫柔的、近乎虔誠的眼神望著那只翻過它嘴的手，走進了草場。

它們一邊低頭啃草，一邊想，今天這一天的草，一定是自己配得上的，因為自己是個懂事的羊。

它們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主人回到屋里，跟同伴喝酒時說起這只羊，是笑著說的。他們笑了很久。他們說，這樣的羊，繁殖多少也不嫌多，他們把桌上的賬本翻開，把這一天進草場的羊數、賣羊的數、出草場的毛量統計一翻，咧嘴笑出了聲。

當然，那規矩立了以后，那戶人家太平了許多，狼沒有真的來過，本來也從沒來過。瘋羊也沒有出現過，本來出現過的瘋羊也不多，且大多是被分到坡背陰那一小塊地上、草不茂盛的幾只：它們不是天生就瘋，是沒吃飽、沒曬到日頭、沒輪上過靠河邊那幾分好草，日子長了才慢慢瘋的，可主人從不查這一層。他只查每一只羊的嘴。

隊伍里那只老羊說過一句話，它壓在心底，沒有講出來。

它是這樣想的：

主人查的，從來就不是你嘴里有沒有東西。

他查的，是你愿不愿意每天早上，把嘴張開給他看一次。

你愿意，他今天就讓你去吃草，你不愿意，他明天就沒有你這只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