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務犯罪審判指導》：受賄類案件審查認定實務指南

來源：摘自最高法刑二庭《職務犯罪審判指導》第3輯，2025年4月出版。內容有刪減，文章僅供參考，如需引用，請以正式文件為準。轉載用作學習，如有問題請及時聯系處理。---刑事辦案實務

上海法院受賄類案件實務指南（節錄）

執筆人：余劍、李長坤、張亞男

第三部分 行為主體事實的審查

一、國家工作人員及職權范圍的審查

【審查要點】

1.查明被告人所在單位的性質。包括三種情形：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國有控股、參股公司、企業；不具有任何國有資產成分的集體、民營企業。

2.查明被告人是否系從事公務的人員。所謂“從事公務”，是指代表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等履行組織、領導、監督、管理等職責，主要表現為與職權相聯系的公共事務以及監督、管理國有財產的職務活動。不具備職權內容的勞務活動、技術服務工作，如售貨員、售票員等所從事的工作，一般不認為是公務。

3.認定受委派從事公務的人員，應查明被告人是否同時具備“受委派”和“從事公務”兩個要件。委派主體包括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以及國家出資企業中負有管理、監督國有資產職責的組織；有無代表性是認定委派的內含要件，雖經有關組織研究決定，但任職與該組織沒有必然聯系，被委派人對該組織亦無職責義務關系的，不應認定為國家工作人員。

4.認定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一要查明被告人是否在特定條件下行使國家管理職能；二要查明被告人是否依照法律規定從事公務。具體包括：（1）依法履行職責的各級人民代表大會代表；（2）依法履行審判職責的人民陪審員；（3）協助鄉鎮人民政府、街道辦事處從事行政管理工作的村民委員會、居民委員會等農村和城市基層組織人員；（4）其他由法律授權從事公務的人員。

5.被告人同時具有國家工作人員、非國家工作人員等多個不同身份時，應當查明被告人的多重身份能否明確區分。在多重身份不能分離的情況下,所實施的與職務有關的犯罪一般應以較重的國家工作人員犯罪處理；在多重身份可以明確區分的情況下，要結合行為實施時的具體身份以及所利用的職務情況進行判斷。

【注意事項】

1.委派主體的界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九十三條規定，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具有委派資格?！蹲罡呷嗣穹ㄔ?、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國家出資企業中職務犯罪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適度擴大了委派主體的范圍，即“國家出資企業中負有管理、監督國有資產職責的組織”也具有委派資格，主要包括國有資產監督管理機構、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以及上級或本級國家出資企業及分支機構內部的黨委、黨政聯席會等。國家出資企業分支機構的黨委、黨政聯席會同樣負有管理、監督國有資產的職責，經分支機構黨委、黨政聯席會批準或者研究決定，代表其在本級分支機構及其下一級分支機構中從事組織、領導、監督、經營、管理工作的人員，亦屬于受委派從事公務的人員，以國家工作人員論。

2.國有控股、參股公司、企業中受委派從事公務人員的界定。其一，國有控股、參股公司、企業中的中、高層管理人員，一般可以認定為國家工作人員。高層管理人員如董事長、黨委書記、總經理、副總經理等一般由國有資產監督管理機構上一級國家出資企業的黨委或黨政聯席會等領導班子討論決定；中層管理人員則一般由本級國家出資企業內部的黨委、黨政聯席會等領導班子討論決定，部分單位還規定財務、組織、人事、紀檢、監審等重要中層崗位要報上級國家出資企業批準或者備案。當前，國有控股、參股公司、企業從社會公開招聘人員擔任中高層管理人員的情形日益增多，此類人員符合“受委派從事公務人員”所要求的形式要件與實質要件的，同樣應認定為國家工作人員。其二，國有控股、參股公司、企業中的普通管理人員，通常由單位人事管理部門任命即可，故無論其崗位重要與否，均不宜認定為國家工作人員。

3.國有單位委派人員到完全不具有國有資產成分的集體、民營企業中擔任管理職務的身份認定。此類情形下，認定為受委派從事公務人員應當慎重,既需要考慮現代企業制度與法人治理結構的基本要求，也需要兼顧我們國家社會、經濟管理的現狀。如前所述，“從事公務”的內涵主要包括：一是對國有資產的監督、經營、管理及保值、增值工作，顯然，如果企業中不含有任何國有資產成分，則該企業的生產經營活動難以視為公務活動。二是對于國家、社會公共事務的組織、領導、監督、管理等活動，從我們國家社會、經濟管理的現狀看，集體、民營企業中也可能存在具有公共事務性質的活動。如一些國有單位委派人員到沒有國有成分的企業中從事特定時期的整改監督工作等；一些特殊行業如金融信托行業的非國有經濟單位中，基于歷史原因,存在大股東缺位的問題，其管理決策層往往由黨政主管部門委派，受委派人在一定意義上系代表國有單位在受委派單位中履行大股東職責，故仍可考慮認定為國家工作人員。

4.“多重身份”人員的認定。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的人所實施的與務有關的犯罪并不意味著都構成國家工作人員犯罪。第一，被告人同時從事多個崗位，所利用的職務便利可予區分的，認定其是構成受賄罪還是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必須結合行為實施時所利用的具體身份和是否利用了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便利進行判斷。第二，國家工作人員在國家出資企業改制前后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實施犯罪的，在其不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后又實施同種行為，依法構成不同犯罪的，應當分別依照國家工作人員犯罪與非國家工作人員犯罪處理。第三，對于被告人在改制后公司既代表國有出資主體，又在改制后公司持有股份的，不影響其國家工作人員身份的認定。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十三條；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十三條第二款的解釋》；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國家出資企業中職務犯罪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六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十一條；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一條。

二、斡旋受賄案件中主體的審查

【審查要點】

1.查明受賄人與受請托人是否均系國家工作人員以及各自的職權情況。

2.查明受賄人與受請托人之間是否具有制約、隸屬關系。若存在制約、隸屬關系，則直接認定被告人構成受賄罪。

3.查明受賄人對受請托人的實際影響力以及具體表現。實踐中，斡旋受賄人與受請托人的關系通常存在于同一單位不同部門的同事之間，上下級單位沒有職務隸屬、制約關系的國家工作人員之間，有工作聯系的不同單位的國家工作人員之間，等等。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八條；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三條第三款。

三、利用影響力受賄案件中主體的審查

【審查要點】

利用影響力受賄案件中，應查明被告人與國家工作人員的交往情況及個人關系，即被告人是否系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關系密切的人，或系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或其近親屬、關系密切的人。

“近親屬”范圍的界定：我國刑事訴訟法意義上的近親屬與民法意義上的近親屬并不完全相同，后者除包括《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姐妹”外，還包括“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紤]到刑事訴訟法意義上的近親屬主要著重于程序權利義務的行使，而民法意義上的近親屬著眼于日常生活中的實體關系，更加符合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中“影響力”的判斷，故采納民法意義上的近親屬范圍更為妥當。

“關系密切的人”，是指在近親屬之外，與國家工作人員有密切關系的人如同學、戰友、老鄉、同事，或者有著某種共同利益關系的人，或者與其關系非常密切、交往不同于一般關系、對其具有足夠影響力的人。在具體認定時，可結合客觀證據，從行賄人、國家工作人員以及受賄人三者對密切關系的認識，以及是否事實上利用了影響力來判斷行為人是否屬于“關系密切的人”。

【注意事項】

需要注意的是，國家工作人員也可以成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主體。在刑法規范上，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并沒有限定犯罪主體只能是非國家工作人員。實踐中，存在國家工作人員同時具備本人的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和與其他國家工作人員的密切關系，如國家工作人員甲通過國家工作人員乙職務上的行為收受賄賂，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如果有證據證實甲僅利用了其與被利用的乙之間的密切關系，即應當以利用影響力受賄論處。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八條之一。

四、單位受賄案件中主體的審查

【審查要點】

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等單位實施受賄行為的，應根據反映單位基本情況的法人證書、營業執照、登記資料、組織機構代碼證、檔案機讀材料等認定被告單位的性質。需要注意的是，國有單位的內設機構也符合單位受賄罪的主體要件。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七條；

《最高人民檢察院研究室關于國有單位的內設機構能否構成單位受賄罪主體問題的答復》。

第四部分 客觀方面事實的審查

一、受賄行為類型的審查

【審查要點】

通過查明被告人利用職權的方式、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情況以及收受財物的情況來判斷指控的受賄事實是一般受賄行為、索賄行為還是斡旋受賄行為。

從職權行使的角度來看，一般受賄行為要求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進行權錢交易，這種職務便利既包括利用本人職務上主管、負責、承辦某項公共事務的職權，也包括利用職務上有隸屬、制約關系的其他國家工作人員的職權。擔任單位領導職務的國家工作人員通過不屬于自己主管的下級部門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為他人謀取利益的，也應認定為“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從謀取利益來看，一般受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的利益，既包括正當利益，也包括不正當利益。

索賄行為同一般受賄行為一樣，要求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進行權錢交易，但是該行為并不以為他人謀取利益為要件。斡旋受賄行為則要求被告人“利用其職權或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以借助其他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行為”來實現權錢交易，即被告人與被其利用的國家工作人員之間在職務上并不存在隸屬、制約關系，但是利用了本人職權或者地位產生的影響和一定的工作聯系。從謀取利益來看，斡旋受賄行為要求為請托人謀取的是不正當利益。

【注意事項】

實踐中，關于索賄的認定存在一定爭議，具體認定時宜把握以下兩點：

1.認定國家工作人員是否構成索賄，不能以國家工作人員先行或主動提出為充分要件，而應結合國家工作人員與請托人之前是否存在權錢交易事實、行受賄雙方的主觀認知以及國家工作人員對請托人行賄決意的影響程度等綜合判斷。

2.對于行、受賄雙方事先有概括性行為、受賄犯意，后受賄人主動提出具體用款事項、數額的情形，一般不宜認定為索賄行為。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條、第三百八十八條；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三條第一款、第三款。

二、為他人謀取利益事實的審查

【審查要點】

查明被告人職務內容與謀取利益之間是否具有關聯性、被告人為他人謀取利益的狀態以及財產性利益的具體金額等。

1.查明被告人職務內容與謀取利益之間是否具有關聯性。只要行賄人有求于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行為而給予國家工作人員財物時，即使國家工作人員所作的承諾是虛假承諾，也應認定為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如果被告人根本不具有為行賄人謀取利益的職權與職務便利，卻謊稱能夠解決行賄人的請托事項，一般應當認定為詐騙類犯罪。

2.查明被告人為他人謀取利益的狀態。被告人為他人謀取的利益不管是處于承諾階段，還是實施階段，抑或實現階段，只要具有其中一個階段的行為，即可認定為“為他人謀取利益”。明知他人有具體請托事項，或者履職時未被請托，但事后基于該履職事由收受他人財物的，應當認定為“為他人謀取利益”。國家工作人員索取、收受具有上下級關系的下屬或者具有行政管理關系的被管理人員的財物價值3萬元以上，可能影響職權行使的，視為承諾為他人謀取利益。

3.查明被告人為他人謀取利益的具體金額。被告人為他人謀取的是可以折算為金錢的財產性利益時，一般應查明他人獲利的具體金額。如果行賄人獲取的是不正當的財產性利益，對該部分利益應當依照《刑法》第六十四條的規定予以追繳或者責令退賠。

4.斡旋受賄案件、利用影響力受賄案件中，應當查明被告人為行賄人謀取的是否系不正當利益?！爸\取不正當利益”，是指行賄人謀取違反法律、法規、規章或者政策規定的利益，或者要求對方違反法律、法規、規章、政策、行業規范的規定提供幫助或者方便條件。違背公平、公正原則，在經濟、組織人事管理等活動中，謀取競爭優勢的，應當認定為“謀取不正當利益”。因收受財物一方故意推諉、延遲、延誤，對方不得已而請托加快履行速度的，一般不宜認定為“謀取不正當利益”。

【注意事項】

1.《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三條第一款第二項規定，明知他人有具體請托事項而收受其財物的，應當認定為“為他人謀取利益”。本項規定的要點在于只要收受財物與職務相關的具體事項建立起關聯，即應認定為為他人謀取利益。實踐中，具體包括兩種情形：一是行賄人告知受賄人具體請托事項，或者受賄人基于客觀情況能夠判斷出行賄人有請托事項，受賄人收受對方財物的，雖然尚未實施具體謀取利益行為，也應認定為受賄人為他人謀取利益；二是受賄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行賄人的具體請托事項，但并不想具體實施為對方謀取利益的行為，此種情形同樣屬于基于具體職務行為的權錢交易行為，公務人員的職務廉潔性同樣受到侵害，故也應認定為受賄人為他人謀取利益。

2.根據上述司法解釋的規定，履職時未被請托，但事后基于該履職事由收受他人財物的，應當認定為“為他人謀取利益”。該規定針對的是事后受賄情形。適用本項規定時需要注意：一是事后的時間間隔沒有限制，但收受財物與履職事項之間應存在實質關聯；二是國家工作人員離職、退休后收受財物，認定受賄需以離職、退休之前即國家工作人員身份存續期間有事先約定為條件。

3.根據上述司法解釋的規定，“國家工作人員索取、收受具有上下級關系的下屬或者具有行政管理關系的被管理人員的財物價值三萬元以上，可能影響職權行使的，視為承諾為他人謀取利益”。適用本款規定時，需要注意：一是此處的行政管理關系是指行政主體在行使職權過程中與行政相對人產生的關系，包括行政部門對行政相對人的市場管理關系、經濟管理關系、治安管理關系以及基于管理事項產生的事項管理關系等。國家工作人員管理權限范圍內的事項所涉及人員，均應理解為“被管理人員”，如市場監督管理、稅務等行政管理部門所針對的個體工商戶、企業等。二是“價值三萬元以上”可以累計計算，而不以單筆為限。三是對確實屬于正常人情往來、不影響職權行使的部分，不宜計入受賄數額。

4.在經濟往來中，收受各種名義的回扣、手續費的，就可以推定國家工作人員至少在主觀上有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故意及承諾，可直接認定具備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要件。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六十四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三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行賄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二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商業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九條；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二條第二款。

三、收受、索取財物事實的審查

【審查要點】

1.應查明被告人收受或索取行賄人財物的時間、地點、次數、方式，接受財物的具體情況（包括數額、數量、種類、價值、外部包裝、來源、去向）、參與人員等關鍵事實。實踐中，不少受賄人犯罪周期較長，受賄次數較多，對受賄的細節可能存在遺忘，應根據受賄人與行賄人的供述、經手人及知情人員的證言以及相關物證、書證、鑒定意見等證據加以判斷。

2.賄賂犯罪中的“財物”，包括貨幣、物品和財產性利益。財產性利益包括可以折算為貨幣的物質利益如房屋裝修、債務免除等，以及需要支付貨幣的其他利益如會員服務、旅游等。后者的犯罪數額，以實際支付或者應當支付的數額計算。

3.收受銀行卡的犯罪數額認定。不論受賄人是否實際取出或者消費，卡內的存款數額一般應全額認定為受賄數額。使用銀行卡透支的，如果由給予銀行卡的一方承擔還款責任，透支數額也應當認定為受賄數額。

4.收受其他卡、券的犯罪數額認定。如果受賄人收受的卡、券面值金額即“標注金額”與實際價值相符，則將“標注金額”認定為受賄數額；如果標注金額遠低于實際可消費金額，甚至不標注金額可以無限制消費，則以“實際應支付的資費為準”計算受賄金額。

【注意事項】

關于“性賄賂”的認定?！靶再V賂”案件能否認定受賄不能一概而論。如果國家工作人員在色情場所嫖娼或者接受其他性服務，由請托人支付相關費用，或者請托人支付費用雇請他人為國家工作人員提供性服務，或者請托人支付費用供國家工作人員包養情人等，鑒于前述情形屬于能夠折算為金錢的財產性利益，故應認定為受賄。但是，請托人直接為國家工作人員提供性服務或者安排單位員工為國家工作人員提供性服務的，不能認定國家工作人員的行為構成受賄罪。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商業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七條、第八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二條。

四、被告人特殊情節的審查

【審查要點】

受賄案件審理過程中，還需查明被告人是否具有以下情節，以確定其入罪數額標準及法定刑幅度升格數額標準：

1.是否曾因貪污、受賄、挪用公款受過黨紀、行政處分；

2.是否曾因故意犯罪受過刑事追究；

3.是否將贓款贓物用于非法活動；

4.是否拒不交代贓款贓物去向或者拒不配合追繳工作，致使無法追繳；

5.是否造成惡劣影響或者其他嚴重后果；

6.是否多次索賄；

7.是否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損失；

8.是否為他人謀取職務提拔、調整等。

【注意事項】

1.適用“曾因貪污、受賄、挪用公款受過黨紀、行政處分”規定時，應嚴格限定黨紀、行政處分的事由為貪污、受賄、挪用公款三種具體職務違紀違法行為。

2.關于“因故意犯罪受過刑事追究”的認定，需要注意這里的刑事追究不僅包括受到過刑事處罰，對于因較輕的刑事犯罪受到的不起訴或者免予刑事處罰等的處理也屬于受過刑事追究的范疇。

3.關于“將贓款贓物用于非法活動”的認定，此處的“非法活動”應對行為的社會危害性進行考量，至少達到應受治安處罰的程度。同時，不要求行為人將贓款贓物全部或者大部分用于非法活動；但用于非法活動的贓款贓物數額需要達到一定程度，對用于非法活動的贓款贓物占比較小的，不宜適用本項規定。

4.關于“造成惡劣影響或者其他嚴重后果”的認定，需要注意這里的影響和后果不局限于物質層面的損失；同時，影響或者后果必須實際發生且有相關證據證明。

5.關于“多次索賄”的認定，對于這里的“多次”，實踐中要注意結合行為人的主觀目的、索賄事由、對象等進行具體認定，避免單純形式化的理解。比如，基于一筆款項的索賄目的經多次索要才陸續得逞的，不宜認定為多次索賄；同時向多個不同的對象索賄的，應當認定為多次索賄。此外，這里的“多次”沒有時間限定，不論時間長短，凡是基于具體職務行為索要賄賂的，均應一并納入犯罪處理。至于索賄未遂的，也應當認定為“多次索賄”的情形之一，即計入次數。

6.關于“為他人謀取職務提拔、調整”的認定，需要注意：一是為他人謀取職務提拔、調整，不要求實際謀取，承諾、實施、實現三個階段中任何一個階段的行為均應認定為本項規定的情形；二是職務調整包括職務的平級調整，但是，離職、退休等不再具有國家工作人員公職身份的調整一般不宜認定為這里的職務調整。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

五、共同受賄案件中客觀事實的審查

【審查要點】

共同受賄案件中，應查明各名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與作用、雙方利用職務便利的具體情況及分贓數額等事實。

在司法實踐中，共同受賄犯罪主要呈現兩種類型：一是國家工作人員與非國家工作人員如近親屬、其他特定關系人相勾結，共同索取、收受他人賄賂；二是國家工作人員之間相互勾結，共同索取、收受他人賄賂。對于前一種情形，通常認為國家工作人員在共同受賄犯罪中處于主導地位，但在實踐中情況較為復雜，應區分情形具體分析。如非國家工作人員積極鼓動、慫恿甚至逼迫國家工作人員受賄，或是非國家工作人員與國家工作人員共同策劃，并主動為實現受賄創造條件，可認定雙方在共同受賄犯罪中作用基本相當。同時，在罪名認定上，利用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便利收受財物的，應以受賄罪追究刑事責任；系利用非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便利收受財物的，則以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追究刑事責任；分別利用各自的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按照主犯的犯罪性質追究刑事責任，不能分清主從犯的，可以受賄罪追究刑事責任。區分主從犯時，應結合各名被告人犯意提起、決策分工、分贓數額等情況具體分析。需要指出的是，特定關系人索取、收受他人財物，國家工作人員知道后未退還或者上交的，應當認定國家工作人員具有受賄故意，構成共同受賄。

【注意事項】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的規定，特定關系人是指“與國家工作人員有近親屬、情婦（夫）以及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近親屬包括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關鍵在于看該人員是否與國家工作人員有共同利益關系。這里的共同利益關系主要是指經濟利益關系，純粹的同學、同事、朋友關系不屬于共同利益關系，因為受賄罪的本質是權錢交易，沒有經濟利益往來的不符合受賄本質特征。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貪污、職務侵占案件如何認定共同犯罪幾個問題的解釋》；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十一條；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三條第五款。

第五部分 主觀方面事實的審查

【審查要點】

對受賄罪主觀方面事實進行審查時，應根據被告人及行賄人的供述、相關證人證言以及財物往來情況等證據查明以下內容：

1.查明被告人的犯罪動機、目的、犯意的起意過程、是否認識到他人交付的財物與自己職務行為存在關聯性等情況。

2.對于被告人在履行職責時沒有受賄故意，雙方亦未就請托事項進行意思溝通，但在履行職責后收取他人財物的，只要能夠認識到其收受財物與其先前的職務行為有實質關聯，同樣應認定具有受賄故意。國家工作人員約定在職時收受賄賂而未能實現，離職后收受的，應當認定離職后收受的錢款是先前約定行為的延續，仍應認定為受賄。

被告人在職時為行賄人謀取利益，離職后收受財物的，應查明被告人在為行賄人謀取利益前后，是否與行賄人就收受財物達成合意，或者系離職前后連續收受財物。國家工作人員離職、退休后收受財物，認定受賄需以離職、退休之前即國家工作人員身份存續期間有“事先約定”為條件。同時，約定方式可以是多種多樣的，既可以是口頭的明示，也可以請托人單方提出后,行為人沒有明示而予以默認的“君子協定”；“事先約定”不需要約定給付具體金額，只要約定給付概括性的好處即可。如請托人承諾待行為人離職后,到請托人單位擔任一定職務，通過該方式給予巨額財物等。

3.特定關系人收受、索取行賄人財物的，應查明國家工作人員與特定關系人是否事先有通謀，包括通謀的時間、地點、方式以及形成何種內容的共同受賄故意；沒有通謀的，則要查明國家工作人員事后是否知情。

4.共同受賄犯罪的，應查明共同犯罪中犯意提起、決策分工的時間、地點及內容等。

【注意事項】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六條第二款明確了特定關系人索取、收受他人財物的，國家工作人員知道后未退還或者上交的，應當認定國家工作人員具有受賄故意。適用本規定時需要注意以下四點：

1.此情形以國家工作人員接受特定關系人轉請托為前提，特定關系人未將請托事項告知國家工作人員的，不適用此規定。

2.不同于刑法在影響力賄賂犯罪中規定的關系密切的人，對于特定關系人的認定范圍，要嚴格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的相關規定從嚴把握，即特定關系人僅指“與國家工作人員有近親屬、情婦（夫）以及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

3.知道后未退還或者上交強調的是主觀故意的判斷，因贓款贓物被特定關系人揮霍等，知道時確實已經不具備退還或者上交的客觀條件的，則應當有所區別，慎重適用。

4.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以國家工作人員不構成受賄罪為前提，在認定國家工作人員構成共同受賄的情況下，相關行受賄犯罪的罪名適用應當保持協調一致，對特定關系人不得另以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處理，對行賄人也不得以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處理。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條、第十六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十一條；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三條第四款。

第六部分受賄客觀行為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一、交易型受賄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實踐當中，以交易形式實施的行受賄行為時有發生，且主要集中在房產、股權（股票）等交易上。交易型受賄系行受賄雙方假借交易名義，實質上實施的權錢交易行為。

【審查要點】

1.房產交易受賄的審查和裁判規則。實踐中，低價購房類受賄案件較為常見，房產的市場價格及被告人的受賄數額，應區分情形認定：（1）新房買賣中房產的市場價格，應重點審查是否存在優惠價格、被告人是否滿足享受優惠價格的條件、優惠對象的范圍是否特定等內容，必要時對新房的市場價格進行評估。（2）二手房買賣應當對交易時涉案房產的市場價格進行評估。此外，鑒于受賄人低價購進房產后房產價格可能上漲，故對應的房產增值部分需予以追繳。

2.書畫交易受賄的審查和裁判規則。國家工作人員同時具有書畫協會會員身份，對于以購買其書畫作品為名行賄的，考慮到該書畫作品具有一定的獨立價值，且市場價格難免會受到國家工作人員職位的影響，故在參考平時該國家工作人員作品實際市場價格的同時，一般還需要進行真偽鑒定，并交由價格認定部門作價格認定。在確定市場價格的前提下，參照商品房買賣案件，如果請托人故意以明顯高于市場的價格購買書畫作品，則差價部分應認定為行受賄款。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一條。

二、賭博型受賄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實踐中，賭博型受賄包括不同類型，應根據受賄類型查明事實，確定金額。

1.收受賭資型，即由行賄人向請托人提供賭資，國家工作人員與他人或請托人本人賭博，輸贏均由請托人承擔的情形。此種情形下，受賄數額直接以收受的賭資數額認定。如果國家工作人員在賭博結束后即將剩余賭資歸還給請托人，則可以認定國家工作人員對剩余賭資并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在認定受賄數額時宜扣除該部分數額。需要注意的是，請托人在提供賭資后又參與共同使用的，并不影響行受賄數額的認定。

2.虛假賭博型，即國家工作人員與請托人相互賭博，請托人故意通過只輸不贏或者多輸少贏的方式，向國家工作人員提供財物。實際贏取的金額應認定為受賄數額。

3.賭債清償型，即國家工作人員與他人賭博，所輸錢款由請托人支付。請托人替國家工作人員支付的錢款應認定為受賄金額。

需要指出的是，國家工作人員本人出資與請托人共同參賭時，請托人將從國家工作人員處贏取的錢款予以返還的，返還部分不宜認定為受賄數額。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五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賭博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七條。

三、虛設債權、免除債務型受賄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1.虛設債權型受賄的審查和裁判規則。國家工作人員通過虛設債權，在其與行賄人之間創設并不存在的債權債務關系，屬于收受財產性利益，應當認定為受賄。對于虛設債權型受賄，應查明國家工作人員是否實際收取了“債權”對應的款項，從而判斷受賄金額與犯罪形態。具體如下：（1）國家工作人員虛設債權后，實際主張債權進而獲取對應錢款的，應當認定為受賄既遂。（2）國家工作人員收受的僅僅系“借條”，其最終能否實際獲取“借條”載明金額尚處于不確定狀態的，應當認定其系受賄未遂。（3）如果僅實現了部分虛設債權，則對實現部分認定為受賄既遂，未實現部分認定為受賄未遂，在確定對應的法定刑幅度時既未遂的數額不能累計計算。也就是說,既遂部分與未遂部分分別對應不同的法定刑量刑幅度，應當先決定對未遂部分是否減輕處罰，確定未遂部分對應的法定刑幅度，再與既遂部分對應的法定刑幅度進行比較，選擇適用處罰較重的法定刑幅度，并酌情從重處罰；二者在同一量刑幅度的，以犯罪既遂酌情從重處罰。

2.免除債務型受賄的審查和裁判規則。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要求請托人免除其或者第三人所欠請托人的債務，此情形系將國家工作人員或者第三人的借款轉化為受賄款，符合受賄罪的構成要件，應認定構成受賄罪。免除的債務金額系國家工作人員的受賄數額。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二條。

四、特定情形下受賄數額、形態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一）受賄對象為特定財物時數額、形態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1.象牙及象牙制品數額的認定。在認定受賄人收受的象牙及象牙制品的價值時，不宜采用市場評估法，而應根據《國家林業局關于發布破壞野生動物資源刑事案中涉及走私的象牙及其制品價值標準的通知》的相關規定予以認定：一根未加工象牙的價值為25萬元；由整根象牙雕刻而成的一件象牙制品，應視為一根象牙，其價值為25萬元；由一根象牙切割成數段象牙塊或雕刻成數件象牙制品的，這些象牙塊或者象牙制品總和，也應視為一根象牙,其價值為25萬元。無法確定是否屬于一根象牙切割或者雕刻的象牙塊或象牙制品，應根據其重量來核定，單價為41667元/千克。核定價值低于實際交易價格的，以實際交易價格認定。

2.源自境外財物數額的認定。實踐中，受賄人收受的手表等財物往往系從境外購買，行賄人實際支付錢款通常比從境內購買要少，價格相對要低，且在入境時一般也未繳納關稅與增值稅。在認定此類財物的價值時，可以參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第一款第（一）項的規定處理，即“有有效價格證明的，根據有效價格證明認定；無有效價格證明，或者根據價格證明認定盜竊數額明顯不合理的,應當按照有關規定委托估價機構估價”。有效價格證明一般為發票或者銷售、支付憑證等能夠反映該物品購買價格的書證。同時，根據相應價格證明認定的境外購買物品價值明顯低于境內購買該物品的市場價格的，此時不宜認定為有效價格證明，而是應委托評估機構對涉案物品重新進行估價來認定其價值。

3.收受按揭房產數額、形態的認定。實踐中，受賄人收受按揭房產的情形時有發生。行賄人僅支付首付款，由受賄人承擔按揭還貸義務的，則受賄數額即為首付款且為既遂并無爭議。受賄人收受按揭房產，貸款仍由行賄人負責償還的，一般應將行賄人支付的房產首付款及案發時已支付貸款本息確定為受賄既遂數額，案發時尚未還清的貸款本金則宜作為未遂情節進行評價；行賄人支付的房產首付款及案發時已支付貸款本息的總額超過收受按揭房產時該房產價值的，鑒于受賄人收受財物系房產本身，故認定的受賄既遂數額不宜高于收受時該房產的價值。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

《國家林業局關于發布破壞野生動物資源刑事案中涉及走私的象牙及其制品價值標準的通知》。

（二）多次受賄行為未經處理時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對于國家工作人員多次受賄的，應當查明該國家工作人員每次受賄是否受到過相應的刑事處罰或者黨紀、政紀處理，以及每次受賄的具體數額。根據司法解釋規定，對于國家工作人員多次受賄未經處理的，累計計算其受賄數額。這里的“未經處理”既包括未受過刑事處罰，也包括未受過黨紀、政紀處理。也就是說，對于行為人因受賄行為受過黨紀、政紀處理后再受賄的，受過黨紀、政紀處理的受賄數額原則上不再累計計算。據此，受賄人多次收受小額賄賂，雖然每次收受數額均未達到定罪標準，但多次累計后達到定罪標準的，應當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三條、第十五條。

五、“零口供”受賄案件的證據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賄賂案件中，受賄人與行賄人的供述往往是認定犯罪的關鍵證據。一旦行受賄雙方否認犯罪事實或進行串供，就會出現“零口供”的局面。此時應當特別注重全面分析與案件相關的間接證據，了解與案件及當事人有聯系的各種人和事，從而解決案件定罪量刑問題。

1.審查與被告人受賄動機、受賄經過、事后表現、贓款存放以及案發后贓款轉移等環節的間接證據，并判斷各環節的證據是否緊密相連，環環相扣,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2.審查行賄人行賄動機、行賄前后是否有知情人、請托事項辦理情況、行賄資金來源等相關的間接證據，并查明這些證據與上述間接證據之間是否具有一致性。

3.審查與賄賂案件相關的衍生證據。為了應對組織調查，行受賄雙方事后往往會通過串供、隱匿銷毀罪證、偽造證據等方式逃避法律制裁。收集、審查能夠證明行受賄雙方事后實施反偵查行為的證據，可以間接證明行受賄事實的存在。

4.審查受賄人、行賄人的供述和辯解。行受賄雙方在否認犯罪事實的同時往往會提出一些辯解，重點審查這些辯解的不合理之處以及多次供述的矛盾點。

【注意事項】

在賄賂案件審理過程中，對間接證據的運用要注意以下幾點：第一，間接證據運用應當具有排他性、唯一性。只有所有間接證據聯系得出的結論是唯一的，才能徹底排除其他可能性的存在，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得出的結論才具有可靠性。第二，間接證據運用應當具有一致性。各個間接證據之間必須互相一致，不能存在無法解釋的矛盾現象，若有矛盾，就必須求得合理解釋，否則不能定案。第三，間接證據運用應當具有連續性和完整性。也就是說，用于定案的一系列間接證據必須形成一個完整的不能中斷的證據鏈,缺少其中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行。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五條。

第七部分 受賄行為與合法行為

區分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一、正常人情往來與“感情投資型”受賄界限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被告人的行為是人情往來還是“感情投資型”受賄，應當嚴格按照受賄罪的構成要件予以認定。具體而言，應從以下方面綜合認定。

1.審查被告人與財物往來方的關系。人情往來一般存在于親友、同學或者其他私人關系之間，且維系時間較長。賄賂行為可能發生在上述人員之間,也可能發生在不具有私人關系的人員之間。

2.審查雙方的財物往來情況。即使雙方存在私人關系，若被告人單方面收受財物，則不屬于人情往來，而屬于接受饋贈或感情投資，此時應審查雙方是否存在職務上的隸屬關系或被告人是否有利用職務便利為對方謀利的情況及可能性。

3.審查財物往來的緣由、時機和方式，以及提供財物方對于被告人有無職務上的請托。行賄人往往會趁節假日、婚喪活動等時機給予被告人財物,方式較為隱蔽，且具有請托事項。

4.審查往來財物的價值，并判斷是否具有對等性。人情往來中涉及的財物價值相對較小，而賄賂財物的價值較大。人情往來中，雙方贈與對方的財物價值大致是相當的，被告人給予對方的財物與對方給予的財物價值相差較大，且被告人又為其謀取利益的，則應認定為受賄罪。

5.審查被告人是否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財物給予方謀取利益。此外，行賄人長期連續給予受賄人財物，且超出了正常人情往來，其間只要發生過具體請托事項，則可以把這些連續收受的財物視為一個整體行為，全額認定受賄數額。當收受財物與謀利事項不對應時，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前后多次收受請托人財物，受請托之前收受財物數額在1萬元以上的，應當一并計入受賄數額。國家工作人員索取、收受具有上下級關系的下屬或者具有行政管理關系的被管理人員的財物價值3萬元以上，可能影響職權行使的，亦應認定為受賄。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商業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十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三條、第十五條。

二、利用自身業務能力獲取勞動報酬與受賄行為界限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在審理此類案件時，具體應從以下四個方面審查。

1.審查被告人是否確實為請托人提供了技術咨詢或勞務服務。包括被告人是否確實具有某方面的技術職稱，以及為請托人提供勞務的具體時間、地點及內容。

2.審查被告人提供的技術咨詢或勞務服務與其收受錢款在價值上是否具有等價性。被告人收受的財物明顯超出其提供的勞務價值，并明知請托人具有請托事項的，應認定為受賄。

3.審查被告人所提供的服務與利用職務便利能否截然分開。如果行賄人看重的是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便利，而非個人技術，且國家工作人員所提供的服務與利用職務便利無法分開，應認定為受賄。

4.如果被告人確實提供過勞務且收受的部分錢款與勞務存在明確對應關系，則應將該部分正當收入從受賄犯罪數額中扣除。

三、正當借款、借用行為與受賄行為界限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一）正當借款與受賄界限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以借為名向他人索取財物，或者非法收受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應當認定為受賄。

具體認定時，不能僅看雙方是否有書面借款手續，應當結合以下因素綜合認定：

1.雙方有無正當、合理的借款事由；

2.借款的去向；

3.雙方平時關系如何、有無經濟往來；

4.出借方是否要求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其謀取利益；

5.借款后是否有歸還的意思表示及行為；

6.是否有歸還的能力；

7.未歸還的原因等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八條；

《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三條第三款。

（二）借用房產、汽車與受賄界限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認定以房屋、汽車等物品為對象的受賄，應注意與借用的區分。具體認定時，除雙方供述或者書面協議之外，還需結合以下事實進行綜合判斷：

1.國家工作人員有無借用的合理事由；

2.是否實際使用；

3.借用時間的長短；

4.有無歸還的條件；

5.有無歸還的意思表示及行為；

6.實際支配或主要支配涉案房屋、汽車等物品的時間。同時，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收受請托人房屋、汽車等物品，未變更權屬登記或者借用他人名義辦理權屬變更登記的,不影響受賄的認定。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八條。

（三）收取借款利息與受賄界限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對于國家工作人員借款給他人并從中收取高額利息的，在認定是否構成受賄罪時，應查明借款人是否存在借款事由、國家工作人員實際收取的借款利息是否超出合理范圍等加以判斷。

【注意事項】

請托人并不需要資金，卻向國家工作人員借款并支付高額利息的，應當認定構成受賄罪，受賄數額為收取的全部利息金額。請托人需要籌措資金，主動向國家工作人員提出借款，國家工作人員從中收取利息的，一般不宜認定構成受賄罪；但是，收取的借款利息明顯高于銀行同期貸款利息或借款人向其他人員借款所支付的利息的，可將超出部分認定為受賄數額。

四、收受錢款用于公務支出與社會捐贈時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查明國家工作人員收受財物時的主觀故意及贓款贓物的具體去向。國家工作人員出于受賄的故意，非法收受他人財物之后，將贓款贓物用于單位公務支出或者社會捐贈的，不影響受賄罪的認定，但量刑時可以酌情考慮。對于受賄故意不明確或者不能證明存在個人受賄故意的，則應根據案件事實并結合贓款贓物具體去向實事求是地加以認定。

【注意事項】

對于國家工作人員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請托人以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其子女的名義將錢款進行社會捐贈的情形，能否將捐贈錢款計入受賄數額，需要查明錢款是否應國家工作人員的要求捐出以及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之便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與捐款行為之間的因果聯系是否密切。

如果請托人系按照國家工作人員的要求對錢款作出處分，不管是以何人名義捐贈，所贈錢款已被國家工作人員實際支配，并進行了處分，即使沒有直接收受財物的行為，也應當將捐贈款項計入受賄數額。反之，如果請托人本人也愿意進行社會捐贈，并主動表達了捐款意圖，國家工作人員提出捐款要求只是強化了這種意圖，此時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之便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與捐款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不夠密切，可以不認定為受賄。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六條。

五、收受財物后退還或者上交的審查和裁判規則

【審查要點】

查明國家工作人員收受財物時的主觀故意、退還或者上交財物的時間以及原因。國家工作人員收受請托人財物后及時退還或者上交的，不是受賄?！凹皶r”退還要求行為人主觀上沒有受賄的故意，客觀表現為及時退還或者上交，不存在犯罪故意。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及時”主要是基于受賄故意而言的，不只僅限于當時當刻，如果主觀上有歸還或者上交的意思，但出于客觀方面的原因未能立即歸還或者上交，在客觀障礙消除后立即歸還或者上交，同樣符合“及時”要求。如果國家工作人員受賄后，因自身或者與其受賄有關聯的人、事被查處，為掩飾犯罪而退還或者上交，則應當認定構成受賄罪。

【規范指引】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十條。

第八部分法定情節與酌定情節的厘清

通過前述審查內容，已經能對指控犯罪事實進行基本的法律評判。在此基礎上，還需要結合其他一些法定、酌定情節，來確定各被告人的刑罰。主要涉及主從犯、自首、立功、坦白等法定情節的認定，追繳、退賠數額的確定以及與量刑的關系等酌定情節的認定。

一、共同受賄中主從犯的認定

【審查要點】

共同受賄案件中，應結合各名被告人犯意提起、決策分工、分贓數額等情況區分認定主從犯。

對于國家工作人員與非國家工作人員如近親屬、其他特定關系人相勾結，共同索取、收受他人賄賂的，原則上國家工作人員在共同犯罪中處于主導地位；但是對于非國家工作人員積極鼓動、慫恿、唆使甚至逼迫國家工作人員受賄，以及非國家工作人員與國家工作人員共同策劃，并主動為實現受賄創造條件的情形，可認定雙方在共同受賄犯罪中的作用基本相當，此時不宜區分主從犯。

二、自首、坦白情節的認定

【審查要點】

在自首、坦白情節的認定上，應重點根據監察機關出具的能夠基本反映案件偵破過程及被告人到案情況的“案發經過”，以及被告人的供述、證人證言等證據，查明以下內容。

1.被告人的到案方式是否符合自動投案。在受賄事實或者受賄人未被辦案機關掌握，或者雖被掌握，但受賄人尚未受到調查談話、訊問，或者未被宣布采取留置措施時，其向辦案機關投案的，系自動投案。受賄人向所在單位等辦案機關以外的單位、組織或者有關負責人員投案的，應當視為自動投案。

2.被告人是否系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以及其所供述的罪行與辦案機關已掌握的罪行是否系同種罪行。被告人多次實施受賄行為，其如實交代的受賄數額多于未交代的受賄數額，一般應認定為如實供述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實；被告人如實供述的罪行與辦案機關所掌握的罪行屬不同種罪行的，應認定對不同種罪行構成自首。

3.對于具有坦白情節的被告人，應查明所坦白的受賄事實中涉及的具體受賄數額以及占全部受賄數額的比例。辦案機關僅掌握小部分受賄犯罪事實,受賄人交代了大部分未被掌握的其他受賄犯罪事實的，一般應當從輕處罰。

4.單位受賄案件中自首的認定。單位集體決定或單位負責人決定而自動投案，或是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自動投案，如實交代單位受賄事實的，應當認定為單位自首。單位自首的，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直接責任人員未自動投案，但如實交代自己知道的犯罪事實的，可以視為自首。單位沒有自首，直接責任人員自動投案并如實交代自己知道的犯罪事實的，對其認定為自首。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六十七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一條、第三條。

三、立功情節的認定

【審查要點】

查證被告人是否具有立功情節，應根據監察機關出具的情況說明、與案件定性處罰相關的法律文書如立案決定書、逮捕決定書、起訴意見書、起訴書、刑事判決書等，以及被告人的供述等證據，重點查明以下內容。

1.據以立功的他人罪行材料是否指明具體犯罪事實。被告人所揭發的他人犯罪行為沒有指明具體犯罪事實的，不能認定具有立功表現。

2.被告人在偵破其他案件或者抓捕其他犯罪嫌疑人過程中所起的作用。被告人提供的線索或者協助行為對于其他案件的偵破或者其他犯罪嫌疑人的抓捕不具有實際作用的，不能認定具有立功表現。

3.被告人提供的據以立功的線索、材料來源是否正當、合法。據以立功的線索、材料來源有下列情形的，不能認定為立功：本人通過非法手段或者非法途徑獲取的；本人因原擔任的查禁犯罪等職務獲取的；他人違反監管規定向犯罪分子提供的；負有查禁犯罪活動職責的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或者其他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提供的。

4.檢舉、揭發的他人犯罪事實與被告人本人犯罪事實是否存在密切關聯。被告人在交代自己受賄事實的過程中，同時揭發了他人幫助自己掩飾、隱瞞犯罪受賄所得的，或者被告人為了避免受賄事實被查處，試圖進行行賄而被他人詐騙的，均不能認定具有立功表現。

【注意事項】

1.被告人在看守所關押期間制止同監室人員自殺，認定構成立功要慎重。一方面，需查明救助行為是否確有發生，且排除同監室人員、看守人員相互串通故意制造救助行為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要查明被告人在制止同監室人員自殺中所起的具體作用，如果并非起到關鍵作用，一般不宜認定構成立功。此外，對于救助行為系多人共同實施的情形，法院需向看守所等報送機關了解是否系共同救助、立功人數以及相關人員具體實施的救助行為等情況，以避免出現多人立功情況和準確把握從寬幅度。

2.因受賄案發后又主動交代用受賄款向他人行賄事實，司法機關由此偵破其他賄賂案件的，不能認定構成立功。同時，考慮到受賄人主動交代了司法機關尚未掌握的其使用受賄款向他人行賄的事實，可以認定其構成行賄罪的自首。根據《刑法》第三百九十條第二款的規定，對于行賄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行賄行為的，可以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六十八條、第三百九十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二條。

四、追繳、退賠情節的審查以及與量刑的關系

【審查要點】

實踐中，應根據查封、扣押、凍結材料等查明全案追繳、退賠情況。

1.贓款贓物全部或者大部分追繳的，可以酌定從輕處罰；

2.被告人及其親友主動退贓或者在辦案機關追繳贓款贓物過程中積極配合的，在量刑時應當與辦案機關查辦案件過程中依職權追繳贓款贓物有所區別。

3.應當關注受賄案件中犯罪收益、孳息的追繳問題。實踐中，被告人將受賄所得用于購買房產、股權以及其他投資的情況較為常見。對此，應查明投資收益、孳息情況，依法予以追繳。

【注意事項】

裁判文書主文中對于“收益”“孳息”的表述。實踐中，對于被告人將受賄所得用于購買房產、股權以及其他投資的，裁判文書主文中應將其增值部分表述為收益；而對于與受賄所得關聯的房租、利息、股息，裁判文書主文中應表述為孳息。

“收益”是“孳息”的上位概念，其范圍不僅僅包括孳息，還包括生產經營性收益、投資收益、知識產權收益、自然增值等。《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五部分第二十二條第二款明確規定：“本意見所稱收益，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情形：（1）聚斂、獲取的財產直接產生的收益，如使用聚斂、獲取的財產購買彩票中獎所得收益等；（2）聚斂、獲取的財產用于違法犯罪活動產生的收益，如使用聚斂、獲取的財產賭博贏利所得收益、非法放貸所得收益、購買并販賣毒品所得收益等；（3）聚斂、獲取的財產投資、置業形成的財產及其收益；（4）聚斂、獲取的財產和其他合法財產共同投資或者置業形成的財產中，與聚斂、獲取的財產對應的份額及其收益；（5）應當認定為收益的其他情形。”孳息，則是指通過自然規律或法律關系所獲得的收益，包括天然孳息和法定孳息。

【規范指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六十四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四條；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五部分第二十二條。

【內容來源：最高法刑二庭《職務犯罪審判指導》。如若侵權，請聯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