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復刻2010，但燃盡的阿根廷同樣值得尊敬

仰臥撐首發澎湃新聞稿件

時隔16年，西班牙以完全復刻自己的方式，隊史第二次捧起了大力神杯。

2010年7月11日的約翰內斯堡，全場占據絕對主動的斗牛士軍團，在荷蘭隊海廷加被罰下后，由效力巴薩的伊涅斯塔加時完成絕殺。如今，已經謝頂的“小白”正端坐貴賓席，他仿佛穿越回了那個寒意料峭的晚上，只不過這次被罰下的，換成了恩佐，而打入絕殺的，仍是效力巴薩的費蘭·托雷斯，只是比上次加時提前了10分鐘。

1962年至今，世界杯64年間從無球隊完成衛冕，而決賽立足嚴密防守、終因體能和情緒管理功虧一簣的阿根廷，也未能突破這一魔咒。但對于4年前已經功德圓滿的老將們而言，決賽或許有遺憾，但未必后悔，進軍新澤西之前，他們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高齡多傷的藍白軍團，也當得住一句雖敗猶榮。

用協作，贏得一切

如果不看對陣雙方，僅看65%控球率、20比2的射門和12比0的射正，這或許不是一場世界杯決賽，而是小組賽首輪西班牙與佛得角的重演。面對衛冕冠軍，始終堅持以我為主的西班牙，生生將決賽踢成了半場進攻演練。

這種壓迫乃至窒息感，從比賽伊始就展露無遺，烏奈·西蒙除去出擊化解了梅西的準單刀，常規時間再未出現在鏡頭里。而在球場另一端，全場62次觸球、傳球46次的達米安·馬丁內斯，是阿根廷乃至場上最忙碌的那一個。

整個上半時，精彩鏡頭欠奉的雙方固然一直在互相火力試探，但相比只守不攻的阿根廷，西班牙仍是更早打出比賽內容且牢牢掌握場面主動的一方。奧亞薩瓦爾的遠射是最接近破門的機會，而利桑德羅·馬丁內斯在戰術犯規染黃阻止前者后，也因傷無法堅持被提前換下。

連續4場比賽，西班牙的對手們都有球員傷退（努諾·門德斯、庫爾圖瓦、薩利巴、利馬）。這固然是運氣的巧合，卻也證明了一個真理：在西班牙持續的傳控和壓迫面前，體能瓶頸會被不斷放大，直至最后形成壓垮之勢。

進入下半時，德拉富恩特是更早也更敢于主動調整的一方，費蘭·托雷斯、尼科等人的出場時間，實則都比此前更早，冒險啟用第二陣容，也足見西班牙隊不想點球大戰，力爭盡早結束比賽的決心。就在常規時間行將結束前，亞馬爾繞過人墻的任意球已經足夠刁鉆，但仍無法逾越神勇的大馬丁。

但絕殺無果，并不妨礙西班牙隊加時賽3次將皮球送入阿根廷球門，盡管尼科的補射空門被吹犯規在先，費蘭·托雷斯的單刀長驅直入也是毫厘之間的越位，但11打10之下，正巧是這兩位替補連線，完成了那個媲美伊涅斯塔的致命一擊。

而對于德拉富恩特而言，這是知人善任的最佳注解：尼科上季在畢爾巴鄂拿到大合同后傷情不斷，本屆如果西班牙早早出局，或許根本等不來出場。而費蘭·托雷斯上季在巴薩浪費機會數量令人發指，夏窗被擺上貨架，并被馬競和巴黎先后詢價，已然成了球隊多余人。

但就是這兩位“仕途不順”的后備軍，完成了本屆西班牙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球。這既是球隊深度的展現，也是套路的威力，從下半場直至加時賽前15分鐘，西班牙隊已經將阿根廷隊防線牢牢壓制在禁區一帶，而梅西除去比賽尾聲參與了多個角球外，連接到球的機會都寥寥無幾。

“我們不會派專人盯防梅西。”賽前，德拉富恩特語出驚人，但事實證明，以羅德里為首的領防，以及庫庫雷利亞、波羅等人的無限換防和協防，足夠讓阿根廷本就不多的進攻停滯；更何況，他們本就握著最好的防守——進攻。

16年前，傳控催眠流的西班牙，曾是足壇版本答案。16年后，傳控+高位逼搶+嚴密防線的西班牙，又在版本答案旁邊多寫了證明步驟。

亞軍無礙偉大，上頭實屬不該

當終場哨響，阿根廷全隊瞬間都癱坐在了地上，除去對失利的不甘，更多是積蓄近2個月的疲憊、厭戰和無奈的集中釋放，無論是無力回天的梅西和大馬丁，還是被罰下導致局勢急轉直下的恩佐，還是拖著傷腿已經拼不動的塔利亞菲科，他們已經付出所有，甚至可以說，8場比賽下來，阿根廷的老男孩們，已經不止一次燃盡了自己。

在漫長的頒獎候場時，梅西甚至還有笑容，然而，當他掛上銀牌，面對本方球迷看臺的藍白海洋和持續呼聲時，紅了眼眶的8屆金球獎得主，淚水再也沒停過。

毫無疑問，決賽場的阿根廷，是本屆9戰以來表現最失常、運氣最差的一支阿根廷。如果不是馬丁內斯奉獻11次撲救，衛冕冠軍很可能在常規時間就以大敗草草謝幕。而比輸球更讓人無奈的，是一直未曾爆發的傷病危機，在球隊行將熬過苦日子的當口，來了。

半場結束前，防守覆蓋面積最大的利桑德羅·馬丁內斯就無法堅持，而此后，厄運又光顧了上賽季末才復出的羅梅羅，加上此后被換下的蒙鐵爾，5個換人名額的3個，已經用在了防線，雪上加霜的是，僅剩的老將塔利亞菲科在常規時間結束前就基本油箱耗盡，加時賽更近于形式意義上的存在。

傷病是無妄之災，而上頭，則是毀滅阿根廷最后希望的致命一擊。恩佐兩張黃牌，實則都毫無必要，非隊長身份和裁判交流，已經十足不智，中圈放倒并沒有直接威脅的庫巴西，圖個啥？

事實上，上頭的阿根廷球員，絕不止恩佐一人，登場后就一直推推搡搡的帕雷德斯，能堅持到比賽結束已是奇跡，但賽后氣急敗壞的他，又先后和埃里克·加西亞、加維等人扭成一團，斯卡洛尼不得不上前拉架，才避免了比賽繼續失控。

早早10打11并用完換人名額，勞塔羅等人只能在板凳上助威，多半球員體能已經耗盡，阿根廷隊倒下似乎只是時間問題。但就在最后一刻，他們險些扼住了西班牙隊的喉嚨：梅西的角球幾次找到包抄的隊友，而朱利亞諾·西蒙尼的推射，也只是稍稍高出橫梁。

2次射門，放在淘汰賽單場進球從未低于3個的阿根廷，實在微不足道，但已經足夠嚇世界冠軍一身冷汗。那顆冠軍之心，雖然疲憊，但永遠不能低估。

這支無悔的阿根廷隊，或許正如主帥斯卡洛尼賽后所說：“我們在勝利時展現了偉大，現在也必須在失敗中展現同樣的偉大。我們會記住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付出了一切。”

西班牙收割，阿根廷重建？

西語世界峰會帷幕落下，但兩支球隊的軌跡，卻注定要向左走，向右走。

此前，西班牙隊在2023年已經完成世界杯、歐洲杯、歐國聯的大滿貫，而今，斗牛士距離“雙全大滿貫”再近一步，倘若不是今年3月歐美杯取消，德拉富恩特的球隊能收割到各種境地，著實不敢想象。

但對于多數西班牙隊老球迷而言，眼下國家隊的軌跡，正忠實復刻著2008-2012，那時的斗牛士軍團，固然經歷了“阿拉貢內斯打樣，博斯克摘桃子”的人事更迭，但4年3冠的表現，仍是近代統治力最強的國家隊之一。

如今，西班牙固然可以等待期盼許久的花車游行，但他們顯然想在2028年的不列顛，完成衛冕歐洲杯的終極偉業。看上去，這個目標并不難達成，大器晚成的主帥德拉富恩特已經零差評，而球隊大半主力，2年后基本仍在，和當年黃金一代基本盤穩固、只需個別位置小修小補如出一轍。

硬要給這支西班牙隊挑挑毛病，或許就是進球轉化率偏低，沒有當年比利亞式的高效射手，但本該是26人名單中一員的奧莫羅迪翁重傷缺席，埃斯皮等人又太年輕，德拉富恩特操持無鋒陣，也是形勢比人強，何況效果還不錯。

放眼歐洲杯周期，西班牙的最大對手，或許仍是齊達內入主后的法國，但3戰連捷的巨大心理優勢，短期仍不可低估。

相比于西班牙全盛時代的到來，2021年至今首次輸掉決賽的阿根廷，面臨的情況要微妙許多。

盡管梅西沒有像C羅那樣早早聲明最后一次出戰世界杯，但僅以他賽后的動容來看，提前作別2030甚至直接從國家隊退役，都是大概率事件。畢竟，就在卡塔爾登頂后，梅西還一度對出戰美加墨心態存疑，直到2025年，才下定決心為衛冕再搏一回。

而倘若梅西離去，阿根廷隊圍繞他打造的體系，也將就此不復存在，尤其是德保羅、帕雷德斯等功能性球員，無論狀態還是年紀，都不是下屆之選，對于首發陣容三旬老將過半的藍白軍團而言，換血勢在必行。

這也就意味著，本屆發揮一言難盡的阿爾瓦雷斯、恩佐、勞塔羅等人，必須盡快轉變角色，適應領袖身份。尼科·帕斯等本屆沒有得到重用的新人，也要承擔更多出場時間和球權。

1994年，33歲的馬拉多納最后一次出戰世界杯，身為上屆亞軍的阿根廷隊，在美國早早止步16強，而自此之后，阿根廷隊經歷了漫長的低迷期，直至2014年梅西帶隊殺入決賽前，最佳戰績不過八強，甚至有過折戟小組賽的黑暗經歷。

而今，相似的歷史周期似乎近在眼前，尤其是斯卡洛尼可能和梅西同進退的當口，此前多次選帥都所托非人的阿根廷，又要走上那條令人厭倦的老路？

（仰臥撐/楊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