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代肇州地理位置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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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金代肇州城作為金王朝“王業肇興之地”，古今備受關注，但關于其地理方位，學界仍莫衷一是。看法不一的癥結在于學者對金代泰州、鴨子河等關鍵地理坐標解讀的偏差，以及史料解讀的不同。結合考古發現以及金代肇州相關史料共考之，可發現舊說多有相互抵牾之處。而黑龍江省大慶市青龍山古城無論從文獻所記方位、道里、水文環境，還是從城址規模、防御體系，皆與金代肇州吻合。

［關鍵詞］金代肇州；黑龍江；鴨子河；青龍山古城

金代肇州，原為遼出河店。遼天慶四年（1114）阿骨打舉起誓師反遼的大旗運用機動靈活的作戰方式，大破遼軍于出河店。經此一役，敲響了遼的喪鐘，東北亞乃至東亞秩序再度被打破。

天興三年（1234），蒙古滅金，但肇州建置得以保存。元朝滅亡后，肇州便湮沒在歷史塵埃中，具體地理位置也逐漸被后人所淡忘。直到近代黑龍江省設置肇州縣，這一地理名詞才得以重見天日。而此時肇州地理位置已非原來金朝的肇興之地的肇州城。

作為有重要意義的歷史地名，清代以來就不斷有學者對金代肇州的地理位置進行過考述。歸納各家之說，竟多達十余處，按時間先后大體排列如下：1.張穆《蒙古游牧記》，顧次英的《吉林地理紀要》等史乘將其定于今吉林扶余縣的伯都訥古城東南；2.曹廷杰的《東三省輿地圖說》《吉林通志》《滿洲歷史地理》的珠赫城，即朱家城子說；3.屠寄在《黑龍江輿圖說》的吐什吐說，之后譚其驤的《中國歷史地圖集·東北地區資料匯編》亦沿用此說，具有較大影響；4.金毓黻《東北通史》將金元肇州定位在今拉林河入松花江處，嫩江和松花江匯流處的東方某一古城，其地與得勝陀東西相直；5.景愛吉林省農安縣說；6.孫秀仁、張柏忠、那海州等人的塔虎城說，景愛其后又修正觀點支持此說；7.李健才等提出肇東縣八里城說；8.張博泉、程妮娜、陳士平等認為肇源縣望海屯古城為金肇州；9.王景義、楊中華等為金肇州位于肇源縣茂興漁場勒勒營子古城說；10.近年來，筆者在梳理前人成果的基礎上針對上述地區進行了實地調查和文獻的校讎考證，并對呂國明近年提出金肇州為大慶市青龍山古城觀點進行了綜合研究。

金代肇州地理位置的眾說紛紜，既體現了學界對金代肇州的高度關注，也說明了金代肇州歷史地理位置不明確性和復雜性。不過，以往多數研究對金代肇州缺乏學術史的梳理與辨析，以至于眾多重復性工作限制了研究的視野，嚴重影響了挖掘史料與實地考證的深度。部分研究雖對學術史及各家學說有所歸納，但多過于簡單，既統計不全，又未能追溯其源流。個別研究甚至出現張冠李戴的現象。為更好地吸收前人研究成果，辨析各說，確定金代肇州的具體方位，金代肇州歷史地理研究的學術史梳理與綜述便顯得十分重要。本文在史料爬梳與歸納總結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結合遼金泰州、長春州、長春縣等相關歷史地理問題與考古新發現，對金代肇州的地理方位再作考證。

一、歷史文獻中金代肇州的疏正

金代肇州，即遼之出河店?！哆|史》與《契丹國志》中對遼金出河店之役的描述，可視為有關金肇州之地的最早記載。

金開國后，始有肇州建置。《金史·地理志》基本敘述了金肇州建置始末。與此同時，《金史·地理志》亦有“（上京會寧府）西至肇州五百五十里”，“（泰州）東至肇州三百五十里”的記錄。這兩則史料成為諸家考訂金代肇州時必須參考的關鍵性線索。在《金史·太祖本紀》出河店一役中“遼都統蕭糺里、副都統撻不野將步騎十萬會于鴨子河北。太祖自將擊之”等記錄也成為鎖定肇州大致地理范圍的主要依據。除此之外，《金史·食貨志》中“遼、金故地濱海多產鹽，上京、東北二路食肇州鹽······（大定二十四年）蒲與、胡里改等路食肇州鹽，初定額萬貫，今增至二萬七千”等語，證明了肇州地區為金代主要產鹽地。

同時期的文獻對肇州鮮有涉及。如《三朝北盟會編》中，僅對出河店之役有零星記載，在統計金州縣建置數目時，列有肇州?！洞蠼饑尽份d肇州為二十一處防御州之一，此外便只記載了天輔三年（1120）春正月肇州的一場災禍。

金末肇州漸廢，蒙元再度恢復肇州建制，對此描述同樣簡略，《元一統志》則更為簡略，只書“上京之北曰肇州，治始興縣。金皇統三年置”十余字。隨著蒙元政權的崩潰，金代肇州也逐漸被人淡忘，沉寂于歷史中。直至清代撰修地方志時，方才重新進入世人視野。

由阿桂在所撰的《盛京通志》中提出“肇州古城，在白都訥南”的觀點，其書卷31《白都訥境內歷代舊有城址》言：“古城（伯都訥城）東南四里阿勒楚喀河西岸，周圍四里內有子城，門濠莫考，相傳為金時肇州城遺址?！倍钟谄渲骶幍摹稘M洲源流考》中延續了這一觀點，并詳細論述由金入元肇州建置過程。

阿桂在撰寫肇州條時，主要參照了《金史》《元史》《大元一統志》三部史料。其中卷12出河店之役內容基本抄自《金史·太祖本紀》，卷13所記元新立肇州始末，基本照搬自《元史·地理志》。在照搬內容時，作者又加入自己的推論：第一，據《金史》出河店之役的相關記載，肇州在拉林河之東，吉林之北；第二，金史帝紀即稱混同一名黑龍江，故史名以混同江為黑龍江；第三，《元史》所云新立肇州，非金肇州故地?！稘M洲源流考》所得結論，常被其后史書所引用，近年來的肇州史地研究亦多沿用此考證方式來大致篩查金代肇州的地理范圍。

其后清廷重修《大清一統志》，有關肇州的內容與《滿洲源流考》基本相同。結論亦為伯都訥城南朱家子城。不同之處在于，在確定城址時，又輔以《金史》上京西至肇州五百五十里，泰州東至肇州三百五十里的道里考證。張穆所作的《蒙古游牧記》文字基本摘錄自《嘉慶重修大清一統志》，觀點也并未改變。沿襲此說的還有顧次英的《吉林地理紀要》，不過該書僅言金肇州位于伯都訥，而推斷其具體方位，且以描述其山川形勢為主。

清末曹廷杰經實地探查后所編《東三省輿地圖說》提出新說，認為金肇州位于朱家子城。曹廷杰所記異于《滿洲源流考》《嘉慶重修大清一統志》《蒙古游牧記》三書采用照搬《金史》《元史》的做法。作者對史實進行簡要回顧，并指出河店位于珠赫城，俗稱“朱家城子”，即金之肇州，不過并未解釋為何將肇州定于該城，其觀點可能源于實地探查。

與曹廷杰《東三省輿地圖說》幾乎同時期刊印的《吉林通志》，對舊說及朱家城子說作了進一步闡釋，所記同樣為出河店之役與元重立肇州一事。著者首先對《元一統志》中所提“上京之北曰肇州”根據《金史》道里數，提出反對意見，認為其“不足據”；其次，對《嘉慶重修一統志》《蒙古游牧記》所提伯都訥城南，阿勒楚喀河西岸拉林河之東的古城為肇州城，提出質疑。根據《金史·綸石烈得傳》中“鴨子河去州五里”記載，以及《地理志》中道里記錄，認為其說“方隅、里到，無一合者”，而《蒙古游牧記》照抄此說，更是“其誤甚矣”。

無論是《盛京通志》《滿洲源流考》《嘉慶重修大清一統志》《蒙古游牧記》《吉林地理紀要》，或是《東三省輿地圖說》《吉林通志》，觀點雖相左，但圈定大致范圍仍在伯都訥城周邊。此后屠寄的《黑龍江輿圖說》再立新說，認為“珠克都噶珊”，即今吐什吐為金肇州，嫩江自烏蘭諾爾“又二十八里，折東南六十四里，經茂興站南郭爾羅斯牧地之金肇州故城?！边@一觀點被譚其驤先生《中國歷史地圖集》所沿襲。

清代已有眾多學者展開了對金肇州的考證與調查，前期主要是以《金史》《元史》記載進行推斷，后期又結合實地探查，使得歷史地理考證方法更為科學。清代對金代肇州已有三說：第一，即以阿桂的《盛京通志》《滿洲源流考》，穆彰阿的《嘉慶重修大清一統志》，張穆的《蒙古游牧記》，顧次英的《吉林地理紀要》為主，認為金肇州位于伯都訥古城南；第二，以曹廷杰《東三省輿地圖說》，長順《吉林通志》為首，認為金肇州即朱家城子古城；第三，則為屠寄《黑龍江輿圖說》中的吐什吐說。當代學者在論述金肇州歷史文獻記載時，常將前二說混為一談，有言曹廷杰觀點承襲自《嘉慶重修大清一統志》者，有言朱家城子說源于《一統志》者，有言《吉林通志》定位于伯都訥城者，眾多研究中，幾乎未有人理清清代文獻觀點。事實上，僅從《吉林通志》“若《一統志》云伯都訥城，東南阿勒楚喀河西岸拉林河之東有肇州遺址，則方隅、里到，無一合者”便知，二者實為兩說。若仔細翻閱史料，便不至于出現如此錯誤。

從清人對金代肇州的考證中，亦可歸納出主要論斷：第一，肇州在拉林河之東，吉林之北；第二，鴨子河去州五里；第三，上京西至肇州五百五十里，泰州東至肇州三百五十里。這三則論據，清人早已詳細論說，但觀之現今研究，不少研究者仍對前人研究成果置若罔聞，對此三點仍滔滔不絕地論述，浪費大量篇幅與精力，實為未詳讀文獻史料之陋。

二、關于金代肇州地望的諸家考證

20世紀80年代以后，學界對金代肇州的考證，新觀點和新的論證仍不斷涌現。

（一）吐什吐說的沿襲

自屠寄于《黑龍江輿圖說》首提吐什吐說后，不少學者亦持此說，其中尤以譚其驤所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影響最大?！吨袊鴼v史地圖集·東北地區資料匯編》對清代所形成的三種論說有所辨析，并在此基礎上進行簡要考證。作者認為屠寄記載的茂興站南的吐什吐為金代肇州。

鑒于《中國歷史地圖集》在學術界重要地位的影響，不少專著與論文將此作為定論直接加以引用。如吳文銜、張泰湘、魏國忠所著的《黑龍江古代簡史》、李桂芝的《遼金簡史》、薛虹的《中國東北通史》、賈敬顏的《東北古地理古民族叢考》，以及李治廷的《東北通史》等。王志國的《金宜春故城考辨》甚至稱：“肇州、始興縣故城即肇源縣吐什吐古城，已無疑義。”

（二）20世紀80至90年代的八里城說與塔虎城說之爭

八里城說與塔虎城說均為當時的主流學說，兩說誕生于80年代初，兩說引發學界的廣泛爭論，在爭論過程中，積極推動了金代肇州歷史地理研究的進展。

塔虎城說較早于八里城說，最早見于孫秀仁的《黑龍江肇東八里城為元代肇州故城考》。文章主要探討元代肇州古城，對金代肇州歷史地理并未展開詳細論述。其后李健才的《金元肇州考》一文成為八里城說與塔虎城說之爭的導火索。文章以《金史》中鴨子河與肇州相距五里的記載為切入，以鴨子河作為考證肇州城的主要坐標，之后又結合《魏書》《遼史》《金史》《新唐書》中對河流的記載，將鴨子河鎖定在第一松花江西段，即今黑龍江三肇一帶的松花江。另從《金史·食貨志》“上京、東北二路食肇州鹽”一語中，推斷肇州是金代產鹽區之一，并結合考古調查，將金代肇州城推定在今第一松花江北的產鹽地——肇東八里城，因此認為八里城為金代古城，至元代仍繼續沿用。次年，董萬侖出版的《東北史綱要》與佟冬的《中國東北史》便引用此觀點，以八里城作為金肇州。

李健才的八里城說提出不久，張柏忠作文《金代泰州肇州考》，一是考證金肇州為塔虎城，二是反駁李健才的觀點?！督鸫┲菡刂菘肌穼⑶肮h塔虎城定為遼代的出河店，即金代肇州。

張文在論證塔虎城說之時，對李健才所持的八里城說提出質疑，其質疑原因有二，一是八里城雖然在河北，但已經超出了鴨子河與混同江的河段，更是位于《金史》上黑龍江的河段之北，若八里城為肇州，那么《金史》應記作黑龍江之北，而非鴨子河之北。于是張柏忠認為《金史·太祖本紀》中“將步騎十萬會于鴨子河北”當為史官之誤，實際應是鴨子河西或南；二是遼軍進軍路線于理不通，天慶四年八月，阿骨打起兵，攻打寧江州，兵鋒西指，進攻方向一直向西，并未跨過松花江以北，且軍隊攻克寧江州后退回按出虎水，所以遼軍絕不會先跨到嫩江東北岸，繞到八里城，再跨過松花江進剿。此舉不僅繞行數百里，又反復過江，于理不合。

這一時期，那海州、胡龍濱《塔虎城為金肇州舊址考》，張英的《出河店與鴨子河北》，兩篇文章相繼發表，與八里城說展開激烈爭論。那文將史書中有關肇州記載進行羅列，認為塔虎城即是金代肇州。張文認為“鴨子河北”不是指東流松花江的北岸，而是指北流松花江的西岸，并引《松漠紀聞》“契丹從賓州混同江北八十里筑寨而守”之語，提出混同江北無疑是指松花江北流段，而非松花江東流段，進而提出遼出河店在北流松花江西岸的塔虎城。一時間，塔虎城說占據優勢。

此后，李健才又發表《關于金代泰州、肇州地理位置的再探討》，對當時學界產生的金代肇州具體位置的爭論，一一作出回應。首先，主張金代肇州在塔虎城者，主要依據遼軍集結于鴨子河（后改為混同江）西岸與女真軍對壘一事之記載，斷定肇州位于鴨子河之西。作者認為持此說者對鴨子河為哪條河的判斷，以及對遼軍的西逃和再次集結反攻的地點理解有誤。文章于此處回應張柏忠《金代泰州肇州考》中“鴨子河北”之誤，二者觀點有所出入的關鍵在于遼與女真軍隊究竟所隔何江，李健才指出《遼史》所記混同江，《金史》所記鴨子河，以及《契丹國志》所記白江，三種名稱為同一河流的不同稱呼。又據《金史·太祖本紀》中遼都統蕭糺里“將步騎十萬會于鴨子河北”一語，遼出河店（即金代肇州）的位置非于鴨子河之西，而是其之北，并非史乘舛誤。其次，持吐什吐說、勒勒營子古城說和塔虎城說的又一主要依據，為史料中上京會寧府“西至肇州五百五十里”的記載。作者指出單從此條史料記載而定肇州方位，是符合史料記載，“無可非議”的，但倘若結合其他史料則有矛盾之處。文章強調，分析方位時，不應只關注上京“西至肇州五百五十里”的孤例，更不能將此作為斷定肇州方位的“唯一可靠論據”，還應看到泰州“東至肇州三百五十里”的記載，只有在確定泰州位置后，才能正確地推定肇州方位。

唐國文等人的《大慶地區金代的城堡交通》另辟蹊徑，以考證大慶地區金代水陸交通線路為主，在文內略述大慶地區十八座古城遺址。作者從大慶地區各金代城址，及其出土鐵車轄和車馬具推斷，結合交通地理優勢，將八里城假定為金代肇州。其后唐國文又于《大慶社會科學》2006年第3期刊文《大慶地區金代的城堡與道路交通》，對前文大慶地區古城形制稍作補充，對金代肇州城址的推論并未有所變化與深入研究。

張暉宇、王禹浪的《金代黑龍江地區的行政建制述略》雖對金代肇州的論述內容較少，但梳理了金代肇州各說源流，并在實地考證研究的基礎上，提出吐什吐、望海屯古城在形制上與金代肇州級別不符。由此古城形制與金代肇州城市級別是否相符，成為此后考證金代肇州城的主要判斷依據。持八里城說的文章還有姜振波的《簡論八里城遺址歷史沿革及價值》等。在眾多學者的支持下，八里城說再度成為學界主流學說。

（三）金代肇州地望之望海屯說與勒勒營子說

正值八里城說與塔虎城說爭論之際，又有學者提出望海屯說與勒勒營子說。1981年，張博泉較早提出了望海屯說，在其著作《東北歷代疆域史》中對曹廷杰《東三省輿地圖說》中第二松花江北伯都納東南的珠赫城或第二松花江南為金代肇州說，提出質疑，認為從軍事角度講，若出河店位于珠赫城，女真攻打出河店就不必渡鴨子河，若出河店位于第二松花江南，則與史乘所言在鴨子河北相悖。張博泉以鴨子河為坐標，確定金代肇州方位，認為鴨子河指洮兒河與嫩江匯流起直至嫩江與松花江合流后的松花江。依此，金代肇州當在今松花江北岸。且望海屯古城，符合《金史》所記鴨子河據出河店五里，又據《析津志·站赤》祥州正北一百二十里為斡母，斡母東北三十里為肇州的方位記載，道里、方位俱合，所以得出金代肇州應在今肇源縣望海屯舊址的結論。

陳士平其后亦持此說，其文《望海屯——金肇州》推斷鴨子河北所指為東流松花江北岸某地，若遼軍于北流松花江西岸與寧江州女真軍隊對壘，史書當記“會于混同江西”。望海屯一則形制符合，古城墻利用臺地壘筑，迎面立陡，無法攀援，軍事防御性強；二則護城河在崖下，古城又三面環水，護城河深且寬，大旱之年仍流水不斷。如今古城西護城濠在漲水時可與西泡子相連，西泡子可與大江相連，符合“導濠水入江，船可直達城下”的記載。

在張博泉先生影響下，吉林大學的學者多贊同望海屯說。如程妮娜的《古代中國東北民族地區建置史》、李方昊的《金朝府州研究》等。

相較于望海屯說，勒勒營子說產生較晚，其代表作為王景義的《略論金代肇州》。其文一語見地地指出，對金代肇州故地眾說紛紜的基本原因是對出河店、鴨子河、混同江具體所指哪條江段的看法不一。作者認為鴨子河即洮兒河與嫩江合流起至三岔河口這一段流程的嫩江，混同江是指三岔河口以下的東流松花江。

楊中華于同年發表的《金代肇州考》也持勒勒營子說。文章贊同金代肇州位于松嫩交匯點北岸，但并非為肇源縣的吐什吐古城。金代以后第二松花江與嫩江匯合后的水道不斷地向北推移，然而吐什吐古城現今仍二十多里，距離較遠，因此不可能是金代肇州。金代肇州應在嫩江和松花江匯合點上游處河流兩岸尋找。史書記載金曾修兩條長渠從鴨子河往金肇州運糧，勢必河流和古城的地勢相當，然而肇東八里城要比大江灘面高出40米左右。因此作者認為金代肇州應是肇源西南的勒勒營子（亦稱老樂營子）古城。有關勒勒營子古城與肇州城的形制問題，作者也有所解釋，即認為肇州建置主要為紀念意義，其后兩次升為軍鎮皆為抵御蒙古軍隊，因此有金一代其人口與城市規模并未達到州治的水平。

持勒勒營子說者其后還有樊恒發的《關于金代肇州地理位置的探討》。與此前研究者推理邏輯相同的是，該文同樣采取以鴨子河為坐標鎖定金代肇州的大致方位。作者通過契丹、女真界壕與遼城址、軍鎮布局、出河店一斡鄰濼之戰、天祚帝討伐之戰、淶流水之戰、長濼之戰等相關史料，占用較大篇幅論證出河店位于鴨子河北岸。因作者并未對學術史及學界研究動態有過多關注，導致文章只是增加一些史料支撐，所得結論與前說相同，并未有所突破。在其后確定金代肇州城方位的論述中，作者僅據《肇源縣志》的記載與今勒勒營子古城交通區位因素推論，并無過多史地考證，所下結論不免有失偏頗。顏祥林的《關于金代肇州海西西陸路部分驛站的考證》也認同勒勒營子說，文章的七點論證中，除指出勒勒營子古城與遼“混同江行宮”相近外，其余皆與前人所述相同，且該文也未對其他學說或其他學者對勒勒營子說提出的質疑有所解答與辯駁。

（四）金代肇州塔虎城說的重提及其他新說

隨著考古工作的開展，學說也被不斷地更新。近年來塔虎城說又有兩篇新作，試圖撼動八里城說的主流地位。彭善國的《吉林前郭塔虎城為金代肇州新證》以考古材料為新證，論證塔虎城為金代肇州。文章首先援引《遼史》《金史》《三朝北盟會編》等文獻中十余條史料，指出塔虎城不是遼長春州、金新泰州，其后又檢索史籍中“肇州”一詞，梳理金代肇州的建制沿革、行政級別及政治經濟意義。文章論據除與張柏忠寧江州、方位道里外，又舉塔虎城出土文物例，即塔虎城出土文物中，大多數集中在金代中晚期，其次為元代。這說明該城的使用年代應為金代，且初建時間不會早于金。未見遼代遺存，應和此地于遼代僅為出河店，并未有城市建制有關。塔虎城周邊至今還有眾多咸水湖，以及在其城西北30公里發現一處金代制鹽遺址，是史書中所記金代肇州制鹽業發達的有利證據。

彭善國的學生趙里萌于2019年撰寫的博士畢業論文《中國東北地區遼金元城址的考古學研究》中，繼承了其師的觀點，并進一步加以論述。文章對楊中華與王景義二人的勒勒營子說進行反駁：作者使用1970年拍攝的衛星照片，對1977年進行實地考察的楊中華所提勒勒營子城址提出質疑，更是懷疑楊中華將漁場的輪廓當成了城墻，指出二人文中提到的高君同志是勒勒營子古城與莽海古城考古資料的唯一提供者是否可靠，甚至對當地是否存在遼金時期遺址及墓葬，均表示懷疑，二人將此地考證為金代肇州沒有任何考古學依據，讓人難以信服。望海屯古城經過作者實地調查得知，該城址的主要使用時間應在遼代中期，遼代晚期廢棄，故陳士平將該城考定為金代肇州欠妥。文章對八里城的考證并不嚴謹，僅從出土文物的粗淺認識中否定此處為元代肇州，進而否定李健才的金、元肇州皆治八里城，孫秀仁的八里城為元代新建肇州的兩種觀點。但該城是否為金代肇州城，作者并未進行考證，而是簡單地引用其導師彭善國的《吉林前郭塔虎城為金代肇州新證》一文的結論，以“金代肇州在前郭塔虎城基本己經得到考古與文獻的證實”聊以概括，缺少詳實的考證。

塔虎城說再興起后，在學界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力。在周振鶴主編、余蔚執筆的《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中，作者分析了各家學說后，指出“大多數定點，下斷語之前鮮有論據”。認為多數城址或是面積太小，或是離江過遠，不符合史乘中鴨子河去州五里的記載，或與《金史》中與上京會寧府、泰州道里、方位不合。眾多學說中，余蔚認為李健才先生的觀點論據最為充分，然而對八里城與上京會寧府、泰州距離的解釋，未給出較為信服的解說。相較之下，塔虎城無論從道里、方位，還是距河五里及城址周長，均符合條件，故而《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最終定塔虎城遺址為金代肇州。

呂國明，李學明于2020年新作《金代肇州城考略》打破了八里城說與塔虎城說的長期壟斷，大膽地提出新說。結合《遼史》與《金史》，文章提出了金代肇州城應符合的15個條件，即城制規模、防御工事、距上京與泰州的道里方位、“肇基王績”的場所、附近有比其規模小的縣級古城遺址、古渠遺跡、位于高崗及周邊水濠的地理環境、周邊有河流、有保留較大人工開挖的痕跡、有產鹽遺存、與混同江及斡倫濼的距離、戰爭遺跡、標有肇州城的文物、滿足其“戶五千三百七十五”的聚落遺址。所列條件是對史乘與前人研究成果的全面總結，對進一步推斷金代肇州城的具體方位至關重要。文章其后又以這十余例條件為論據，論述青龍山古城為金代肇州的可能性，可備一說。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所列15個條件多為沿襲前人觀點，是對那海州的《塔虎城為金肇州舊址考》一文所列12個條件的擴充，文章推定青龍山古城為金代肇州城，但并未解決也未涉及諸說產生分歧的焦點，即鴨子河具體指代哪一段河流，以及利用泰州到肇州的里程數來確定金代肇州的位置時，泰州究竟位于何地兩個主要問題。

從諸家各說爭論中，可看出造成對金代肇州歷史地理位置眾說紛紜的主要原因有二。第一，對于鴨子河具體指代哪一段河流觀點不一致。金朝據出河店，隔鴨子河與遼軍隊相望，確定鴨子河的位置即可推斷出河店。出河店也就是金代肇州的地理位置，所以確定鴨子河位置至關重要；第二，利用金代其他建置到肇州的里程數來確定金代肇州的位置，文獻中記載了金代肇州在泰州的東350里處，但是目前學界對金代泰州的地理位置也存在爭議。如有學者認為金代泰州在洮南城四家子古城，有學者認為在前郭爾羅斯塔虎城。

到目前為止，關于金代肇州歷史地理位置的討論仍在繼續。若想更加接近金代肇州真實的歷史地理位置，應對限定金代肇州地理位置的所有記載，進行全面分析，不能僅據一至二條史料就妄下結論。另外，對前賢的觀點需進行客觀的分析，不能有意忽略對自己不利的觀點；同時，還應尋找新的佐證史料和最新的考古發掘成果。

三、金代肇州地理位置詳考

（一）金代肇州的史料再梳理

考證金代肇州的地理方位，首先要從歷史文獻入手，必須符合文獻記載。有關金代肇州的歷史記載以《金史》為主，然而在諸家考證引用時，多數學者僅利用對其有利的史料，與之相悖者或棄之不用，或言史乘舛誤，所得結論不免有所偏頗。為更客觀地鎖定金代肇州的地理范圍，現將有關其建制及地理條件的史料作逐條分析如下：

1.《金史》卷24《地理上》曰：“肇州，下，防御使。舊出河店也。天會八年（1130），以太祖兵勝遼，肇基王績于此，遂建為州。天眷元年（1138）十月，置防御使，隸會寧府。海陵時，嘗為濟州支郡。承安三年（1198），復以為太祖神武隆興之地，升為節鎮，軍名武興。五年，置漕運司，以提舉兼州事。后廢軍。貞祐二年(1214)復升為武興軍節鎮，置招討司，以使兼州事。戶五千三百七十五。縣一：始興（倚，興州同時置。有鴨子河、黑龍江。）”

該段所含信息十分豐富：第一，金肇州即遼之出河店，如能確定出河店的大致范圍，便可推斷金肇州所在；第二，金太祖于該地大勝遼軍，肇基王績因設為州，具有政治象征意義，該地或有肇基王績的實物證據；第三，承安五年，該地置漕運司，證明肇州地區水系發達；第四，貞祐二年復將肇州升為節鎮，且戶五千有余，其城址規模應符合節鎮規制；第五，肇州下轄始興縣，那么在肇州城不遠處，當有另一小型城址，且境內有鴨子河與黑龍江。

2.有關出河店的位置，《遼史》卷27《天祚皇帝一》曰：“（天慶四年，1197）蕭撻不也遇女直，戰于寧江(州)東，敗績。冬十月壬寅朔，以守司空蕭嗣先為東北路都統······引軍屯出河店。兩軍對壘，女直軍潛渡混同江，掩擊遼眾”；《金史》卷2《太祖本紀》：“（1114）十一月，遼都統蕭糺里、副都統撻不野將步騎十萬會于鴨子河北。太祖自將擊之。未至鴨子河，既夜，太祖方就枕，若有扶其首者三，寤而起，曰：‘神明警我也！’即鳴鼓舉隧而行。黎明及河，遼兵方壞凌道，選壯士十輩擊走之。大軍繼進，遂登岸。甲士三千七百，至者才三之一。俄與敵遇于出河店，會大風起，塵埃蔽天，乘風勢擊之，遼兵潰。逐至斡論濼，殺獲首虜及車馬甲兵珍玩不可勝計，遍賜官屬將士，燕犒彌日。”該段為遼金史籍中出河店之戰的相關記載，由戰爭細節可推出河店當位于鴨子河北，且附近有斡論濼。

3.諸家考證均引用到有關金肇州道里的史料，即《金史·地理志》會寧府條與泰州條中“（會寧府）西到肇州五百五十里”“（泰州）東至肇州三百五十里”。該則史料以會寧府與泰州為坐標，直接限定了肇州的道里范圍。因此，泰州所在成為推斷肇州區位的主要因素之一。

4.《金史》卷128《綸石烈德傳》載：“貞祐二年(1214)，（綸石烈德）遷肇州防御使。是歲，肇州升為武興軍節度，德為節度使宣撫司署都提控。肇州圍急，食且盡，有糧三百船在鴨子河，去州五里不能至。德乃浚壕增陴，筑雨道導壕水屬之河。鑿陷馬阱，伏甲其傍以拒守，一日兵數接，士殊死戰。渠成，船至城下，兵食足，圍乃解?！?/p>

由此可知：其一，鴨子河距離肇州五里，今肇州城址附近當有鴨子河或其舊道遺跡；其二，肇州城外有浚壕有陴，有雨道、壕水等人工防御設施；其三，有陷馬阱；其四，有人工開鑿渠，三百船可至城下。

5.產鹽地的相關記載：《金史》卷49《食貨四》曰：“初，遼、金故地濱海多產鹽，上京、東北二路食肇州鹽······皆足以食境內之民，嘗征其稅”，“會寧尹蒲察通言，其地猛安謀克戶甚艱。舊速頻以東食海鹽。蒲與、胡里改等路食肇州鹽”?！读好C傳》又曰：“窩斡亂后，兵食不足，詔肅措置沿邊兵食。移牒肇州、北京、廣寧鹽場，許民以米易鹽，兵民皆得其利?！笨芍鸫刂轂橹匾a鹽地之一，那么城址附近或有制鹽遺跡，或至今仍為產鹽地區。

6.漕運的相關記載：《金史》卷57《百官三》云：“漕運司。提舉一員，正五品。景州刺史兼領。掌河倉漕運之事······肇州以提舉兼本州同知，同提舉兼州判?！庇志?21《烏古論仲溫傳》曰：“（烏谷論仲溫）改提舉肇州漕運”。可知肇州漕運之重要性，也證實了肇州由水路可達上京會寧府。

再結合那海洲與呂國明等學者先前所列條件，可從以下幾個方面限定金代肇州城的規模與地理環境特征：第一，從城址規模來看，金代肇州應符合節鎮州的規格，其周長要在3000米以上；第二，從防御州城市性質來看，肇州應有完善的防御體系，城墻有馬面，城外有“浚濠增陴”痕跡，城池位于高崗之上，四周為水壕或泥沼，有陷馬阱，及其他戰爭遺跡與遺物；第三，從具體道里來看，金代肇州的地理定位必須同時滿足東距上京會寧府五百五十里，西南距金泰州三百五十里，且位于鴨子河北五里等條件；第四，從周邊地理環境來看，金代肇州附近應有鴨子河、混同江（黑龍江）、斡論濼等水系，其水系發達，水路可自會寧府直抵城下；第五，從政治、經濟角度看，金代肇州應有政治象征意義的遺跡與文物，且附近有縣級規模的古城，周邊為產鹽地，有人工開鑿的古河道。

（二）考證金代肇州的地理位置的相關歷史地理問題的重要性

從上述史料的再梳理中可知金代肇州有諸多可參考的“坐標”。若想確定金代肇州所在，便要解決與之有關聯的幾個地點的具體位置。對這些“坐標”有不同的見解，是金代肇州產生諸家各說的問題癥結所在。

1.金代泰州位于何處

史籍中與會寧府及金代泰州（新泰州）的道里記載，是判定金代肇州的關鍵之一。哈爾濱市阿城區的會寧府遺址早已確定其具體方位，于是金泰州的位置便至關重要。據《金史·地理志》泰州條載“承安三年(1198）復置于長春縣，以舊泰州為金安縣，隸焉”?？芍┲萦行屡f之分，舊泰州即遼代的泰州，金代的新泰州即遼代的長春州。

由于在今黑龍江省泰來縣塔子城發現了遼道宗大安七年的泰州河堤題名碑，遼金舊泰州所在學界已成定論。經考證，吉林省白城市洮安縣東城四家子古城為金新泰州，亦即遼代的長春州治所。城四家子古城出土有遼朝皇家使用的琉璃瓦等高規格的遼代文物。無論從出土文物還是古城的規制、規模上看都符合遼代節度州的上等州城的規格，而該城以西亦再無此等規模的城址。加之城四家子城址內出土刻有“泰州八十二???”款的銅風鈴，更加確定其為金代新泰州遺址。此后，宋德輝于《城四家子古城為遼代長春州金代新泰州》一文中又列舉白城市博物館收藏一塊出土于城四家子古城，且刻有“泰州長春縣戶百姓劉瑋泰?（和）年?壬月”等字樣的青磚。那么金代新泰州定于城四家子城址，當無誤。

2.元代肇州是否為金代肇州

元代肇州史乘中多有記載，至近代各家也有分歧。曹廷杰持朱家城子古城說，金毓黻等人認為在嫩江與松花江合流以東的區域。屠寄在《黑龍江輿圖》中將黑龍江省肇東縣八里城定為元代肇州城，該說被學界所證實、沿用。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釋文匯編》東北卷對此進行更加深入地考證，隨后李健才《金元肇州考》與張泰湘《元代肇州文獻證補》的兩篇文章相繼從出土文物與歷史文獻角度補充元代肇州為八里城說。那么元代肇州是否為金代肇州，學界產生了不同意見。

按《元史》卷169《劉哈刺八都魯傳》：“（至元二十九，1292）召還，帝諭之曰：‘自此而北，乃顏故地曰阿八刺忽者，產魚，吾今立城，而以兀速、憨哈納思、乞里吉思三部人居之，名其城曰肇州?！ぁぁぁぁぁぜ戎?，定市里，安民居。一日，得魚九尾，皆千斤，遣使來獻”記載，元代肇州為“今立城”，當為新立，并徙三部人居住，而非于金代肇州原址。另一方面，眾多金代古城歷時千年且遺址尚存，至元二十九年距離金亡不過五十余年時間，若金代肇州被元代沿用，便無需再進行“今立城”，“定市里，安民居”等舉措。從史料記載中也能明顯得出元代肇州為新建城池的結論。

元代新建肇州城后，金代肇州逐漸荒廢。因此明清兩朝史乘中所述肇州，皆指元代肇州。如前文所述，清代記錄肇州方位的《盛京通志》與《大清一統志》等方志中，除推測肇州城址所在外，均引用《元史·劉哈刺八都魯傳》所述內容作為推斷肇州城址所在地的補充。職是之故，在考證金代肇州時，對元明清三朝史料的引用定要加以甄別。

3.鴨子河為哪條河流

據《金史》記載，肇州在鴨子河北五里，鴨子河遂成為又一關鍵坐標。目前學界對金代肇州有不同的見解，很大程度上源于對鴨子河判斷的分歧。屠寄的《黑龍江輿圖說》與《中國歷史地圖集》，認為鴨子河為嫩江；孫進己的《松花江沿革考》認為是東流松花江西段；《吉林通志》與紹維的《鴨子河考》，以及李健才的《金元肇州考》皆認為是東流松花江西段，持塔虎城說的學者也多認同這一觀點；王景義的《略論金代肇州》認為鴨子河即洮兒河與嫩江合流起至三岔河口這一段流程的嫩江；那海洲則打破傳統認為鴨子河為某一條河的看法，提出鴨子河應為泛稱，指的是嫩江與西流松花江下游、東流松花江上游，三江交匯的地區。

從水文狀況看，這一地區是洮兒河、嫩江、松花江、拉林河、烏裕爾河的相匯合之地，大片濕地一望無際，尤其到汛期，河流、湖泊、泡澤、濕地連成一片，同時此處也是天鵝、雁類、野鴨子等飛禽天然棲息地。因此鴨子河應指嫩江、松花江、洮兒河的下游這一片廣泛區域。

4.“黑龍江”“黑水”的地名問題

《金史·太祖本紀》與《金史·地理志》均有明確的記載：“混同江亦號黑龍江，所謂白山黑水也”，金肇州附近有鴨子河、混同江、黑龍江。這就為學術界提出了一個問題：即金代的黑龍江與“黑水”究竟是屬于哪一條水，金肇州附近有黑龍江應該做何解釋。清末學者屠寄在其所著的《黑龍江輿圖》中也明確把東流段松花江，今肇州縣附近的土人稱之為黑水的事實也記錄在案。可是以往考證金肇州的學者均把金肇州臨近黑龍江、鴨子河、混同江中的“黑龍江”的文獻記錄忽略了，而是僅僅注重了“混同江與鴨子河”。其實，遼金時期稱混同江亦號黑龍江的事實，在《遼史》與《金史》的記載中已經屢見不鮮，不足為奇。包括《契丹國志》與《大金國志》《松漠紀聞》《三朝北盟會編》對黑龍江、黑水均有不同的記錄。實際上，現代的黑龍江與古代黑龍江的地理位置有著明顯的不同。按照現代自然地理學的劃分，今日東流段松花江與緊鄰的洮兒河、嫩江三水匯合處雖然同屬于黑龍江流域范圍，但是與今日黑龍江的干流卻是不同的。更何況在東流段松花江的左岸還有一條重要的閉流河，即烏裕爾河的下游呈扇形廣泛地蔓延形成大片的濕地與松花江、嫩江、洮兒河相融通。最近，大慶市地方史工作者呂國明、李學明針對烏裕爾河調查時發現一個特殊現象，即在烏裕爾河下游的大片濕地泡澤附近的齊齊哈爾市、大慶市大同區、和平牧場、杜蒙蓮花湖、肇源附近有多處“黑水”“哈拉烏蘇”（蒙古語黑河或黑水之意）的地名存在著。上述這些與“黑水”“哈拉黑河”“哈拉烏蘇”（黑水）地名集中在烏裕爾河下游流域說明了兩個問題：一是當年屠寄在《黑龍江輿圖》中所記載的土人呼之為“黑水”的確是存在著；二是有關黑水、黑河的地名主要集中于烏裕爾河下游流域或接近嫩江、或臨近松花江處。這說明烏裕爾河下游地區在歷史上曾經被稱之為“黑水”“黑河”，亦即黑龍江的稱謂是不爭的事實。由此推斷《北史》《魏書》中記載的勿吉、鞣羯七部的分布是可信的，說明早在北魏時期鞣羯黑水部地理位置在安車骨西北的地望是正確的。關于黑水、黑龍江地名的演變詳見《黑水與黑龍江地名的演變研究》。

5.對前述金代肇州地望考證梳理與再探討

綜上所述，無論是史料辨析還是史地考證，學界對金代肇州城均有了更深入的認識。清代民國時期部分地方志的原有觀點得到了修正，并不斷提出新的觀點。如今有關金代肇州具體地點尚有幾說較為流行：孫秀仁等學者所持的塔虎城說，李建才等學者所持的八里城說，張博泉、程妮娜等學者所持的望海屯古城說，以及王景義、楊中華等學者所持的勒勒營子古城說。其中，八里城說與塔虎城說在學術界占主導地位。

首先，八里城說由前文所述，八里城當為元代肇州，而非金代肇州。雖城址規模符合建制，但因其距離金上京、泰州的道里，以及距鴨子河的距離無一與《金史》記載吻合。且今人所持此說者，多使用元明清三朝史料佐證金代肇州，所得結論不免有偏頗之誤。

其次，持塔虎城說者，多據《遼史》記載出河店之役，遼軍“屯出河店，臨白江，與寧江州女真對壘”等史料得出出河店（金代肇州）在混同江之西，寧江州在混同江之東，兩軍呈東西對壘的局面，并認為嫩江下游段和北流松花江均稱鴨子河或混同江。而《金史·太祖本紀》明確記載了蕭嗣先“將步騎十萬會鴨子河北”。遼軍既在鴨子河北岸，說明出河店戰役中金兵是由南向北進攻，而不是由東向西進攻的。史料記載出河店即金代肇州，在鴨子河北，“鴨子河去肇州五里”。而塔虎城于嫩江南約10里，距西流又東流松花江曲折處西約40里，與遼代出河店、金代肇州方位均不符合。

其他如望海屯古城說，該古城位于拉林河入東流松花江處以北，與文獻記載至上京道里及周邊水文環境不符，且該古城周長2970米，與金代肇州形制不符；勒勒營子古城說，道里雖合，但該城距嫩江僅200米，與鴨子河去州五里不符，且周長亦僅2272米，同樣與金肇州形制有別，且望海屯古城沒有馬面設置，這與遼金時期古城的城墻設置特點不符，難以確定望海屯古城為金代古城。

（三）金代肇州為青龍山古城最有說服力

“肇基王績”的肇州于金代有特殊的歷史意義。而在其滅亡后的百年間，金代肇州逐漸被歷史湮沒。元代再建肇州時，也已非當年舊地。明清之際，隨著大一統王朝的再次鞏固，為彰顯功績，《讀史方輿紀要》《盛京通志》《滿洲源流考》《嘉慶重修大清一統志》等地理筆記、地方志、一統志文獻與日俱增，肇州之地再次進入世人眼中。清末民國時期為維護與鞏固國家統一，再次出現了興修地理志書的浪潮，并不斷有官員、學者在東北地區進行實地勘察，對肇州的討論也進入新時期。這一時期誕生了《蒙古游牧記》《吉林地理紀要》《東三省輿地圖說》《吉林通志》等著作。

對歷史文本的解讀、地理坐標的判斷不同，便對金代肇州究竟位于何處產生了不同的觀點。自19世紀末至今，總計出現十余種學說。在不斷論證的過程中，也逐漸加深了對篩選金代肇州條件的認知，確定了金代泰州、遼代泰州、長春州、金代長春縣、金上京會寧府、鴨子河等地理位置是確定肇州所在地的關鍵地理坐標。但在具體解讀上，學界出現了塔虎城說、望海屯古城說、勒勒營子古城說、八里城說等不同觀點。我們認為在考證金代肇州的具體位置中，不僅要將文獻史料中所涉及道里、水文、地名、特產等條件一一對照，也要注意金代肇州作為防御州的城市規格與形制，并且要了解到元代肇州與金代肇州并非一地，明清兩代方志材料在寫作時，內容多搬自《大元一統志》，故而在運用時要加以辨別。

在明晰舊說的基礎上，再次通過多重條件的綜合篩選，可以看到大慶地區和平牧場的青龍山古城的地理位置西南距金代泰州（新泰州）即吉林省城四家子古城350里，從青龍山古城東南走水路（松花江、金代運糧河）距金上京會寧府遺址恰好550里，且古城南距東流段松花江上游，嫩江匯入松花江段恰為5里，與《金史》記載的鴨子河距金肇州的距離相符。同時，青龍山古城的城址規模、城外配套防御設施、倚郭設縣等，皆符合史乘記載。尤其是青龍山古城周邊環境皆為古河道泛濫與沼澤之地，此當為遼代出河店（甸）地名相符，古城周圍有古運河遺址和多處的陷馬坑遺跡可尋。更為重要的是，在青龍山古城的周邊發現了大量金代熬鹽的遺址，這與《金史》中記載的金肇州生產土鹽，供應金上京及蒲裕路、胡里改路等內地食鹽的文獻記載一一相合。

此外，金代肇州城地近《金史》中的爻剌春水之地，以及金代混同江行宮和金初金熙宗的春水捺缽之地。附近有魚兒泊（即今月亮泡）、庫淪湖（連環湖）等重要泡澤之地，當與《金史》中記載的金代肇州臨近斡倫濼即春水捺缽之地有著密切的關系。2019年、2020年，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針對黑龍江省大慶市大同區九間遺址（市級文物保護單位）進行了兩次考古發掘。其地理位置是黑龍江省大慶市大同區太陽升鎮九間村西南一公里處的高土崗上，這是一處重要的金代早期遺址。出土文物有金代初期的蓮花紋瓦當、布紋筒瓦、板瓦、獸面瓦當、鴟吻、殘鳳首、鳳翅、鳳尾、獸卷舌、獸足等泥質灰陶建筑構件標本，輪制雙耳陶罐、大型灰陶罐、陶制多孔器、仿定瓷片等，以生活用具為主。此外，出土大量的骨器，有骨簪、骨釵、骨管器，其中的灰陶器體量特別大，具有貴族使用的特征，還有鐵槍頭、鐵箭鏃、鐵鐮刀、鐵鎖、鐵門環、鐵車輨、鐵門鼻、鐵銷、鐵帶銙、銅棒、瓷棋子等。圍繞著金代九間遺址的周邊共發現遼金遺址27處之多，總之這是一個較為密集且分布范圍很大的金初重要的貴族或皇家的活動場所。這說明了金初所設置的金代肇州附近與早期皇家春水捺缽之地，即爻剌春水之地有著密切關系。最近，在青龍山古城北九公里的地方距離于家窯村古城較近，地方史學者發現了重要的具有宮殿式的大型遺址一處，其東、西、南、北各個角落都有建筑遺址，圍繞著中間的大型宮殿遺址呈一個規模較大的建筑群遺址。遺址中出土了大量的金代磚瓦、各種類型的獸面瓦當殘片、筒瓦、板瓦、金屬片、鈞瓷、仿定瓷片、銅片卷等。無疑該處遺址可能為金代初年的天開殿或混同江行宮遺址。如此較為集中的大型金代遺址的發現，為認證金代肇州的地理位置之所在提供了重要旁證。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推定黑龍江省大慶市和平牧場的青龍山古城為金代肇州城故址的理由較為充分，這是目前考證金代肇州地理位置最有說服力的考證。當然還需要考古工作者針對青龍山古城的周邊繼續進行科學的考古發掘，方能進一步確認這一推定。

作者：王禹浪、寇博文

來源：《石河子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22年第2期

選稿：耿 曈

編輯：江 桐

校對：汪鴻琴

審訂：王昱婷

責編：江 桐

（由于版面內容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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