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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距離永平府城有百十里路,騎馬要大半天。武壯一行人一早出發,趕到府城的時候,正好是正午時分。
他先去鋪子里辦了正事。見了掌柜,交了信,清點了銀子和賬本,又喝了會子茶,歇了歇腳。等一切辦妥,已經是未時了。
“武教頭,”掌柜的說,“天不早了,要不歇一晚再走?明兒一早趕路,涼快!”
武壯想了想,搖搖頭:“老爺等著用銀子,還是今日回去吧!夏天日頭長,天黑之前必然能到家!”
掌柜的不再勸,讓人把銀子和賬本裝好,送他們出了門。
武壯騎著馬,帶著家丁,出了府城的北門。走了沒多遠,他看見路邊有家酒樓,門面不大,但干凈整潔。剛才在鋪子里光喝了茶,這會兒騎馬顛了一陣,更加餓了。
“停下,”他勒住馬,“進去吃點東西再走!”
家丁跟著下了馬,把馬拴在酒樓門前的拴馬樁上,進了酒樓。
酒樓分上下兩層,樓下是大堂,擺著七八張桌子。樓上是雅間,用屏風隔開,供客人談事情用。武壯不想張揚,就在大堂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樣菜,又要了一壺茶。
菜還沒上來,樓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你憑什么占這個位置?我們先來的!”
“你先來的?明明是我先來的!你眼睛瞎了?”
“你罵誰呢?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眼睛瞎了!怎么著?”
緊接著便是桌椅板凳倒地的聲音,碗碟摔碎的聲音,還有人的叫罵聲和廝打聲。
武壯皺起眉頭。他聽出來,其中一個聲音很耳熟。“這聲音……”他仔細聽了聽,心里一驚,“這不是丘老爺嗎?”
他抬起頭,朝樓上看了一眼。樓梯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探頭探腦地往上面張望。武壯猶豫了一下,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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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老爺在跟人打架?”他心里亂了起來。
他想起那天在閣子里,丘世裕取笑他的樣子。想起那兩句話,想起自己在老爺面前漲紅了臉的樣子。那根刺又扎了他一下。
“讓他吃點虧也好!”他心里忽然冒出這個念頭,“他那種人,無法無天慣了,也該有人治治他!”
想到這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很。“結賬!”他喊了一聲。
小二跑過來:“客官,菜還沒上呢。”
兩個家丁面面相覷,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要走,但也不敢問,跟著他出了酒樓。
武壯騎上馬,朝城外走了幾步。可走了沒多遠,他又勒住了馬。
“武教頭,怎么了?”一個家丁問。
武壯沒說話。他坐在馬上,望著前面的路,心里像有兩個人在打架。
一個說:“走吧,他不是取笑你嗎?讓他吃回虧,也算出了口氣。”
另一個說:“不行。他是老爺的把兄弟,他要是在府城吃了虧,老爺肯定心疼。到時候查起來,知道你見死不救,你怎么交代?”
第一個又說:“交代什么?你又不欠他的!他取笑你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你的感受?”
第二個說:“可當年要不是他帶頭組織鄉兵,你能有今天?你早餓死了!”
武壯坐在馬上,額頭上冒出了汗。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心里那場架打得厲害。
“武教頭?”家丁又喊了一聲。
武壯深吸一口氣,調轉馬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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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家丁一愣,覺得教頭今天有點反常,只好連忙跟上。
武壯騎著馬,一路小跑回到酒樓門口。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上了樓。
樓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武壯剛上了樓,一眼就看見了丘世裕。
丘世裕今天穿著一件青色的綢衫,這會兒已經看不出本色了,上面沾滿了菜湯和酒漬,胸口還有一大片油膩膩的痕跡。
他頭上那頂涼帽早不知飛到哪里去了,頭發散亂,臉上糊著不知道是醬油還是醋的汁水,可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很,骨碌碌地轉著,一點慌張的意思都沒有。
他正繞著桌子跑,后面兩個壯漢追著他,一個手里拿著酒壺,一個手里端著菜盤,一邊追一邊往他身上扔。酒壺砸在墻上碎了,菜盤啪嗒摔在地上,湯汁濺了一地。
“你跑!你跑!”追他的壯漢罵道,“看我不把你打成豬頭!”
丘世裕一邊跑一邊笑:“你打不著!你打不著!你這笨豬似的身手,還想打我?”
武壯看得目瞪口呆。他見過打架的,見過逃跑的,可沒見過逃跑還這么嬉皮笑臉的。這丘世裕,真是個人物。
再看另一邊,蔡老三正被兩個人按在地上。蔡老三也是個紈绔,跟丘世裕一路貨色,平時在安豐一帶也是橫著走的主兒,這會兒卻狼狽得很,被人壓著動彈不得,臉上被人抹了一臉的菜湯,連眼睛都睜不開。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蔡老三喊道。
“管你是誰!打的就是你!”按著他的人又往他臉上抹了一把菜湯。
馬夫馬忠更慘。他是個老實人,平時就是給丘世裕趕車的,這會兒被人踩在地上,哎喲哎喲地直叫喚,身上全是腳印。
丘世裕跑著跑著,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見了武壯。“武教頭!”丘世裕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笑,“你可算來了!趕緊跑回丘家,給我芝妹報個信!”
武壯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想起來了。那天在閣子里,丘世裕也是這么說的:“你可是護院的首領,怎么不動手,卻跑回來跟老爺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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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場合,他又這么說:“趕緊跑回丘家,給我芝妹報個信!”兩句話,一個意思。都是在取笑他跑回來報信。可武壯這次不生氣了。不知道為什么,他一點都不生氣了。
他站在樓梯口,看著丘世裕狼狽不堪又嬉皮笑臉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人很有意思。被人打成這樣,臉上還帶著笑。被人追得滿屋子跑,嘴里還開著玩笑。
這人不是故意取笑他,這人就是這樣的人。這人跟誰都能開玩笑,跟誰都能自來熟。怪不得他這半輩子都在外面玩,到處都是朋友。
“丘老爺,”武壯笑著回了一句,“我是想著回去向祝夫人報告的,可這百十里路,怕老爺您撐不住啊!”
丘世裕聞言,哈哈大笑。那笑聲爽朗得很,一點不像是在被人追打的人。他一邊笑一邊跑,一邊跑一邊喊:“我沒事!我撐得住!你先把蔡老三給我撈出來!他那張臉再被人抹下去,回去他娘該不認識他了!”
蔡老三在地上掙扎著,聽到這話,心里一熱。他沒想到,丘世裕在這種情況下,還惦記著救他。“世裕大哥!”蔡老三喊了一聲,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丘世裕朝他擠了擠眼:“別感激,回去請我喝酒就行!”
武壯不再猶豫,大步上前。他身形高大,站在人群里像一座鐵塔。那兩個追丘世裕的壯漢見他上來,先是一愣,隨即沖了過來。
“少管閑事!”一個壯漢揮拳就打。
武壯側身一閃,那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他順手一帶,那壯漢便向前沖了兩步,腳下不穩,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另一個壯漢見勢不妙,抄起一張凳子就砸過來。武壯伸手一擋,凳子咔嚓一聲斷成兩截。那壯漢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武壯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擰,那壯漢便疼得彎下了腰。
“哎喲哎喲!松手!松手!”
武壯松了手。那壯漢捂著胳膊,退了好幾步,臉上滿是驚懼。
按著蔡老三的兩個人也停了手,警惕地看著武壯。武壯走過去,伸手把蔡老三從地上拉起來。
“沒事吧?”武壯問。
蔡老三抹了一把臉上的菜湯,齜牙咧嘴地說:“沒事,就是這張臉……回去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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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著馬忠的人也松了腳。馬忠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是土,嘴角還破了點皮,但看起來沒什么大礙。
“快跑!”丘世裕喊了一聲,“他們要是叫人,咱們就跑不掉了!”
武壯點點頭,護著丘世裕、蔡老三和馬忠,往樓下走。那幾個壯漢還想追,武壯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冷峻,那幾個壯漢便站住了腳,沒敢再動。
四人下了樓,出了酒樓,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出了府城。出了府城,又跑了一陣,直到看不見城墻了,丘世裕才勒住馬,哈哈大笑起來。
“痛快!痛快!”他笑得前仰后合,“好久沒這么痛快了!”
蔡老三也笑了,可他笑的時候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直咧嘴:“痛快什么呀痛快,我這張臉都被人抹成花瓜了!”
“花瓜好啊,花瓜吉利!”丘世裕拍著大腿,“回去讓你娘看看,她兒子多有出息,跟人打架打成了花瓜!”
蔡老三哭笑不得:“世裕大哥,你這嘴……”
馬忠跟在后面,一邊騎馬一邊揉著被踩疼的腰,苦著臉說:“老爺,我這腰怕是傷著了,回去得請個郎中看看。”
“請!請最好的郎中!”丘世裕大手一揮,“花多少錢算我的!”
武壯騎著馬走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轉頭看了丘世裕一眼。丘世裕的綢衫已經沒法看了,上面全是油漬和酒漬,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糊著醬油,可他的眼睛還是那么亮,笑容還是那么燦爛。
“武教頭,”丘世裕也轉過頭來看他,“今天多虧你了。要不是你,我這臉可能就不只是花瓜了,得成爛瓜了!”
武壯笑了笑:“丘老爺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丘世裕擺擺手,“我跟你不客氣。你救了我,我記著呢。回頭請你喝酒!”
武壯沒說話,騎著馬往前走。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狗叫聲、雞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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