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壯志教授：歐亞外交將成為中國領導力新增長極

編者按：歐亞地區格局加速演變，中國歐亞外交如何體現全球領導力？在中國人民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重陽金融研究院）、中國人民大學全球領導力學院聯合主辦的“區域國別學與全球領導力”第八場講座上，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所長孫壯志表示，新時代中國歐亞外交全方位、高水平發展，可從理念引領、合作引領與凝聚國際共識三個維度，探索新型全球領導力的現實路徑。現將其演講實錄發布如下：（全文約12100字，預計閱讀時間31分鐘）

歐亞地區是中國的重要近鄰，與中國的交往源遠流長，因此我將題目適度限定為“新時代歐亞外交”，主要討論2013年以來中國歐亞外交的基本特點，并結合“全球領導力構建”這一重要主題，談幾點認識。

“全球領導力”是一個較新的概念。除介紹中國歐亞外交的總體特征、主要成就和經驗總結外，我還將從理念引領、合作引領和國際共識三個方面，談談對構建全球領導力的理解。

新時代中國歐亞外交的重要節點可以追溯到2013年，當年習近平主席發表了兩次具有標志性意義的重要講話。

第一次是在莫斯科。2013年3月，習近平主席擔任國家元首后首訪選擇俄羅斯，并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發表重要演講。演講中強調，面對國際形勢的深刻變化和世界各國同舟共濟的客觀要求，各國應該共同推動建立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各國人民應該一起來維護世界和平、促進共同發展。這一重要論述很好地概括了全球領導力的內涵。

第二次是在中亞。2013年9月，習近平主席訪問中亞四國時，在哈薩克斯坦納扎爾巴耶夫大學發表重要演講指出，為了使各國經濟聯系更加緊密、相互合作更加深入、發展空間更加廣闊，我們可以用創新的合作模式，共同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以點帶面，從線到片，逐步形成區域大合作。這是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重要發端，首倡之地就在哈薩克斯坦。

這兩次重要講話分別發生在俄羅斯和中亞，說明新時代中國對歐亞外交集中體現了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的核心理念和政策取向，具有重要示范意義。其中包含兩個極具標志性的概念：一是新型國際關系，二是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二者也構成“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習近平外交思想核心理念的重要支撐與平臺。

01

新時代中國歐亞外交的基本特點

2026年是一個具有重要紀念意義的時間節點。5月，普京總統來華訪問，簽署一系列重要合作文件。今年是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建立30周年，也是《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簽署25周年，同時也是歐亞國家獨立35周年。明年還將迎來中國同歐亞國家建交35周年。這些重要節點，促使我們回顧和總結30多年來中國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戰略合作關系不斷發展、不斷提升的歷程。

進入新時代，雙方都高度重視進一步發展和提升戰略伙伴關系。中俄關系被稱為“戰略協作伙伴關系”，在中國外交關系中具有特殊性。中俄關系不僅是戰略關系，還特別強調“協作”。“協作”在俄語語境中有“互動”和“共同推動”的含義。當年葉利欽總統訪華時提出這一表述，背后有俄羅斯在蘇聯解體后重新思考對外政策的歷史背景。20世紀90年代初，俄羅斯曾一度全面倒向西方，但后來發現西方并未真正將俄羅斯視為可以信任的伙伴，因此希望同中國發展更高層次的關系。這也決定了中俄關系從一開始就不僅局限于雙邊層面，還具有在國際事務中加強互動的重要特征。

我們常說，中俄關系有兩個動力：一個是外源性動力，主要來自西方特別是美國的壓力；另一個是內生性動力，來自兩國關系自身發展的需要。25年前簽署的《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確立了“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國”的重要原則。現在我們常用“不針對第三方”的表述，是因為“第三國”的指向性過于明確。無論表述如何調整，中俄關系從一開始就在國際格局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歐亞國家尤其是中亞國家，是中國的近鄰。中亞五國中有三個與中國接壤，另外兩個也被中國視為重要周邊伙伴。近年來，中國同南高加索國家的關系也日益密切，格魯吉亞、亞美尼亞、阿塞拜疆均高度重視同中國的合作。中國同中亞國家實現了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全覆蓋”，并且關系層級仍在不斷提升。例如，中國同哈薩克斯坦建立“永久全面戰略伙伴關系”，這是中國外交關系中唯一加上“永久”表述的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同烏茲別克斯坦的關系被定位為“新時代全天候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同土庫曼斯坦保持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同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的關系也加入“新時代”等表述，突出了當前合作的重要性。

從政治關系看，中國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的關系持續提升，呈現全方位、寬領域、高水平發展的新特點。與此同時，雙邊關系的法律基礎也越來越完備。除《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外，中國同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簽署了類似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同烏茲別克斯坦簽署了“友好合作條約”。今年，塔吉克斯坦總統拉赫蒙訪華期間，中塔重新簽署合作條約，并在名稱中加入“永久”二字。與以往有效期20年、到期后順延的條約不同，這次條約強調長期性，不再需要重新延期，體現了雙邊關系的特殊性和高水平發展。

新條約還體現出一些新變化。例如，軍事安全合作在條約中的位置明顯前移；中國提出的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以及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全球治理倡議等內容也被納入其中。這說明中國同中亞國家的關系已經發展到相當高的水平，未來中國同其他中亞國家之間也可能陸續形成更加穩定、長遠的法律安排。

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發展進入新階段，特別是“十五五”開局，中國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的合作需要進一步統籌國內發展與對外關系。普京總統來華期間，兩國元首簽署的聯合聲明中特別強調“十五五”規劃同俄羅斯發展戰略對接。中國、俄羅斯和歐亞國家都在努力實現民族復興和現代化，是現代化道路上的“同路人”。因此，中國對俄羅斯及歐亞國家的外交具有特殊意義和價值。

回顧過去30多年，特別是2013年以來，中國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關系取得了許多令人矚目的成就。中國已成為俄羅斯以及多數歐亞國家最大貿易伙伴和重要投資伙伴。中國已連續十多年保持俄羅斯最大貿易伙伴地位，同中亞國家的貿易和投資也不斷增長。與此同時，人文交流持續擴大。中國已同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實現互免簽證，為人員往來和人文交流提供了便利。雙邊文件中反復強調“世代友好”，也是雙方長期合作的重要目標。

中國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之間的合作機制和合作平臺數量多、層級高。中俄之間有政府間合作機制、總理定期會晤機制、以及友好和平發展委員會等人文合作機制。中國同中亞國家也建立了政府間與民間相結合的合作平臺。2023年中國—中亞峰會在西安舉行后，中國—中亞合作進一步制度化，并在西安設立秘書處。民間友好論壇、經貿合作論壇、投資論壇、數字論壇等各類平臺逐步機制化，智庫交流也日益頻繁。我們研究所承辦的中俄智庫高端論壇每年輪流舉辦，中國—中亞智庫論壇也已在中亞國家舉辦多屆，并被納入中國—中亞元首峰會成果清單。

合作平臺已經不再局限于經貿領域，而是延伸到人文、智庫、衛生健康等多個領域。疫情之后，衛生健康合作的重要性進一步上升。中國領導人提出打造衛生健康共同體，“健康絲綢之路”也在“一帶一路”框架下推進建設，相關交流合作日益豐富。

中國還借助各類多邊機制和雙邊合作，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共同維護地區和平穩定。中亞周邊地區局勢復雜，南高加索、南亞、西亞等方向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動蕩，但中亞整體保持穩定，沒有發生大規模戰亂。這與中國、俄羅斯和中亞國家共同努力密切相關。中國同歐亞國家持續打造和平友好的新邊界，為地區合作奠定了重要基礎。當前，中國同中亞國家已實現命運共同體建設全覆蓋，既有中國—中亞命運共同體，也有雙邊命運共同體。不同國家的雙邊命運共同體內涵各有側重，體現了中國同中亞國家關系發展達到新高度。

上海合作組織也在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并不斷加強戰略對接。無論是中國—中亞領導人會晤，還是中俄領導人會晤，雙方都會就長期合作規劃進行部署，使合作保持穩定態勢，并面向未來進行更加周密和長遠的擘畫。

02

中國歐亞外交的快速升級與主要成果

新時代中國特色大國外交帶動了中國對歐亞外交的快速升級，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更加重視周邊外交，俄羅斯和中亞國家成為重要方向。第二，更加重視務實合作，這與中國綜合國力提升密切相關，中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對外合作中能夠更好體現互利共贏。第三，更加重視人文交流，并推動人文交流從形式到內涵不斷深化。第四，合作主體越來越多，中央、地方、企業、智庫、民間組織等多元主體共同參與。第五，更加強調相互尊重、主權平等與文明差異，通過各類對話平臺促進溝通。第六，更加注重相互借鑒，既包括發展模式和發展道路等宏觀層面的相互學習，也包括減貧、數字治理等具體經驗的相互借鑒。

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為中國對俄羅斯及歐亞國家外交提供了重要契機，有力促進區域融合與區域發展。中國外交更加強調以我為主，也更加體現大國責任與擔當，這本身就是領導力的重要體現。當前，中國外交特別強調“高質量、有作為”。普京總統來華后，中俄雙方也使用這一表述，強調中俄關系正在進入更高質量、更有作為的新階段。

這一時期歐亞地區格局發生深刻變化，也為中國擴大地區影響、深化同相關國家合作提供了新的機遇。

第一，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后，俄羅斯受到西方制裁，開始更加明確地在外交上轉向東方，并且不斷邁出實質性步伐。特別是2022年以來，中俄關系對俄羅斯的重要性進一步提升。

第二，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等國完成權力交接，新一代領導人都高度重視改革。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和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都在推動全面改革。米爾濟約耶夫被視為烏茲別克斯坦改革的“設計師”，十分重視學習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哈薩克斯坦近年來也在推進經濟管理、社會治理和國家政治體制改革。這些國家都把中國改革開放的許多成功做法作為自己的樣板。

第三，美國在阿富汗的反恐戰爭未能達到預期目標，并于2021年撤軍。美國曾借反恐戰爭在中亞實現一定存在，在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等地設有軍事基地。美國撤軍后，其在中亞影響力出現下降。此前歐亞國家擔心美國通過“顏色革命”、街頭政治等方式威脅現政權，這種壓力也明顯減弱。

第四，普京2012年重返克里姆林宮后，加快推進歐亞一體化，提出建設歐亞聯盟。后來由于哈薩克斯坦和白俄羅斯等伙伴不同意政治軍事一體化，最終以“歐亞經濟聯盟”的形式在2015年啟動。該聯盟當時設定了雄心勃勃的計劃，希望在十年內實現投資、貿易和人員流動等方面的高度一體化，并對標歐盟。但十年過去，相關進程仍面臨諸多阻力。俄烏沖突背景下，俄羅斯在資源和精力上難以兼顧所有伙伴，歐亞經濟聯盟內部也出現新的不確定性。

第五，各大國紛紛介入歐亞地區。歐亞地區的戰略地位、資源潛力和通道價值逐漸凸顯。美國總統特朗普2025年曾邀請中亞五國領導人到白宮舉行“C5+1”峰會，重點討論關鍵礦產、關鍵通道和安全議題。如今，中亞地區已經出現十多個“5+1”合作框架，而且很多都提升到峰會層級，說明中亞的重要性被更多大國所重視。

第六，過去相對不受重視的南高加索三國獲得了更大的外交空間。一方面，納卡沖突宣告結束，阿塞拜疆和亞美尼亞長期對抗的關系有望獲得緩解甚至實現正常化；另一方面，運輸走廊的戰略地位提高。土耳其提出“中間走廊”構想，中國也支持跨里海通道建設。俄羅斯受到西方制裁后，加快建設北—南交通走廊，也使南高加索地區的重要性進一步上升。俄烏沖突背景下，俄羅斯通往歐洲的傳統陸路通道受到限制，迫使相關國家尋找替代通道。

第七，歐亞地區出現新的分化趨勢。過去俄羅斯在該地區具有明顯優勢地位，但俄烏沖突后，一些原本堅定支持俄羅斯的盟友開始出現離心傾向。烏克蘭、格魯吉亞等國家更加明確地向歐洲靠攏。

對中國而言，上述變化既帶來挑戰，也提供深化地區合作的機會。各類“5+1”框架可能對中國形成一定干擾和競爭，但地區合作選擇更加多元，也為中國擴大影響力提供了空間。中國是該地區合作的后來者，實質性投入時間晚于俄羅斯，甚至晚于歐美國家；在新變局下，中國的優勢與睦鄰友好的和平外交政策能夠得到更充分的展示，維護地區國家平等發展的權利，受到廣泛的認可和歡迎。

在這種背景下，中國統籌大國與周邊、多邊與雙邊、經濟與安全、地區與全球等多個維度，穩妥、積極地推進歐亞外交布局，取得明顯成果。

第一，合作理念不斷創新。中國同歐亞國家共同推動世界多極化進程，推動構建新型國際關系，倡導結伴不結盟的新型合作模式。

第二，強調大小國家相互平等，尊重各國自主選擇發展道路，以和平方式解決爭端，為睦鄰友好奠定堅實基礎。這一點在中國同歐亞小國交往中體現得十分充分。雖然歐美對格魯吉亞、亞美尼亞等小國具有一定吸引力，但這些國家也高度重視對華關系。

第三，元首外交發揮戰略引領作用。中國同中亞國家的政治體制和治理結構具有一定相似性，元首在國家政治和對外關系中發揮核心作用。元首之間牢固的個人友誼、治國理政經驗交流以及高度政治認同，可以自上而下有力推動雙邊關系的發展。

第四，經濟結構互補，貿易額與投資額屢創新高，合作領域不斷拓展。除傳統的貿易、能源、交通等領域外，數字經濟、人工智能、科技創新、綠色發展等新興領域也成為重要合作方向。哈薩克斯坦等中亞國家高度重視人工智能發展，希望加強同中國合作，并學習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經驗。

第五，人文交流受到高度重視，合作領域和層次日益豐富。地方合作、友好城市和省州合作不斷增多，中國同中亞國家之間的友好城市和友好省州已超過一百對。地方參與中俄合作、上合組織合作和中國—中亞合作的積極性很高，有助于增進相互了解和認知。

第六，雙方攜手應對新的威脅和挑戰。過去，中國同中亞國家安全合作主要聚焦打擊“三股勢力”，即極端主義、恐怖主義和分裂主義，這直接關系到新疆穩定。當前，安全合作議題更加廣泛，能源安全、糧食安全、生物安全、衛生安全、網絡信息安全等都被納入合作范圍。各方普遍認同通過合作促安全、通過對話解決爭端的路徑，并愿意為地區乃至全球穩定作出貢獻。中亞國家也普遍歡迎和支持中國提出的全球倡議。

03

中國歐亞外交面臨的問題和挑戰

在取得顯著成就的同時，中國歐亞外交也面臨一些問題和挑戰。首先，合作觀念、政治制度和文化背景存在差異，文明交流互鑒仍需持續推進。其次，雙方政治安全互信也會受到多種因素干擾，其中包括歷史問題的影響。俄羅斯和歐亞國家都有自己的歷史敘事，在建構歷史敘事的過程中，彼此之間也存在矛盾，有時還會影響對中國歷史角色的評價，造成一定認知混亂。以哈薩克斯坦近年來關于“金帳汗國”的敘事，以及突厥國家組織在人文領域的一些敘事為例，這些因素不利于地區人文交流和國家間更緊密合作，甚至可能使歷史積怨被某些政治勢力利用，加以炒作，從而損害雙邊關系。

外部力量競爭也使中國的歐亞外交受到干擾。中亞國家普遍奉行平衡外交，同時也需要資金、技術和外部支持。因此，在選擇合作伙伴時，它們更看重對方能否提供實實在在的幫助。對于一些全球性問題，特別是小國的參與度并不高。中亞合作中往往存在大國主導的特征，大國之間的矛盾和競爭也會被帶入地區合作之中。

此外，形形色色的“中國威脅論”在有的歐亞國家仍有一定市場。西方媒體以及某些反華勢力在中亞傳播所謂中國“經濟擴張”“經濟侵略”“債務陷阱”等說法。在個別國家中國投資項目和人員的安全保障問題較為突出。隨著中國項目、施工人員、經商人員和游客增多，能否獲得必要的保護已被提上日程，中國同中亞國家也正在探討如何建立更加有效的安全保障機制。

在安全合作方面，中國曾于2014年接任亞信會議主席國，并連續擔任兩屆主席國，推動亞信會議擴員。習近平主席提出“亞洲安全觀”，為中方倡導的安全理念奠定了重要原則基礎。中國同中亞國家在地區問題、全球問題特別是亞洲安全合作方面容易形成廣泛共識，但在具體經貿合作和社會層面仍可能出現矛盾沖突。例如，中國工人與當地居民之間的摩擦在個別國家曾多次發生。這類問題通常不會影響國家關系大局，但會影響民眾的態度和對中國的看法，影響中國樹立良好的國家形象。

中國同歐亞國家關系發展還存在不平衡。中亞整體友好，俄羅斯在戰略層面同中國關系密切，但俄羅斯至今沒有同中國簽署共建“一帶一路”合作文件。有的歐亞國家加入了上海合作組織，也有的國家只愿意與中國開展雙邊合作，如格魯吉亞與中國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但表示不會參與上合組織框架內的合作。在2019年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召開前夕，我曾隨團赴俄羅斯、哈薩克斯坦、阿塞拜疆等國調研交流。俄羅斯方面坦率表示，共建“一帶一路”倡議雖然強調共同發展，但在他們看來仍然是中國的地緣政治戰略，俄羅斯也有自己的“大歐亞伙伴關系”構想，因此雙方可以相互支持、并行不悖。這也說明，歐亞地區無論大國還是小國往往都有自己的戰略考量，外交上各有側重。

相比之下，中亞和南高加索等較小國家更愿意主動參與中國的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不僅簽署合作文件，還非常重視來華參加高峰論壇，并且希望借機與中國領導人會晤，爭取更多經濟上的支持。南高加索國家雖然重視對華關系，但受地理因素限制，同中國聯系不夠便利。摩爾多瓦、烏克蘭等國又受到歐盟因素影響，政治立場和外交取向更加復雜。

總體看，中國同歐亞國家在政治關系、貿易規模、投資分布等方面也存在明顯的不平衡。中國在中亞的投資主要集中在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其中大部分投向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貿易方面，哈薩克斯坦對華貿易額占中國—中亞貿易額的重要比重，貿易結構上多數中亞國家對華都有較大逆差，也希望能夠增加對華出口。因此，雙邊關系仍有很大提升空間。

隨著“一帶一路”建設走深走實和中國—中亞合作機制升級，中國在歐亞地區的影響力會明顯提升，不可避免在一些領域與其他大國形成更加明顯的博弈態勢，外交上面臨的壓力也會隨之增大。

04

如何構建新型“全球領導力”

本場講座的題目還涉及“全球領導力”，我想從幾個方面談談自己的理解。

第一，是理念引領。理念十分重要，新的形勢呼喚新的合作理念。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重要作用在于加強政治互信、經濟互融和人文互通，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演講中，習近平主席除提出“新型國際關系”外，還提出了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和平發展道路、新型國際關系、命運共同體，是中國外交中三個非常重要的概念表達。中國領導人的許多重要外交倡議，都是在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開展多邊、雙邊外交活動中提出，并率先在中國同歐亞國家合作中先行實踐、取得示范性成果。例如，全球治理倡議就是在“上合組織+”會議中提出的。

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是中國提供給世界的重要公共產品，共商共建共享原則受到歐亞國家重視。中國同這些國家合作時，能夠充分體現正確義利觀，注重發揮各國優勢，并考慮中亞國家的現實需求。舉例而言，中國向中亞國家提供的優惠貸款，很大一部分用于當地的基礎設施建設和公共事業支出，比如在塔吉克斯坦援建的公路、隧道、文化中心、議會大樓、政府大樓等，說明中國在對外合作中能夠優先對象國實際需求，體現了義利并舉。

2016年，習近平主席在烏茲別克斯坦就“一帶一路”建設發表演講，對后續建設發揮了重要指導作用。當時，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已提出三年，中方在中亞對早期成果進行了梳理，并提出下一步主要方向：一是構建“一帶一路”互利合作網絡；二是共創“一帶一路”新型合作模式，強調以互聯互通、產能合作、人文交流為支柱，以金融互利合作為重要保障，積極開展雙邊和區域合作；三是打造“一帶一路”多元合作平臺；四是推進“一帶一路”重點領域項目，開發更多產業集聚區和經貿合作區。中亞是“一帶一路”成果最早、最多、最實的地區之一，產業園、工業園等合作項目在歐亞地區不斷發展，例如明斯克的中白工業園已成為“一帶一路”的重要名片。

習近平主席在塔什干還提出“四個著力”，即著力建設綠色絲綢之路、健康絲綢之路、智力絲綢之路、和平絲綢之路。其中，“智力絲綢之路”強調人才培養，對提升人文合作質量具有重要指導意義。過去的人文合作更多是藝術節、文化節和文化展示，這當然重要，但未來更需要體現“智力絲綢之路”的精神。

第二，是合作引領。合作引領對全球領導力建設非常重要。通過把歐亞國家發展同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聯系起來，統籌推進經濟增長、社會發展和環境保護，可以回應這些國家最關心的經濟發展、民生改善等優先議題。如果歐亞國家能夠從合作中受益，實現健康發展，就是全球領導力的重要體現。

俄羅斯提出“轉向東方”后，特別重視同中國合作。以俄羅斯遠東地區為例，在東方經濟論壇等平臺上，無論分論壇主題是否直接涉及中國，討論中都會提到中國。過去，俄羅斯更多關注廣東、上海、深圳等中國沿海和發達地區；現在，黑龍江的黑河、哈爾濱鄰近地區也成為俄羅斯關注的合作對象。這說明俄羅斯遠東發展同中國的聯系日益緊密。

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強調新的發展理念，即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這有助于推動全球合作。“一帶一路”合作強調“以點帶面、串點成線、步步為營、久久為功”，特別重視務實領域合作。雖然“一帶一路”是宏觀設計，但每一步推進都十分扎實。過去中國更強調“引進來”，現在也重視“走出去”。歐亞地區是“一帶一路”向西開放的首站，中國走出去的第一步往往就是中亞和歐亞地區。隨著合作領域不斷拓寬，雙方合作獲得了更加堅實的支撐。

對歐亞國家而言，“一帶一路”互聯互通建設的重要貢獻，就是幫助它們從“陸鎖國”變為“陸聯國”，從“發展洼地”變為“發展高地”。通過“一帶一路”，中國為地區發展提供了更有針對性和建設性的方案與主張，中國領導人在高峰論壇上提出共建“一帶一路”的“八項行動”，可以落實到具體實踐之中。這種合作實踐本身就是全球領導力的重要體現。

在減貧方面，中國也作出了重要貢獻。習近平主席曾指出，到2030年，“一帶一路”有望幫助全球760萬人擺脫極端貧困、3200萬人擺脫中度貧困。因此，要把“一帶一路”建設成為“減貧之路”和“增長之路”，這體現了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核心內涵。

第三，是通過國際共識體現全球領導力。過去談全球領導力，更多是中國闡述理念、提出倡議。但全球領導力如何形成、如何構建？根本在于形成共識。有了共識，才會有合作，才能在全球范圍內引領發展方向。

從這個角度看，“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具有重要意義。有人認為，邀請眾多國家領導人參加高峰論壇耗費大量資源，未必能直接解決具體問題。但從全球領導力構建看，這恰恰體現了凝聚國際共識的需要。通過高峰論壇，中國能夠推動各方圍繞共同發展、互聯互通和合作共贏形成最大公約數。

中國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對全球合作意義重大，得到歐亞國家的普遍支持。2023年中央外事工作會議強調，中國已經成為更具國際影響力、創新引領力、道義感召力的負責任大國。同時，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開，世界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但大的趨勢和大的邏輯不會改變。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體現了中國共產黨人的世界觀、秩序觀、價值觀，順應了各國人民的普遍愿望，指明了世界文明進步方向，是新時代中國特色大國外交追求的崇高目標。中國倡導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和普惠包容的經濟全球化，旨在幫助世界作出正確選擇，特別是代表“全球南方”國家爭取更大的話語權和發展權。

構建新型國際關系是爭取國際共識的重要基礎，在歐亞地區體現得尤其明顯。中國提出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全球南方”國家相對容易接受，但一些大國和發達經濟體出于維護自身在全球價值鏈、供應鏈中優勢地位的考慮，對中國提出的新合作模式和新合作目標未必愿意接受。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不能將它們排斥在外，而是要通過循序漸進的方式，首先爭取“全球南方”國家支持，同時也努力讓大國和發達經濟體參與進來。只有這樣，“中國方案”和“中國智慧”才能真正落地生根，取得更好成效。

構建新型國際關系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支撐和載體。俄羅斯、印度以及一些發展中大國都認為，傳統國際關系理念已經過時，世界需要新型國際關系。通過倡導新型國際關系，中國可以將全球倡議、“一帶一路”建設等內容同步推進，更好體現中國在構建全球領導力方面的貢獻。例如，在上合組織框架內，中國同歐亞國家共同倡導新的合作觀、發展觀、安全觀、文明觀、全球治理觀。“一帶一路”建設也日益具體化，從以基礎設施“硬聯通”為主要方向，到以規則標準“軟聯通”為重要保障，再到以共建國家人民“心相通”為重要基礎。

全球領導力并非來自某個國家、某個集團或某個國際組織，而是一種多邊領導力。其核心是為國際社會解決全球問題形成合力，樹立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構建全球領導力，必須推動國際秩序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徹底摒棄贏者通吃、零和博弈的霸權邏輯，構筑以互利性、秩序性、普惠性為基本特征的共生邏輯。

中國同俄羅斯及歐亞國家攜手構建新型國際關系，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二是共同實現民族復興和現代化，是現代化進程中的同路人；三是在聯合國及一系列多邊框架內共同維護國際公平正義；四是共同推動世界多極化。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一個長期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一帆風順，需要幾代人不懈努力，并以構建新型國際關系作為基本路徑。傳統國際關系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零和博弈、你輸我贏，常常以實力、結盟和戰爭作為貫徹國家政策的工具，表現為侵略擴張、殖民掠奪、以大欺小、以強凌弱，導致強權肆虐和沖突頻發。世界不需要這樣的國際關系，而需要一種新型國際關系。新型國際關系體現了對西方主導的傳統國際關系模式的超越。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推動建設相互尊重、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黨的二十大報告也強調“中國堅持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基礎上同各國發展友好合作，推動構建新型國際關系”。

中俄關系對此體現得尤為充分。自2013年提出構建新型國際關系以來，中俄每隔四五年都會圍繞重大國際問題發表聯合聲明。2017年，兩國發表關于當前世界形勢和重大國際問題的聲明；2022年，發表關于新時代國際關系和全球可持續發展的聲明；2026年5月，發表《關于倡導世界多極化和新型國際關系的聯合聲明》。在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30年發展歷程中，構建新型國際關系已經成為雙方重要目標和基本遵循，引領全球治理體系朝著更加公正、合理、規范的方向發展。

2026年中俄聯合聲明體現了雙方對新型國際關系的進一步思考。雖然其中許多理念更多由中國提出，但俄羅斯予以認可，說明大國之間已經形成一定共識。聯合聲明對當前國際形勢作出重要判斷：二十一世紀國際關系體系正在經歷變革，并向多極化和新型國際關系逐漸演變；多數國家根據自身歷史經驗，已經深刻認識到新時代的到來，反對將世界劃分為相互對抗的地區和陣營。俄烏沖突后，國際社會普遍擔憂陣營對抗，這不利于中國發展，也不利于世界發展。因此，雙方明確反對陣營對抗，強調應建設更加團結的國際社會，尊重彼此根本利益，平等相待、互利合作。

聯合聲明還強調，新型國際關系應包含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體系。這與習近平主席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高度契合。構建新型國際關系原本有幾個核心內涵，隨著時代發展，全球治理倡議也被納入其中，使這一理念不斷豐富、發展。

相關原則包括：第一，堅持開放包容、互利合作；第二，堅持安全平等和安全不可分割。俄羅斯正在推動歐亞安全框架，也將安全不可分割作為基本原則。俄羅斯希望上合組織在國際安全體系中發揮更重要作用，金磚國家則可以在經濟治理方面發揮作用。中方也作出了自己的貢獻，特別是提出“亞洲安全觀”和全球安全倡議后，安全合作方向更加明確，中俄互動也更加頻繁。第三，堅持促進國際關系民主化，完善全球治理體系。全球治理作為規范國際關系體系的重要抓手，應奉行主權平等、遵守國際法治、踐行多邊主義、倡導以人為本、注重行動導向。第四，堅持世界文明和價值多樣性。過去國際關系和國際政治研究較少關注文明與價值觀問題，但現在西方越來越以價值觀作為政治對抗工具，以所謂價值觀標準排斥中國和其他“全球南方”國家參與全球治理。因此，中國強調文明多樣性和價值多樣性，強調各國都有平等發展的權利。這些都是構建全球領導力的基礎性內容。

以上是我對全球領導力的一些理解，也是對中俄合作、中國同歐亞國家合作中的經驗總結。這個討論還可以進一步深化。全球領導力學院是一個高端平臺，未來無論通過教師授課還是學員思考，對這一問題的認識都會越來越深刻。非常感謝今天有機會同大家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