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頭,在我們棉紡廠那片兒,日子過得像被水泡過的饅頭,看著是那么個東西,咬一口,沒滋沒味兒。廠門口那條臭水溝,夏天泛著綠沫子,跟我們的生活一樣,慢吞吞地淌,渾渾噩噩,一眼望得到頭。我家住三樓,紅磚筒子樓,走廊里終年彌漫著煤球爐子和公共廁所攪在一起的味道,誰家夫妻夜里吵架,隔天全院兒都知道,沒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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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老說,人這一輩子,各有各的命。我那會兒二十一,剛在廠里站穩(wěn)腳跟,當(dāng)保全工,一個月拿三十八塊五。父親身體不好,早早病退,一家三口擠在不到二十平的屋子里,中間拉道布簾子,我在這頭,他們在那頭。日子像工廠里那臺老掉牙的細(xì)紗機(jī),咣當(dāng)咣當(dāng),周而復(fù)始。
可我偏偏就在那陣兒,撞上了命里躲不開的一個人。她叫周敏,住我樓上,大我八歲。那年她男人劉德勝是肉聯(lián)廠的車間主任,工資連補(bǔ)貼能拿八九十,在那片兒算數(shù)得著的人物。可周敏這人,眉眼淡得很,走路低眉順眼,跟院里那些扯著嗓門兒聊天的媳婦們不一樣,她像是從熱鬧里單另出來的,安安靜靜,自顧自地活著。
起初注意到她,純粹是偶然。四月倒春寒那陣,我去水房接熱水,見她蹲在那兒搓衣服,袖子挽到手肘上,兩截胳膊泡在涼水里,白得像剛剝了皮的嫩藕。她抬手蹭了下濺到臉上的肥皂沫,那動作輕得怕驚著誰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像平靜的水面被投了顆石子。打那以后,我上班會掐著點出門,就為在樓梯拐角碰見她;下了班也在院子里多磨蹭一會兒,看她拎著菜回來——兩把青菜,一塊豆腐,偶爾有條約莫半斤的帶魚。她走路沒聲兒,低著頭,像總在想心事。
我那會兒年輕,沒正經(jīng)談過戀愛。廠里不是沒姑娘,可人家瞧不上我家這條件。我嘴笨,人又悶,相過幾回親,都黃了。可對周敏那股子念想,不一樣,就像有只小貓在心里頭拿爪子撓,癢得坐不住,看不見想,看見了心口又發(f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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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有一回,我去樓上劉嬸家拿鞋樣子,從她家門口過。門沒關(guān)嚴(yán),漏了條縫,里頭傳出些悶悶的動靜,不是吵架,是那種壓抑的、讓人心緊的聲音。我沒敢停,拿了東西趕緊下來,可那晚上翻來覆去,耳朵里全是那道門縫里漏出來的聲響。第二天在樓道撞見她,她眼皮腫著,紅紅的,低著頭從我身邊蹭過去,連招呼都沒打。
六月廠里搞技術(shù)比武,我悶頭練了好些天,比賽那天一氣兒查出三個故障點,二十分鐘排干凈,拿了頭一名。廠長親自發(fā)了獎狀,還獎了二十塊錢,那可是一筆大錢。晚上高興,和幾個哥們兒在廠門口小館子喝了半斤白的,腦袋暈乎乎回院里,天已經(jīng)黑透了。就在二樓拐角,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臺階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月光從樓道的破窗戶漏進(jìn)來,照著她那件淺藍(lán)色的確良襯衫。我站住了,喉嚨發(fā)緊。她聽見動靜抬頭,慌著拿手背蹭眼睛。
“周姐,沒事兒吧?”我嗓子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搖搖頭,側(cè)身想走。我聞見她頭發(fā)上那股味兒,不是香皂,是曬過被子的那種暖烘烘的味。“周姐。”我叫住她,她停了,沒回頭。我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么。她上樓去了,腳步輕得像貓。我在那臺階上坐了很久,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我完了,我愛上她了。
之后我就開始找由頭接近她。水房碰見了,幫她擰衣服;院里晾被子,搭把手;上劉嬸家串門的次數(shù)明顯多了,回回從她門口過,有時門開著,能看見她坐屋里擇菜,安安靜靜的。有一回她一人扛袋米,我二話不說接過來扛上四樓,擱她家門口。她跟在后頭,手足無措地連聲道謝,我擺擺手說順路,心卻擂鼓似的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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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廠里發(fā)半年獎,我拿了十塊錢,家里買了斤肉包餃子,我吃了兩大碗,覺得日子好像也有了點滋味。可那晚上樓板響動,德勝的罵聲隔著樓板都震耳朵。我坐不住了,上樓一看,好幾家人在走廊探頭探腦,沒一個敢上前。門猛地開了,德勝氣沖沖出來,差點撞上我,他瞪我一眼,哼了聲走了。我往里一瞧,周敏坐在地上,頭發(fā)散著,臉上紅了一塊,暖水瓶碎在腳邊,熱水淌了一地,冒著白汽。我進(jìn)去把她扶起來,她胳膊上好幾道紅印子。我攥著拳頭,心口窩火,可她倒平靜,還給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wù)”,我握著那缸子,水是溫的,心是涼的。她只說:“我沒事,你回吧。”
那夜我沒合眼。第二天一打聽,德勝在外頭有人,肉聯(lián)廠一個年輕女職工,有人見過他倆去招待所。周敏知不知道?我猜她心里明鏡似的。可她一個沒工作沒文化的女人,離了婚回娘家?爹媽嫌丟人,自個兒怎么活?那年代,一個女人,尤其是她那樣的,身不由己。常言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可他們家不貧,日子卻照樣擰巴。
七月中旬,有天晚上德勝又喝了酒,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我跑上去,劉嬸拽我袖子說德勝拿了菜刀。我腦袋“嗡”一聲,推門進(jìn)去,德勝舉著刀正指著她,周敏縮在墻角,臉煞白。我沒躲,盯著他眼睛說:“你把刀放下。”許是頭回有人敢這么跟他頂,他一愣,我趁機(jī)把刀奪下來放桌上。他醉得厲害,搖搖晃晃進(jìn)了里屋,倒頭就打鼾。周敏還杵在那兒,像根被風(fēng)刮過的草。我走過去,她看著我,嘴唇哆嗦半天,說了句:“建國,謝謝你。”那聲“建國”叫得我心里又酸又軟。
從那天起,她見我不一樣了,眼神里多了點東西,溫溫軟軟的。有天傍晚她遞給我個信封,里頭是一雙鞋墊,手工縫的,針腳細(xì)密,繡著蘭花。我墊在解放鞋里,不大不小,正合適。晚上躺在床上,腳底下那兩朵蘭花像烙在心上了。
八月初,熱得人喘不上氣。一天晚上我爸媽去看電影,周敏來敲門,頭發(fā)濕漉漉的,說德勝出差了,一人在家害怕,讓我上去坐坐。我跟著上去,她家比我那兒敞亮些,墻角有臺縫紉機(jī),罩著碎花布。收音機(jī)里鄧麗君正唱《甜蜜蜜》,軟得人骨頭都酥了。她坐床沿上,說起娘家時哥哥放鄧麗君的日子,說那歌甜得像糖。可嫁過來后,德勝不愛聽,說是靡靡之音,她就不聽了。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說:“建國,那天謝謝你。沒人該幫我,只有你。”我走近她,近得能聞見她身上的香皂味。我低下頭吻了她,嘴唇?jīng)鰶龅模涇浀模龥]躲,閉著眼,身子輕輕顫。那吻就幾秒,可我魂兒都沒了。
自那以后,德勝常出差,他不在時,周敏就在門口放雙拖鞋,鞋尖朝外做暗號。我等到夜深人靜,躡手躡腳上樓,門虛掩著。推門進(jìn)去,她總坐在床沿上等著,有時縫衣裳,有時發(fā)呆,一見我,臉上就浮出層淡淡的、溫溫柔柔的笑。我們話不多,她給我倒水,我摟著她聽收音機(jī)。她給我講鄉(xiāng)下老家的事,講嫁過來才知道德勝愛打人。“你咋不離婚?”我問。她苦笑:“離了去哪兒?我爹娘嫌丟人,我一個女人,沒文化沒工作,咋活?”那時候我才懂,有些牢籠是沒有鐵欄桿的。
九月底德勝回來,院里又傳吵架聲。我在樓下攥著拳,想起她叮囑過別管。忍著,心口像鈍刀子割肉。有回在樓道碰見德勝,他眼神不對,像刀子刮我。晚上周敏告訴我,德勝問她了,她說就是普通鄰居。“他不信,但沒證據(jù)。”她靠我肩上,聲音飄忽。我們這樣偷偷摸摸,什么時候是個頭?我摟著她,心里不是滋味。
十月份,德勝被派去外地學(xué)習(xí)兩個月。周敏高興壞了,眼睛亮晶晶的。那兩個月,是我這輩子最得勁兒的日子。每天下班上樓,她已做好飯——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變著花樣來。我說不用這么麻煩,她嗔我一眼:“我愿意。”吃完飯她織毛衣,給我織了件灰的,穿身上暖烘烘的。有回我攥著她的手說:“周姐,等我攢夠錢,帶你走,去沒人認(rèn)識咱的地方,重新過。”她眼淚掉下來,說:“別傻了,你還年輕,我配不上你。”我說:“配不配,我說了算。”她沒再吭聲,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那兩個月,我們像真兩口子一樣過日子。我修好了她家所有壞掉的東西——燈泡換亮的,水龍頭不漏了,連縫紉機(jī)都修得利利索索。她樂得不行,說要做件中山裝給我,“你穿中山裝好看。”那種日子,甜得像偷來的。
可偷來的終歸要還。十二月德勝回來,頭天晚上我就聽見樓上動靜不對勁。第二天周敏給我使眼色,讓我別上去。再一天晚上,德勝敲了我家門,堵在門口問:“我不在時,你跟我媳婦,有沒有事?”我咬死說沒有,可他眼里的疑色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我脊背發(fā)涼。他撂下句“最好沒有”,走了。
十一月中旬,終究是兜不住了。那天我下班回來,見院子里烏泱泱一圈人,德勝揪著周敏頭發(fā)在地上拖,她臉破了,血順著嘴角淌,閉著眼一聲不吭。德勝吼著問那男的是誰,她死咬牙關(guān)。我站在人群里,渾身血都往頭上涌。他一巴掌又要扇下去,我沖出去喊了聲:“是我!”
全場鴉雀無聲。德勝愣了一秒,撲上來一拳砸我臉上,我倒地,嘴里全是鐵銹味。他腳踢在我肚子上、肋骨上,我蜷著沒還手。周敏尖叫著撲過來想拉,被一把搡開。有人報了警,警察來了拉開德勝,老警察嘆口氣說:“家務(wù)事自己解決,別打人。”德勝走了,周敏坐在地上,散著頭發(fā),滿臉傷。我爬起來想扶她,她躲開,聲音平得像死水:“你走吧,建國。別再來了。”她一步一步上樓,那腳步聲從此踩在我心上,踩了幾十年。
第二天,全廠都傳遍了。我媽哭,我爸氣得咳了半天,罵我傷風(fēng)敗俗。廠里給了處分,停職一個月。德勝和周敏離了婚,周敏搬走,像一滴水蒸發(fā)在太陽底下。我找遍她能去的地方——娘家說沒見,火車站汽車站,甚至去了她提過的鄉(xiāng)下老家,什么都沒找到。后來聽人說她去了南方,再后來,便石沉大海。
那雙繡蘭花的鞋墊,我留了二十多年,洗得發(fā)白,邊都毛了,舍不得扔。那件灰毛衣,穿到袖口磨破才收進(jìn)箱底。日子還得往下過,后來我結(jié)了婚,有了孩子,柴米油鹽,平平常常。可偶爾夜深人靜,窗外的風(fēng)吹得老樹窸窣響,我還會想起那個夏天,想起筒子樓昏暗的樓道,想起她坐在月光里,眼睛亮亮地看著我,說“我也想你了”。她像我心上一道疤,年月越久,印記越深。
前些年碰見老鄰居張叔,他說在火車站遇見過周敏一次,帶著個孩子,看著挺好,還問起我。“問啥?”我問。張叔說:“問你過得咋樣。我說你結(jié)婚了,有孩子了。她笑了笑,說那就好。”我站在大街上,陽光白晃晃的,心里頭卻像打翻了五味瓶。去年廠里老職工聚會,有人提起德勝如今發(fā)了財,娶了年輕老婆;有人提起周敏嫁了個老實人,日子安穩(wěn)。張嬸拍我肩膀,老太太頭發(fā)全白了,眼睛卻亮:“建國,還想著她呢?都過去了。”我笑笑沒搭腔。
是啊,都過去了。可有些東西過去了,它還在。就像老家院墻上的青苔,雨一淋又泛綠。
回家后我翻出那張發(fā)黃的照片——當(dāng)年技術(shù)比武得獎時照的,我站在機(jī)器旁傻樂呵。照片背面有一行清秀小字:“建國,愿你一生平安。”不知她何時寫的。我看著那幾個字,鼻子一酸。那年我二十一,今年四十六,二十五個春秋。人說“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我那不算失足,反倒像一腳踩進(jìn)了春天最軟的泥里,拔不出來,也舍不得拔。
后來女兒長大了,問起我年輕時的事,我給她講了這段。她歪著頭問:“爸,你們咋不在一起?”我說:“那時候,好多事由不得自己。”她追問:“那現(xiàn)在呢?”我搖搖頭:“現(xiàn)在,我們都老了。”女兒不問了。那晚我坐陽臺上抽煙,看遠(yuǎn)處萬家燈火,想起她說的——“兩個月,咱們能天天在一起了。”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那倆月,可真像過了一輩子。
如今日子照舊,妻子看電視,女兒寫作業(yè),生活像擰緊了發(fā)條的鐘,有條不紊地走。可我總在某個愣神的工夫想起她,想起她做的紅燒肉,想起她織毛衣時微微蹙著的眉,想起她站在樓梯口,輕聲說:“建國,你來了。”我來了,可你走了——一走就是一輩子。
前陣子整理舊物,又翻出那張照片,邊角卷得不像樣了。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把它擱回抽屜最里頭,輕輕合上。躺在床上閉上眼,二十多年前的畫面又浮上來:夏夜,筒子樓,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她坐床沿上抬起頭,溫溫柔柔地笑。
可第二天睜眼,枕巾洇濕了一片。窗外天大亮,麻雀在電線桿上嘰喳。我坐起來,心里頭那個地方又軟又疼。但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即使最后沒在一塊兒,即使想起來心口還抽抽地疼,可那是我這輩子最真的感情。她讓我知道,什么叫心動,什么叫牽掛,什么叫“除卻巫山不是云”。
常有人問,人這一輩子,是該按部就班,還是該為一個人奮不顧身一次?我自個兒的答案,是后者。那兩個月偷來的時光,夠我咂摸一輩子。她就像我平淡日子里忽然炸開的一束煙花,亮過了,沒了,可那亮光烙在眼底,怎么都褪不掉。
所以,若你問我,如果重來一次,還選不選?我會說,選。哪怕結(jié)局還是這樣,哪怕最后只能在夢里見她。因為有些情分,不是看長短,是看深淺。她在我心里住下,就再沒搬走過。這輩子,我遇見最好的姑娘,是在二十一歲,在那筒子樓的昏暗樓道里,在那個月光滿地的晚上。
寫到這兒,窗外又起風(fēng)了。我擱下筆,抬頭看看天,云彩白得像她當(dāng)年穿的那件的確良襯衫。不知此刻她在哪兒,日子過得可好?她有沒有偶爾,也像我一樣,在這個尋常又不尋常的夜里,想起那年的筒子樓,想起那個愣頭青一樣的小陳?
我想,這就是人生吧。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那段路,能照亮你往后全部的黑暗。她不在了,可她哪兒都在——在我收起來的鞋墊里,在我磨破的毛衣里,在我往后余生每一個風(fēng)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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