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知府在襄陽城蓋了新宅,青磚灰瓦,五進的院子,門口石獅子眼睛瞪得溜圓。他請了城西木匠周大木來打花梨木桌椅。周大木帶了徒弟小六子,刨子推得嘩嘩響,半個月工夫,八張椅子四條凳,雕花鏤空,榫卯嚴絲合縫。結工錢那天,孫知府穿著綢緞袍子,腆著肚子在院子里踱步。他指著椅子背上一朵蓮花,胖手指頭戳得花瓣晃悠。
“周木匠,你這蓮花雕得不妥。蓮花長水里,你雕椅子上,不是鬧笑話?”
周大木正用砂紙打磨凳腿,聞言抬起頭,臉上沒半點慌張。他放下砂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椅子跟前。
“大人說得有理。不過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坐這椅子上的人,也就跟著清廉了。大人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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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知府咂咂嘴,沒聽出話里的刺,反倒得意地捋著山羊胡子。他背著手又轉了兩圈,腳底板踩得青磚地咚咚響。
“嗯,有道理。周木匠不光手巧,還懂道理。”
他吩咐管家數了十二兩銀子給周大木。周大木接過銀子,塞進腰間的粗布荷包,跟小六子收拾工具。小六子臨出門,回頭瞅了瞅那椅子上的蓮花,嘴角撇了撇。周大木在背后輕輕碰了他一下,小六子才閉了嘴,挑著工具擔子跟著走了。孫知府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的背影,還沖著周大木的背影點了點頭,覺得自己剛才能指出蓮花的問題,很有學問。
過了幾天,孫知府又打發管家來請周大木。這次是要打一塊匾額,掛在正廳。管家說,知府大人特意挑了“竹苞松茂”四個字,讓周大木刻上去。周大木聽著,眼皮都沒抬,手里刨子沒停。
“知道了,三天后來取。”
管家走了,小六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師父,‘竹苞松茂’?這詞兒用在知府大人這宅子上,合適嗎?他這宅子地基,可是占了劉老漢家的菜地……”
周大木把刨子一放,從工具箱底層摸出把刻刀,在木料上比劃著。
“傻徒弟,大人讓刻啥就刻啥。這四個字出自《詩經》,賀新居的吉利話。你只管把字刻端正,筆畫刻深了,別的事少打聽。”
他選了上好的楠木板,刨平磨光,又找來縣城最好的寫手,把“竹苞松茂”四個字描在板上。小六子負責上漆,黑漆為底,金字填色。三天后,匾額完工,金光閃閃。孫知府親自來看,摸著匾額上的字,嘴里念叨:“竹苞松茂,竹苞松茂……”他轉頭對管家說:“掛起來,掛正廳正中間,讓來往的人都瞧瞧。”
匾額掛上去那天,府里張燈結彩,孫知府請了幾桌客。客人來了,抬頭看見匾額,有的捂著嘴咳嗽,有的低頭喝茶,憋得臉通紅。孫知府還以為客人贊賞他的品位,得意洋洋地招呼大家入座。酒過三巡,一個膽大的秀才實在憋不住,湊到孫知府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這‘竹苞’二字,拆開看,是‘個個草包’啊……”
孫知府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盯著匾額上的字,“竹”字拆開是“個個”,“苞”字拆開是“草包”。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倒,酒水灑了一桌。
“周大木!好個周大木!竟敢戲弄本官!”
孫知府氣得臉成了豬肝色,當即吩咐衙役去抓周大木。衙役沖到周大木家,只見門鎖著,里面空無一人。鄰居說,周木匠一早就帶著徒弟挑著擔子出城了,說是去鄉下舅舅家住幾天。孫知府不甘心,親自帶著一隊人馬,騎馬出城去追。追到城門口,看見周大木正蹲在路邊一個面攤前,捧著個大粗碗吃熱干面。他吃得滿頭大汗,面條吸得呼嚕響,旁邊放著工具擔子,扁擔一頭掛著個葫蘆,里頭裝著水。
“周大木!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戲弄本府!”
孫知府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吼。周大木慢吞吞咽下嘴里的面條,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這才站起來,對著孫知府躬身一禮。他身上還沾著木屑,褲腳卷到膝蓋,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腿。
“大人冤枉啊。‘竹苞松茂’是《詩經》里的好詞,賀新居的吉利話,草民怎敢戲弄?再說了,大人您想想,竹子是空心的,苞是草包,大人您要是覺得這詞不好,那……那也不是草民的錯啊。”
他說話時,眼睛平視前方,不卑不亢。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有的捂著嘴笑,有的交頭接耳。孫知府騎在馬上,被這么多人看著,不好當場發作。他憋了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話來。
“好,好。你嘴皮子利索。本府再給你個機會——府里正廳有十二根柱子,你給我每根柱子上都貼一副新對聯,三天之內辦好,不準重樣!寫不出來,我就治你個大不敬!”
周大木撓了撓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大人,對聯這事您得找秀才啊,草民是個木匠,只會拉鋸刨木頭,哪懂寫對聯?”
“我不管!三天后我來驗收!寫不出來,有你好看的!”
孫知府一甩鞭子,帶著人馬氣呼呼地回城了。周大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翹,重新蹲下身,端起面碗繼續吃面。小六子在旁邊小聲問:“師父,真寫啊?”周大木扒拉著面條,含糊地說:“吃你的面,天塌下來,還有碗大的疤。”
三天后,孫知府果然帶著管家和一幫隨從來驗收。他走到正廳,抬頭一看,十二根紅漆柱子,每根都貼著嶄新的紅紙對聯。他瞇著眼,一根一根看過去。
第一根柱子:“木匠做活憑手藝”。
第二根:“知府斷案靠天理”。
孫知府念出聲,眉頭皺了起來。第三根:“卯榫嚴絲合縫”。第四根:“民心自有公論”。他念到這兒,臉已經黑了。往后看,第五根:“刨花飛似雪”,第六根:“墨線直如弦”。第七根:“斧頭劈開木”,第八根:“鑿子打通關”。第九根:“凳子坐得穩”,第十根:“柜子藏得深”。第十一根:“雕花見功夫”,第十二根:“口碑勝黃金”。
孫知府氣得胡子直抖,手指著周大木,聲音都在打顫。
“這……這也叫對聯?大白話!順口溜!你糊弄鬼呢?”
周大木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個墨斗,正繞著墨線。他停下動作,一臉無辜地看著孫知府。
“大人,對聯講究對仗工整。您看,‘木匠’對‘知府’,‘手藝’對‘天理’,‘卯榫’對‘民心’,哪一樣不對?再說平仄,雖說不那么講究,可您聽,‘手藝’是仄仄,‘天理’是平仄,也合轍啊。大人要是覺得不好,那請您寫一副更好的,草民照著刻,絕無二話。”
孫知府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他倒是想寫一副好的,可肚里那點墨水,斗大的字不識一筐,哪寫得出來?管家在旁邊小聲提醒:“大人,外頭好多百姓圍著看呢……”孫知府一回頭,果然看見廳外擠滿了腦袋,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他。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狠狠瞪了周大木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算……算你狠!工錢,給你!”
他甩給管家一袋銀子,轉身就走,袍子下擺掃翻了旁邊的一個凳子。周大木接過銀子,掂了掂,塞進荷包,對旁邊的小六子說:“收拾工具,回家。”小六子看著那些對聯,嘿嘿直笑。周大木拍了他一下:“笑什么?把這些紅紙對聯都揭下來,別浪費紙。”小六子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樂顛顛地去揭對聯了。
孫知府結了工錢,卻沒再找周大木的麻煩。只是那塊“竹苞松茂”的匾額,他再沒讓人摘下來。每次有客人來,看見匾額想笑又不敢笑,孫知府就板著臉說:“掛那兒挺好,寓意吉祥。”后來他調任他處,臨走前,竟然讓人把那塊匾額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用紅綢包好,裝上車帶走。至于那些紅紙對聯,他也讓人揭下來,卷成一卷,一起帶走了。襄陽城的百姓見了,都捂著嘴偷笑。沒多久,城里就傳開了一首打油詩,街頭巷尾的小孩都會唱:
孫知府,好威風,
遇上周木匠就不靈。
竹苞松茂認不得,
對聯寫的是直筒筒。
周大木用這筆工錢,在城西買了兩畝地,蓋了三間瓦房,娶了個賢惠的媳婦。他不再給官家干活,只給普通百姓打家具。他打的椅子,靠背上依舊雕著蓮花,只是那蓮花的花瓣,比給孫知府打的那批,似乎更舒展了些。小六子出師后,在隔壁縣也開了個木匠鋪,每次回來看師父,都要提起當年孫知府那副窘態。
周大木總是笑著搖搖頭,遞給他一碗自己釀的米酒。他說,木匠的手藝是給人用的,不是給人顯擺的。后來孫知府在新任上又鬧了笑話,被人參了一本,革職回鄉。據說他回鄉后,把那塊“竹苞松茂”的匾額掛在自家堂屋,每天對著匾額發呆,再也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對聯”兩個字。
而周大木的木匠鋪,招牌越做越響,襄陽一帶的人提起周師傅,都豎大拇指。他活到七十八歲,臨終前,把那把刻“竹苞松茂”的刻刀傳給了小六子,囑咐他:“手藝人的刀,要刻得正,心更要正。”
小六子后來也成了老木匠,他常跟徒弟們說起師父當年斗智的故事,只是每次說到孫知府帶著匾額離開那段,他總會補上一句:“那匾額啊,我師父說,不是舍不得扔,是怕扔了,那孫大人連個念想都沒了。”這話傳出去,又成了襄陽城的一樁趣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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