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十盒進(jìn)口深海魚，說沒就沒了。
我站在冰箱前，盯著空蕩蕩的冷凍層，心里那個堵啊。
三個月前手術(shù)做完，朋友特意從外地帶回來的，一條就一百多塊錢。
我舍不得吃，想著等身體再好點(diǎn)，燉湯補(bǔ)補(bǔ)。
可羅慧妍就這么悄沒聲息地，一盒一盒順走了。
我調(diào)了監(jiān)控，畫面清清楚楚。她蹲在冰箱前，手腳麻利地把魚塞進(jìn)黑色塑料袋，裹了幾層，塞進(jìn)買菜包里。
我沒報警，也不想鬧大。辭退她那天，多給了一個月工資。
她拎著行李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轉(zhuǎn)過身，朝客廳角落里那座壁爐看了一眼。然后走過去，伸出手，在壁爐上方一塊雕花的石板上來來回回摸。
像是在找什么。
又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當(dāng)時累得很，不想多想。
直到那天深夜，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又把那段監(jiān)控翻出來看了一遍。
我把畫面放慢，放大。當(dāng)我看清她手指按下去的位置時，我的后背一下子就涼透了。
01
我叫蔣美霞，四十五歲，結(jié)婚十六年。
三個月前，我做了心臟搭橋手術(shù)。手術(shù)挺成功，但醫(yī)生說，術(shù)后這半年，不能勞累，不能操心，最好有人照顧。
羅亮說，請個保姆吧。
我想了想，也確實(shí)是這個理。
羅亮忙，公司一堆事，不可能天天在家守著我。
我娘家母親魏潔貞倒是住得近，可老太太今年六十八了，腿腳也不利索，讓她來伺候我，我于心不忍。
家政公司推薦了好幾個人，我看了一圈，最后選了羅慧妍。
她三十二歲，老家在下面鎮(zhèn)上，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孩子跟著前夫。
她說話輕聲細(xì)語的，做事利索，長得也干凈。
來面試那天，她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頭發(fā)扎得低低的，進(jìn)門先鞠了一躬，說：“蔣姐，您放心，我會好好干的。”
我心里一軟，就定下來了。
她搬進(jìn)來那天，正是入秋的時候。我給她收拾了樓下那間小客房，朝北，光線不算好，但她沒挑，笑著說：“有地方睡就行。”
頭一個星期，我把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交代給她。
做飯的口味、洗衣的規(guī)矩、家里東西擺哪兒、什么時間開窗通風(fēng)、哪家菜市場的菜新鮮，每樣都說一遍。
她拿個小本子，一條一條記著，認(rèn)認(rèn)真真的。
我那會兒覺得，這保姆請對了。
羅亮也這么說。他那天晚上回來，看見家里窗明幾凈，飯菜擺得整整齊齊，難得夸了一句：“這阿姨找得不錯。”
我說你別叫人家阿姨，她才三十二，叫小羅就行。
羅亮沒再接話，低頭扒飯。
大概是她來的第十天，我母親魏潔貞來看我。老太太一進(jìn)門，先把家里打量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羅慧妍身上，上下看了半天。
羅慧妍正蹲在客廳擦地板，抬起頭，沖魏潔貞笑了笑：“奶奶好。”
魏潔貞嗯了一聲，沒多說什么。等我回房間休息的時候，她才壓低聲音跟我說：“這保姆，找得挺好？”
我說挺好的啊，怎么了？
她搖搖頭：“沒事，就是看著面生，你多留個心眼。”
我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母親這個人，年輕時候吃了不少虧，一輩子對誰都不太信任。她看誰都帶三分懷疑，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可后來想想，老太太的眼睛，比我毒辣一百倍。
羅慧妍確實(shí)能干。
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
我喜歡吃清淡的，她就少油少鹽；羅亮喜歡吃肉，她就隔三差五燉個排骨、燒個魚。
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連窗戶玻璃都擦得锃亮。
我術(shù)后恢復(fù)得不錯，醫(yī)生說我保養(yǎng)得好，年輕人都不一定有這個精神頭。我心里清楚，這里面有羅慧妍一半功勞。
她這個人，嘴也甜。說話從來不大聲，總是笑盈盈的，一口一個“蔣姐”，叫得我心里舒坦。
但也有一些事，當(dāng)時沒覺得有什么，現(xiàn)在回想起來，處處透著古怪。
比如，她剛來那幾天，有一回我讓她幫我把客廳那束干花拿到陽臺上去曬曬。那束干花放在壁爐上面，我隨口說了句：“你幫我拿一下。”
她愣在那里，大概有四五秒鐘沒動。
我當(dāng)時坐在沙發(fā)上，抬頭看她，她臉色有點(diǎn)發(fā)白，眼神直勾勾盯著那座壁爐，像看到了什么讓她害怕的東西。
“小羅？”我喊了她一聲。
她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走過去，伸手拿起那束干花。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得特別輕，像是怕碰到壁爐上的任何東西。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沒事，就是有點(diǎn)頭暈。
我當(dāng)時真沒多想。頭暈嘛，誰沒個頭疼腦熱的。
可現(xiàn)在，我把那些事一件一件串起來，心里像是有根針，扎著疼。
02
那十盒進(jìn)口魚是什么時候沒的，我說不清楚。
朋友是在我手術(shù)前送來的，當(dāng)時我身體正難受，沒顧上整理，隨手塞進(jìn)冰箱冷凍層。后來術(shù)后回家，都是羅慧妍在做飯，我也沒特意去看過那些魚。
直到那天下午，我翻冰箱找東西，才注意到冷凍層空了一大片。
我愣了好一會兒，心想是不是記錯了。又把冷藏室、保鮮層全翻了一遍，確實(shí)沒有。
那魚一盒一公斤，整整十公斤，怎么可能憑空消失？
我坐在廚房椅子上，腦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
家里就三個人，我、羅亮、羅慧妍。
我不可能自己吃了還不記得。
羅亮基本不進(jìn)廚房。
那答案，不用多想也能猜到。
但我還是不愿意相信。
我調(diào)了客廳的監(jiān)控。
這個監(jiān)控是羅亮前兩年裝的，說是為安全起見。攝像頭對著大門和客廳，平時我也沒怎么看過。那天是我頭一回認(rèn)真回放。
畫面里，羅慧妍的身影出現(xiàn)在冰箱前，那是一個星期前的下午。
她先是打開冰箱看了看，然后從廚房角落里翻出一個黑色塑料袋，蹲下來，一盒一盒往袋子里塞。
她的動作很自然，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的表情，就像在做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
同樣的畫面，后來又出現(xiàn)兩次。每次都是下午，每次都是同樣的手法。
一次拿三盒，一次拿四盒，一次拿三盒。
正好十盒。
我關(guān)掉手機(jī)，把手機(jī)扣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生氣？
有。
失望？
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這三個月，我是真把羅慧妍當(dāng)自己人看了。
她每天給我端藥、熬湯、洗腳、按腿，我心臟不舒服的時候，她半夜爬起來陪我去醫(yī)院。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偷東西。
而且不是一次，是三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羅亮在旁邊打著鼾，睡得死沉。我盯著天花板，心里反復(fù)盤算著怎么辦。
報警？十盒魚，按價錢算，夠得上刑事立案了。但真把人送進(jìn)去，我心里那道坎過不去。她還有個孩子，聽說在上幼兒園。
不報警？那就辭退。多給一個月工資，好聚好散。她要是識相，自己走人，我也不往外說，給她留個體面。
第二天早上，我趁著羅亮出門上班，把羅慧妍叫到了客廳。
她站在我面前，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我問她：“小羅，冰箱里的魚，你知道去哪兒了嗎？”
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紅了。她沒有狡辯，沒有找借口，直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蔣姐，對不起，是我拿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沒想偷，我家里出了點(diǎn)事……我媽生病住院，急等著用錢。我一時鬼迷心竅，想著那魚能賣點(diǎn)錢……我對不起您。”
她哭得那么傷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你說我這人吧，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軟。她這一哭，我心里那點(diǎn)火氣，一下子滅了大半。
我嘆了口氣：“起來吧，別跪著了。我不報警，也不追究，但你不能再留了。你今天收拾收拾，走吧。”
她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哭著說：“蔣姐，您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以后再也不了……”
我搖搖頭：“小羅，我不是不給你活路。但你做了這種事，咱們就沒法在一個屋檐底下住了。你走吧，這個月工資我照給你，再另外多加一個月，算是我的一點(diǎn)心意。”
她聽了這話，哭得更厲害了。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頭，才爬起來，踉踉蹌蹌回了房間收拾東西。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她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悶悶的。
那會兒我想的是，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走窄路的時候？能放一馬，就放一馬吧。
我哪里想得到，這一放，放出了后面那些讓我后悔一輩子的事。
03
羅慧妍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給羅亮打了個電話。
我跟他說了魚的事，說我已經(jīng)辭退了羅慧妍，多給了一個月工資。
電話那頭，羅亮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辭了就辭了，這種人手腳不干凈，早該辭了。”
我當(dāng)時覺得他語氣有點(diǎn)奇怪，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但也沒往心里去，只當(dāng)他是嫌麻煩。
讓我沒想到的是，羅亮掛了電話沒多久，竟然開車回來了。
他平時公司忙得很，中午都不一定回來吃飯，今天怎么這么積極？
我問他怎么回來了，他說：“家里出了這種事，我不放心你一個人處理。萬一那保姆鬧起來呢？”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我也就沒再多想。
羅慧妍拎著一個大行李箱從房間里出來，眼睛哭得紅腫，看見羅亮站在客廳里，明顯愣了一下。
羅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小羅，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美霞心軟不計較，我不說什么。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羅慧妍低著頭，沒說話，拎著箱子往門口走。
我跟在后面送她，心里也不是滋味。畢竟相處了三個月，說沒有一點(diǎn)感情是假的。
她走到大門口時，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我以為她還有話要說，正要開口，卻見她放下箱子，轉(zhuǎn)過身，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角落里那座壁爐上。
然后她快步走過去，走到壁爐前面，伸出手，在壁爐上方那塊雕花的石板邊緣來回摩挲。
那個動作很慢，很認(rèn)真，不像是在無意識地亂摸。
倒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手指在石板上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我站在門口，從我這個角度，看不清楚她在摸什么。只覺得那個動作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古怪。
她沒回頭。
手指繼續(xù)在石板上摸索著，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過了幾秒，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位置，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后輕輕按了按。
我當(dāng)時離得遠(yuǎn)，沒看清發(fā)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她按完那個地方之后，輕輕吐了口氣，像是放下了心里的石頭。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沖我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淡到我?guī)缀鯖]注意到。
“蔣姐，那我走了。您多保重。”
她拎起箱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羅亮走到我身邊，問我：“怎么了？”
我說：“你看到她剛才摸壁爐了嗎？”
羅亮皺了皺眉：“摸壁爐？沒注意。”
“她摸了，”我說，“特意走過去，伸手摸了壁爐上面的石板。”
羅亮搖搖頭：“可能是臨走前不舍得吧，畢竟住了三個月。別想太多了，你身體剛好，別操這些閑心。”
他摟著我的肩膀，把我往屋里帶。
我被他半推半就地回了客廳，但心里那個疙瘩，怎么也解不開。
晚上吃完飯，母親魏潔貞過來了。我把白天的事情跟她說了，說到羅慧妍臨走之前摸壁爐那一段，老太太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我一眼。
“美霞，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一件事嗎？”
“什么事？”
“保姆剛來那幾天，我頭一回來看你，她站在那壁爐前面發(fā)呆。手搭在上面，站了很久。”魏潔貞壓低聲音說，“我當(dāng)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個保姆，盯著人家家里的壁爐看什么？”
她這么一說，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確實(shí)不太記得這件事了。但經(jīng)她這么一提，好像隱約有那么個印象。
那天晚上，母親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那座壁爐發(fā)呆。
這座壁爐是房子裝修的時候裝上的，歐式風(fēng)格，石材雕花，挺有格調(diào)。但說實(shí)話，我在這房子里住了十幾年，從來也沒認(rèn)真注意過它。
它就是一件擺設(shè)，一個裝飾。
可為什么，羅慧妍會對它這么在意？
她摸那個地方，到底在摸什么？
04
那晚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羅亮在旁邊打著鼾，那種平穩(wěn)的呼嚕聲，以前聽著覺得踏實(shí)，那晚聽著特別刺耳。
我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回放著白天那個畫面——羅慧妍放下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向壁爐，伸手在石板上摸索。那個動作太刻意了，太有目的性了。
不像是在跟一件家具告別。
倒像是在確認(rèn)某樣?xùn)|西還在不在。
我越想越睡不著，干脆爬起來，披了件外套，輕輕拉開臥室門，走到樓下客廳。
客廳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燈透進(jìn)來一點(diǎn)昏黃的光。墻角的壁爐靜靜立在那兒，跟這棟房子里所有擺設(shè)一樣，安安靜靜，沒任何特別之處。
我打開手機(jī)的手電筒，走到壁爐前面。
蹲下來，抬起頭，仔細(xì)看那塊雕花石板。
石板表面是粗糙的花紋，摸上去硌手。我用手順著羅慧妍當(dāng)時手指移動的軌跡，輕輕劃過石板邊緣。一圈，兩圈，三圈。
什么也沒有。
我又試了一遍，這次用力按壓，手指沿著每一條紋路移動。當(dāng)我的手指滑到石板靠近墻體的那側(cè)邊緣時，指尖碰到了一個細(xì)微的凹凸。
那是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凹槽。
我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用手指在那個凹槽上按了按，沒反應(yīng)。又沿著凹槽的邊緣摸了一遍，終于在一個死角處，摸到一個小小的凸起。
像一個按鈕。
我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好一會兒，心跳快得不行。
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咔”的一聲輕響，那塊石板彈開了一道縫隙。
那道縫隙很細(xì)，大概只有兩毫米寬，如果不仔細(xì)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的存在告訴我——這座壁爐，有暗格。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后背一層冷汗。
原來羅慧妍那幾個月里，不止一次觸碰過這個壁爐。原來我母親沒有看錯。原來她臨走前不是不舍得，是在確認(rèn)暗格沒有被發(fā)現(xiàn)。
我伸出手，想把那道縫隙拉開，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但手指剛碰到，就又縮了回來。
我突然害怕了。
這座壁爐在我家十幾年，我從沒發(fā)現(xiàn)過它有個暗格。羅慧妍才來了三個月，她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告訴她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后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羅亮。
這個房子里的秘密，除了我，就只有他知道。我從來不碰這座壁爐，他呢？他有沒有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打開過這個暗格？
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手里攥著手機(jī)，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慢站起來，把手電筒對準(zhǔn)那道縫隙，用指甲撬開邊緣。那塊石板有點(diǎn)沉，我用了好大力氣，才把它完全拉開。
暗格不大，大概三十厘米深，四四方方的，里面放著一把銀色的小鑰匙，和一張照片。
我拿起那張照片，翻過來。
照片上，羅慧妍抱著一個孩子。
男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藍(lán)色的小外套，露出兩顆小虎牙，正在笑。
那個孩子的臉，我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機(jī)的電筒光變得刺眼，久到我的眼睛開始發(fā)酸。
但無論我看了多久，那張臉都沒有變。
那分明就是——羅亮的臉。
二十年前，羅亮還是個小伙子的時候，就是這個模樣。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笑起來嘴角上揚(yáng)的弧度，一模一樣。
這是我丈夫的孩子。
是羅亮和羅慧妍的孩子。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照片從指間滑落，輕飄飄掉在地上。
我彎下腰去撿，卻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也站不直了。我扶著壁爐邊緣，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涌進(jìn)來無數(shù)個念頭。
羅慧妍不是普通保姆。她來我家，根本不是為了做保姆。她是沖著羅亮來的。或者說，她是沖著這些東西來的。
那把鑰匙，是開哪里用的？那個孩子，羅亮知道嗎？還是說，這一切，都是羅亮安排好的？
我不確定。
我只知道，我十六年的婚姻，從這一刻起，已經(jīng)不一樣了。
05
那天晚上，我沒有驚動羅亮。
我把照片和鑰匙放回暗格里，把石板原樣合上，擦了擦上面的指紋。然后我回到臥室，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裝睡。
羅亮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經(jīng)過的車聲，腦子里的畫面一幅接一幅地閃過。
羅慧妍第一天來時的表情。
她站在壁爐前發(fā)呆的樣子。
她看見羅亮?xí)r那個微妙的眼神。
羅亮說要親自送她的那個電話。
他趕回來時的態(tài)度。
她臨走前摩挲壁爐的動作。
所有的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里循環(huán)播放。
我不是沒懷疑過羅亮。但十幾年夫妻，我總覺得，有些底線他是不會碰的。
可現(xiàn)在，一張照片，一把鑰匙，把我所有的信任都打碎了。
我沒有哭。我這個人吧，越是難受，越哭不出來。心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壓得喘不過氣來。但我就是哭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羅亮起床的時候，我已經(jīng)坐在客廳里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你起這么早？不多睡會兒？”
我說睡不著。他也沒多問，去洗漱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我得查清楚。
當(dāng)天下午，我找了一個理由出門，去了那家家政公司。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胖女人，圓臉短發(fā)，看著挺和氣的。我報了羅慧妍的名字，說要查一下她的入職信息。
胖女人翻了一下電腦，說：“羅慧妍啊，她不是辭職了嗎？”
我說是，但我想查查她之前的記錄，看看她在別人家干過沒有。
胖女人又翻了翻，臉色有點(diǎn)奇怪：“她這……就做了你這一家。她來登記的時候，說自己是新手，之前沒做過保姆。”
“那她的資料呢？身份證號、家庭住址、緊急聯(lián)系人，這些有嗎？”
胖女人把她的檔案調(diào)出來，打印了一張紙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很簡略。
名字、年齡、籍貫都有，但家庭住址那一欄，只寫了一個鎮(zhèn)名，沒有具體門牌號。
緊急聯(lián)系人那一欄，寫著她的名字——不，不對，緊急聯(lián)系人的名字，寫的是“林芳”。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林芳是誰？”我問胖女人。
胖女人看了看：“可能是她老家親戚吧。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她自己填的。”
我走出家政公司，站在大太陽底下，心里亂成一團(tuán)。
林芳。
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想了又想，終于想起來了——羅亮的手機(jī)通訊錄里。
有一次他手機(jī)響，我無意間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有個來電顯示，名字就是“林芳”。我當(dāng)時問他這是誰，他說是個老客戶，我就沒再多問。
現(xiàn)在想想，那個“老客戶”，大概就是羅慧妍。
可如果羅慧妍就是林芳，她為什么要用兩個身份？
我站在路邊，掏出手機(jī)，翻出羅慧妍的手機(jī)號。那個號碼，是她來做保姆的第一天存進(jìn)去的，備注就是“保姆羅”。
我盯著那個號碼，猶豫了很久。
最后，我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通了。
但沒有人接。
我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直接關(guān)機(jī)了。
我心里那個不安的預(yù)感，越來越強(qiáng)烈。她走了，手機(jī)也關(guān)了，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可我總覺得，她沒有走遠(yuǎn)。
她一定還在這個城市里，就在某個我看不到的角落里，等著什么。
我收起手機(jī)，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秋天的太陽刺眼得很，但我身上一陣一陣發(fā)冷。
那晚我回到家，羅亮已經(jīng)回來了。他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jī)，看見我進(jìn)門，隨口問了一句：“去哪兒了？”
我說去超市買了點(diǎn)東西。他沒再問。
我換了鞋，走進(jìn)客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座壁爐上。
它還立在那里，安安靜靜的，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我攥緊了手里的包，指甲陷進(jìn)掌心。
羅亮，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