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農村老年助餐服務觀察：一碗熱飯的“長跑”

　　張銀香以前從不覺得，吃上一口熱乎飯能這么難。

　　老伴走后，灶臺冷了大半。80歲的她腿腳不便，于是“做一頓、吃幾天”，剩飯熱了又熱。

　　如今，隨著村里孝老助餐服務點的投用，這種“將就的日子”終于畫上了句號。

　　7月7日11時許，商洛市洛南縣麻坪鎮云蒙山村。村黨支部書記汪春堂騎著“愛心送餐車”，停在一處山坡下。他拎起保溫桶，擦一把汗，扯開嗓子喊：“張姨，餓了吧？今兒吃燴麻食，味道美得很！我把醋和辣子也帶來了。”

　　一碗熱飯，暖了胃，也暖了心。在陜西廣袤的鄉村，讓每一位留守、獨居老人都能吃上熱飯，背后是一場關乎鄉村養老服務體系的“綜合大考”。

　　陜西農村60歲以上老年人約400萬人，雖建成9000多個農村互助幸福院、近5000處老年助餐點，但陜南山區、關中塬區、陜北高原人居分散——有的數十里無人煙，有的塬上僅剩三五戶老人。地域分散、運營成本高、資金可持續性不足……農村助餐暖心服務，正面臨“建得起、難長久”的現實挑戰。

　　2024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次明確提出?要“鼓勵發展農村老年助餐和互助服務”。民政部等11部門也于今年3月印發《關于推進互助性養老服務發展的意見》，為鄉村暖心助餐服務提質增效、長效運行指明方向。

　　守住民生溫度，不能止于“開了張”，更要“穩得住”。這道必答題，陜西如何破局？連日來，記者深入走訪陜西多地鎮村助餐點，探尋農村老年助餐服務從“一時暖”到“長久暖”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從“一間食堂”到“多種解法”

　　“張姨再見！有事打電話……”送完這一戶，汪春堂擦了把汗，蓋好保溫桶，發動三輪車，又往下一戶趕去。七月的秦嶺深處，日頭毒辣，他的后背早已濕透。

　　地處秦嶺腹地的洛南縣，山大溝深、村落零散。而云蒙山村，正是典型的深山村落。

　　從小在這里長大的汪春堂，還有另一個身份——省人大代表。“我們村夾在群山之間，溝深線長，住的又散，辦個助餐食堂不容易。”他對這片土地有著特殊的情感。

　　7月7日，記者走進這座由閑置校舍改造而成的助餐點。屋內窗明幾凈，桌椅板凳雖是翻新而來，卻收拾得利利索索。

　　“村里現有70歲以上老人125名，符合助餐條件、有固定就餐需求的24人，每餐只收兩塊錢。”汪春堂掰著指頭算：10名腿腳利索的老人每天按時過來吃；另外14名行動不便的老人，就由村干部輪值送餐上門。“一個都不能落下，得讓大伙都吃上熱乎飯。”

　　這幾年，村里靠著種植木耳、中藥材等產業有了“家底”，便把助餐點建了起來。菜品也接地氣：涼皮、苞谷面魚魚、包子、炒菜、稀飯輪著來，葷素搭配、口味清淡，全是當地老年人的喜好。

　　送餐上門，送的不僅僅是飯。村干部每進一戶門，就是一次上門走訪、一次動態摸排——老人身體怎么樣、家里有沒有困難，一清二楚。“送餐暖胃、服務暖心”，雙重成效在一碗熱飯中悄然實現。

　　“這些老人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得守護好他們的晚年。”說這話時，汪春堂望著遠處的山梁。

　　大山深處，依靠“點對點”送餐，破解群眾居住分散帶來的養老就餐難題；沃野平鋪的關中平原之上，一套互助養老模式正悄然生長。

　　7月8日，秦嶺北麓，西安市長安區灤鎮街道下灤村互助幸福院里炊煙升騰。“咱村里老人吃飯不花錢，鄰村人都羨慕。”正午時分，71歲的村民李芳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臊子面，迎面走來。

　　吃罷，她也不著急回家，主動留下來當志愿者幫忙收拾碗筷。

　　這座公益愛心餐廳自2019年投運以來，探索出“政府補一點、社會捐一點、村民幫一點”的多元共建路徑，常態化為村里60多名75周歲以上老年人免費供應午餐。

　　“院里自種部分蔬菜，菜品側重清淡素食，讓老年人吃得新鮮又健康。”該互助幸福院負責人仝波濤介紹，如今村里30余名熱心長者自發組建義工隊伍，主動扛起后廚勞作、環境衛生等各類事務的責任，實現老人服務老人、鄰里守望相助。

　　從陜南山地到關中沃野，陜西各地正因地制宜，蹚出各具特色的老年助餐新路。記者走訪發現，山區大多采用“集體用餐+送餐上門”等方式；平原地區普遍采用“村級互助幸福院+助餐”模式，打造養老助餐的主陣地。同時，各地還通過整合現有養老資源，依托具備服務條件的養老機構等載體，延伸拓展助餐功能，創新探索出“配送中心+老年助餐點”“養老機構+配餐”“鄰里互助+志愿”等模式。

　　農村老年助餐路徑形態各異，底層難題卻大同小異。如果說“如何配送、何處就餐”只是表層的實施難題，而衡量這項民生實事能否行穩致遠，歸根到底要回答兩個根本性問題：資金可持續如何維系？服務人力從何而來？

　　從“單一輸血”到“多元造血”

　　當下，我省多數村級老年食堂、助餐站點運營依賴財政補貼托底。老年人每餐支付的兩三元就餐費，面對人員薪酬、水電運維等綜合開支，終究只是杯水車薪。資金渠道過度單一，缺乏多元補充機制，已然成為制約農村老年助餐服務可持續運轉的核心堵點。

　　2024年，《陜西省積極發展老年助餐服務行動實施方案》出臺，構建起“設施建設補貼+常態化運營補助+稅費優惠+差異化就餐補貼”全鏈條政策支撐體系，將老年助餐納入全省基本養老服務清單，從省級層面夯實制度保障，首先破解農村助餐點起步階段普遍面臨的運營短板。

　　政策托底之外，陜西還積極引導各地跳出“單純依靠補貼過日子”的思維定式，探索構建“社會捐、集體籌、產業養”多元互補的資金保障格局。

　　公益聚力，以志愿服務實現降本增效。“下灤村互助幸福院運營經費每年約10萬元，資金主要來自慈善項目支持、社會各界與鄉賢的愛心捐助。”仝波濤介紹，助餐點“銀發義工”的參與，也大幅削減了人工開支。

　　產業賦能，以集體經濟實現自給可持續。咸陽市旬邑縣太村鎮張家村70歲以上留守老人近130人，老年就餐需求十分旺盛。2024年，村里將閑置宅基地改造建成村級“社員食堂”，推行階梯式差異化就餐補貼：70至79周歲老人每餐繳費3元，80周歲以上老人每餐僅需2元；針對行動不便老人提供免費上門送餐服務。

　　該村立足本土鄉村資源拓寬增收渠道，依托食堂承接游客就餐、鄉村研學，配套發展鄉村民宿；同時集結村內匠人組建村級建筑隊，復興傳統榨油產業，多渠道壯大集體經濟。

　　張家村黨支部書記張海洲介紹，如今社員食堂對外經營收益，已可全額覆蓋老年助餐開支，走出一條產業反哺公益、造血替代輸血的鄉村助餐新路徑。

　　各項減負舉措同步跟進，持續為助餐點“卸包袱”：全省農村老年助餐場所的水、電、氣執行農村居民生活類價格；2024年以來統籌資金3.5億元，通過“以獎代補”的形式支持農村助餐點設施提檔；結合老年人年齡、身體狀況、經濟條件落實差異化就餐、送餐補助，就餐老人每餐平均可享受補貼2元……

　　“各地應立足經濟發展水平，完善資金配套與激勵政策，健全適配的常態化運營補貼制度，守住普惠服務底線。同時通過政府購買服務、場地優惠、稅費減免等扶持政策，引導家政企業、社會組織專業化運營助餐項目，全面提升鄉村養老服務質量。”陜西省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楊紅娟建議。

　　然而，當“錢”的問題逐步找到“解法”時，人才隊伍短缺這一制約鄉村養老服務長久運行的深層矛盾，愈發凸顯出來。

　　從“一時暖心”到“長久安心”

　　食堂建好了，錢籌到了，但由誰來持續管理？出了問題誰來負責？當愛心與熱情遭遇現實的長期消磨時，如何確保這碗熱飯一直香下去？

　　目前基層助餐服務大多依靠人情善意、義務支撐，村干部們輪值送餐、“銀發義工”義務幫廚……這些暖心的場景背后，隱藏著難以回避的隱憂：如果志愿者有事了、生病了，食堂還開不開？

　　“如果村干部事務繁忙無法送餐，我們村里12名巾幗志愿者可隨時頂上，保障送餐隊伍穩定運轉。”汪春堂告訴記者他的解法。

　　在洛南縣保安鎮魚龍村九組，解法又不一樣。山路太深，集中送餐耗時太長。當地摸索出“鄰里搭伙”模式，委托村民李運山為三位高齡獨居鄰居做飯。

　　魚龍村黨支部書記朋秀平考慮周全：“假如李運山家里有事，我們提前備好替補廚師；實在沒人頂崗，送餐隊伍馬上上門兜底，絕不落下一個老人。”

　　而在陜北黃土高原，佳縣則構建了更為系統的保障機制：逐村逐戶摸排居住偏遠、行動不便、獨居寡居等無法前往幸福院就餐的老人，建立精準服務臺賬；選聘責任心強、熟悉當地情況的人員擔任送餐員，統一購買人身意外保險并發放專項助餐補貼；依托縣慈愛中心志愿者力量，形成“專業人員+志愿者”協同服務格局，確保助餐送餐“不斷檔”。

　　不過，解決眼前的人手接續問題，只是第一步。西安交通大學助理教授代秀亮直言：“傳統靠志愿、兼職支撐的模式，天然就存在可持續性不足的短板。要破這個題，必須推動政策支持與市場賦能雙向協同，健全常態化、標準化的財政支持體系，把補貼的范圍、標準和細則一一明確下來，用穩定的政策紅利去撬動社會力量、經營主體廣泛參與。”

　　助餐服務中最敏感的一環，是安全。一頓飯背后，是食品安全、消防安全、送餐交通安全等重重責任。不少村支書坦言：“做好事不怕累，就怕萬一出事，說不清、擔不起。”

　　這份顧慮，正在用制度去化解。陜西編制的《老年人食堂建設與服務規范》，進一步明確了農村老年食堂建設、運營和質量要求。一些地方開始嘗試為助餐點購買公眾責任險、為送餐員購買意外險，與老人及家屬簽訂就餐協議書……一道道安全屏障正在筑牢。

　　除人力、安全兩大核心難題外，助餐服務推廣還存在群眾接受度難題。一些有就餐需求的老年人，因顧忌鄰里議論、擔心讓兒女背負“不孝”名聲，寧愿在家簡單湊合，也不愿主動前往老年助餐點。

　　對此，代秀亮建議，強化家庭對老年人利用助餐服務的支持，鼓勵和引導子女為老年人購買助餐服務，解決外出務工子女的后顧之憂，讓老人放下包袱，坦然享受這份社會的關愛。

　　嵐皋縣的經驗提供了一個思路：當地老年助餐點六成以上的訂餐來自外出子女，他們通過“云端訂餐”表達孝心，通過視頻監控關注父母生活。當孝心有了新的表達方式，“不孝”的包袱自然也就卸下了。

　　采訪結束時，記者問了汪春堂一個問題：“您覺得這事兒能干多久？”

　　他想了想，沒有拍胸脯保證，只是說：“只要我在村里一天，這助餐點就會一直開著。”

　　這句樸素的承諾格外動人，卻也讓人心生感慨。一碗熱飯的長久之路，不能只靠一個人扛。當更多的制度托了底，更多的專業力量接了棒，更多的村集體有了“造血”能力，汪春堂們手中的這碗熱飯，才能端得更穩、傳得更遠。（群眾新聞記者楊小玲李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