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鏡頭稍微拉遠。時傳祥1915年9月出生在山東高密一個佃農家庭。饑荒、苛捐雜稅、地主逼債,是他少年時代最深的記憶。14歲那年,父親病逝,家里再無頂梁柱,他揣著母親縫好的布包,獨自往北走。1930年,他在北平城郊棲身于一家糞場,接過一把簡陋的鐵鍬,一頭扎進了城鄉最臟最累的角落。那個年月,掏糞工被叫“糞夫”,活計沉重,地位低下,吃的是人家剩菜,住的是漏風棚屋,衣服補丁摞著補丁。可他一句怨言都沒說,“臟點累點,能掙口飯,總比回去餓死強。”這是鄉間漢子的樸素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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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光復后,1949年城里掛起“人民政府”的紅燈籠,許多舊日行當被重新命名,掏糞工改叫“清潔工”。表面看只是寫法不同,實則意味深長:干凈的街巷同樣需要國家的陽光,勞動者不再被嫌棄。1952年,崇文區成立清潔隊,時傳祥毫不猶豫報了名。他在一次動員會上說:“過去咱們是給東家掙飯吃,現在是給老百姓辦事,這股勁能不往上使么?”說完,他第一個背起糞桶,上車。
北京城里有句順口溜,“六部口到廣安門,三十里,天不亮就出發,星星出來才收工。”這話,說的就是時傳祥那班人。不同的是,他始終把活干到極致:糞井壁面必須刷凈,巷口路面要反復沖洗,臭氣不散誓不收工。有時候累得直喘,他就用井水沖把臉,再干。有人問圖啥,他笑瞇著眼答:“咱手上是臟,可心里亮堂。”一句憨厚的玩笑,卻透著難得的職業自尊。
勤快能換來尊重,更能贏得信任。當清潔隊推行定額制時,別人每組50桶就打退堂鼓,他主動提議改成80桶,還帶頭多背幾趟,硬是將整條街巷收拾得纖塵不染。這樣的人,領導不提拔誰提拔?不久,他當了隊長,卻依舊和伙計們一樣起早貪黑。有新工人嫌味大想打退堂鼓,他拍拍對方肩膀:“哥們兒,堅持十天你就不怕了,三十天就離不開這行。”帶著笑,可句句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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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群英會的請柬送到清潔隊那天,工友們炸了鍋:一個掏糞工成了主席團成員,這事以前想都不敢想。時傳祥卻犯了難——“我這身衣裳,能上得了臺嗎?”街坊七手八腳給他湊了套簇新的藍工裝,還硬塞給他一條干凈的白毛巾。26日,在人民大會堂,劉少奇笑瞇瞇地迎上前,“你就是老時吧?”短短八個字,一下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握手的瞬間閃光燈四起,現場靜了兩秒,隨即掌聲如潮。有人聽見劉少奇低聲囑咐:“干好活,帶動大伙,北京需要你們。”時傳祥紅了眼眶,只憨厚地點頭:“一定!”
三天后,《人民日報》頭版刊出那張照片。許多讀者注意到,主席的西裝袖口被時傳祥的泥點子弄臟,可劉少奇毫不在意。照片下面那行小字“我們都是人民的勤務員”,瞬間傳遍大江南北。此后一年,北京報考清潔隊的青年人數翻了一番。有人打趣:“時隊長一露臉,把清潔隊招工的牌子都快撞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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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到1966年9月。文化宮門口,警衛員匆匆而來,“時師傅,主席想請您到中南海小住。”他愣住了,“我?去中南海?”同事們以為他聽錯了。可第二天,黑呢子大衣披在肩上,他真的跨進了新華門。毛主席同他握手,笑著說:“掏糞也是革命工作,別多想,住下來,好好看看北京的新氣象。”國慶那天,時傳祥就站在城樓西側,目送鋼鐵洪流駛過金水橋。天安門廣場無比開闊,他卻想起北平城郊那條狹窄的糞路,心里暗暗發誓,回去后得把老城區的下水道再疏通一遍。
這一誓言他兌現了。即便年過五旬,腿腳已有風濕,時傳祥依舊堅持出工。有人勸他休息,他擺手:“歇不得,井里堵了,夏天味兒更大。”1968年,他帶隊試行機械抽糞,初期機械頻頻罷工,他干脆鉆進井里,把吸口對準沉渣,渾身臭水不見眉眼,也沒一句怨言。同事們回憶,那天他上來時打了個噴嚏,“水溫不夠,得再熱點兒。”說完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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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無法阻擋熱情。1975年春,他已說話含糊,仍堅持巡井。5月19日,彌留之際,他讓兒女坐在炕沿:“這行臟,可國家離不開。只要你們有人能接我班,我閉眼也踏實。”長子時純仁一口答應。從此,這個家三代人留在了清潔一線:1984年,時純利成為全國先進生產者;2006年,孫輩時新春摘得“五一勞動獎章”。街坊笑言,這是“掏糞世家”;他們自己卻只說,“老爺子的話沒敢忘。”
如今翻看當年那張握手照,依舊能看見時傳祥手背上厚繭清晰。劉少奇說“我們都是人民的勤務員”,此言不虛。不同崗位,同樣崇高。時代在變,城市在長高,總有一群人低頭彎腰,讓我們踩著干凈的路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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