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家國 | 何方張家口：從邊寨雄關到冬奧之城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中國社會報）

張家口雄踞華北平原與內蒙古高原交會地帶，是中原農耕文明與塞外游牧文明碰撞交融的樞紐。這座塞外山城，北扼朔漠、南護京畿，既是拱衛京師的北疆屏障，亦是連通內外的“旱碼頭”，更是享譽世界的冬奧之城。從上古涿鹿合符拉開華夏文明序幕，到明清張庫大道通達萬里商路；從察哈爾省歷經滄桑變革，到如今成為京津冀協同發展格局中的北部門戶，張家口每一次行政區劃的調整演變，皆是時代浪潮下的發展縮影，更是一卷鋪展在燕趙北疆，承載山河興替、民族融合、家國安寧的厚重史卷。循著區劃沿革梳理千年脈絡，深挖地域地名源流、人文歷史、商貿民俗與冰雪文脈，方能讀懂這座城市獨有的山河底蘊與深沉的家國情懷。

區劃歷史

疆域之綱，治理之基

地處幽燕北疆的張家口，自古扼南北要道、控邊塞咽喉，是歷代王朝邊防重鎮與商旅通衢。其行政區劃千年演變，絕非簡單的疆域劃分，而是古代邊疆治理革新、多民族深度融合、國家北疆戰略格局演變的直觀寫照。

明朝定鼎天下后，為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沿邊修筑長城、設置邊防重鎮，合稱“九邊”，宣府鎮（今宣化區）位居九邊沖要之首，素有“九邊沖要數宣府”之稱。彼時張家口一帶隸屬宣府鎮管轄，是拱衛京城的北方重要軍事防線。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朝廷初置萬全右衛，永樂二年（1404年）移治于今萬全區境內的德勝口城，專司北疆戍守之責、拱衛京畿安全。如今的張家口主城區，最初僅是萬全右衛下轄的一處邊防軍堡。宣德四年（1429年），張家口堡正式落成，即如今的堡子里歷史文化片區，城池依山傍河、扼守南北隘口，是張家口城市文明最早的發祥地。建城初期的張家口堡并無完整行政建制，核心職能為軍事駐防。萬全右衛聯動張家口堡，與馬營堡、赤城堡、獨石口堡等諸多邊塞營堡互為依托，構筑起綿延千里的北疆長城防御體系，見證明代近三百年的邊塞烽火與戍邊歲月。

清初沿襲明代舊制，起初保留宣府鎮，延續軍事管控模式。隨著清朝疆域統一、邊疆局勢逐步安定，張家口逐步脫離單一軍事要塞定位，向著軍政兼顧、商貿并舉的區域樞紐轉型。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朝廷裁撤宣府鎮，改置宣化府，劃歸直隸管轄，宣化自此成為穩定的區域行政中心，標志著張家口地區正式從純軍事管控階段，邁入行政治理與邊防戍守并行的發展階段。依托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張家口成為張庫大道的起點，中原物資北輸草原、塞外物產南下中原皆匯聚于此，商旅云集、人口集聚，原有的衛所建制已難以適應商貿發展的大勢。雍正二年（1724年），清政府特設張家口廳。“廳”在清代多設置于邊疆關口、民族地區，具有向州縣建制過渡的屬性。張家口廳集行政管理、邊防駐防、蒙漢事務統籌、邊貿管控等多重職能于一體，管理張庫大道相關商貿事務，打破了沿用百年的衛所體制局限，推動張家口完成從邊塞軍堡向北疆商貿重鎮的轉型蛻變，逐步發展成直隸省北部的樞紐之一。

民國是張家口行政區劃變革最為劇烈的時期，也是其城市地位大幅躍升的關鍵階段，張家口實現了從邊關廳治到省級中心城市的跨越。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政體革新，傳統府州建制被廢除，宣化府隨之撤銷，張家口地區的行政架構迎來大規模調整。1914年，為統籌治理北疆事務，北洋政府設立察哈爾特別區，都統署僑治張家口，統轄察南、察北廣袤旗縣，張家口自此一躍成為北疆的省級行政中心。1928年，察哈爾特別區改制為察哈爾省，張家口的省會地位正式確立，成為統轄全域的政治、經濟、文化、交通核心。1939年，設立張家口特別市，為張家口市級建制的發端。抗日戰爭勝利后，張家口市級建制得以延續。民國時期，張家口穩居省垣要位，縱使戰火紛飛、時局動蕩，張庫大道商貿往來仍有延續，保留著北方“旱碼頭”的歷史底蘊。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順應國家治理體系完善與區域協同發展大勢，張家口歷經多輪區劃整合優化，逐步形成穩定成熟的市域發展格局。1952年，察哈爾省正式撤銷，原察南、察北兩大專區合并組建張家口專區，整體劃歸河北省管轄，專署駐地設于張家口市，結束了其20余年的省會歷史，正式納入河北行政版圖。1959年，張家口專區與張家口市合并，推行市管縣的管理模式。1961年恢復張家口專區建制，實行地市分置。1983年，張家口市升格為河北省直轄地級市，與張家口地區并行分設。1993年地市全面合并，撤銷張家口地區，實行市管縣行政體制，理順了市域管轄體系。2016年，宣化、萬全、崇禮完成撤縣設區相關調整，張家口市由此形成6區10縣的行政格局。此番區劃調整，既契合現代城市發展規律，完整傳承了千年地域人文脈絡，更為新時代首都“兩區”建設、京津冀協同發展、京張體育文化旅游帶建設筑牢了堅實的行政根基。

? 位于河北省張家口市的青邊口長城。供圖/視覺中國

地名文化烙印山河，訴說古今

地名是鐫刻在大地上獨一無二的文化密碼，凝聚著一方水土的地理風貌、歷史變遷、人文底蘊與民俗風情。張家口境內的大小地名，皆承載著邊塞烽煙的記憶、長城古韻的積淀、民族交融的脈絡與古道商貿的遺風，或依山水形貌定名，或因歷史事件流傳，或由多民族語言融合演化而成。漫步張垣大地，每一處地名都是時光留存的文化印記，娓娓訴說著這片熱土的千年過往。

張家口的地名由來，根植于當地獨特的山水格局與早期人文聚居歷史。市域地處東西太平山夾峙而成的天然隘口，自古便是南北通行要道，元代稱隘口關，尚無正式的固定名稱。明洪武年間，山西百姓遷居邊塞戍邊屯田，張姓族群率先在此隘口周邊定居，形成張家莊聚落，民間遂將此關口稱作張家隘口，簡稱為張家口。宣德四年（1429年），張家口堡建成后，地名從關口延伸至城池，名稱正式定型，歷經六百年世代相傳，成為整片地域的統一稱謂。而城市雅稱“張垣”，更是凝練了張家口千年邊塞風骨。“張”為地域簡稱，“垣”指代長城邊墻、邊關堡寨，二字精準詮釋了這座城市戍邊守疆、雄峙北疆的千年底色，是極具代表性的城市文化符號。

張家口下轄諸多古縣，地名承載厚重歷史，賡續著華夏悠遠文脈。陽原縣因古陽水流域得名，西漢時始置陽原縣，坐擁百萬年泥河灣古人類遺址，是東方人類文明溯源圣地。其后縣名屢經更迭，民國二年（1913年）復名陽原，留存著遠古文明印記。蔚縣境域古稱代國、代郡，為先秦北方重鎮，“蔚”字有草木繁茂、風物豐饒之意，境內古堡成群、文風鼎盛，是千年古縣，完整留存著北方古堡民俗文化。涿鹿縣因涿鹿山得名，因上古涿鹿之戰的傳說名揚天下，黃帝合符釜山奠定華夏基業，是華夏文明重要的起源地標。懷來縣古名沮陽，自古為京北門戶，依水系定名，建制傳承千年，默默拱衛著京畿北疆。壩上諸縣地名同樣淵源清晰：張北因地處張家口北部得名；康保取安定邊塞、保境安民之意；沽源因白河源頭位于境內得名，皆是山水地理與民族文化相融的生動體現。

張家口深厚的地名文化，不僅藏于區縣建制之中，更散落于山野村鎮之間。全市眾多國家級、省級歷史文化名鎮名村，均已納入古地名保護體系，一處村鎮一段往事，一個地名一段歲月。雞鳴驛因背靠雞鳴山得名，是國內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為完好的古代驛站，自元代興建，明清時期成為京西驛路核心樞紐，地名見證著古代驛使奔波、車馬絡繹的舊時風貌；暖泉鎮因境內的天然溫泉得名，溫潤山水孕育獨特民俗，非遺打樹花享譽四方，地名與地域民俗融為一體；堡子里、大境門、駱駝房、元寶山等鄉土地名，串聯起明代戍邊駐防、清代古道通商、蒙漢百姓相融共生的歷史畫卷。這些珍貴古地名，是鄉土文化的活化石，見證區劃變遷，留存著民族交融的歷史印記。

? 國家自然博物館展出的泥河灣遺址文物。供圖/視覺中國

家國敘事軍事、商貿與民族交融

張家口的地域區劃更迭、地名源流演變，始終與國家北疆戰略布局、民族融合發展同頻同向。每一次建制調整、每一處地名確立，都蘊藏著厚重的家國情懷，鐫刻著金戈鐵馬的戍邊歲月、駝鈴漫漫的商貿盛景、各族和睦共生的人文過往。

張家口多數傳統古地名，源于明代衛所制度與邊塞堡寨駐防體系。宣化、萬全、懷安、懷來等地名，分別承載著宣揚教化、萬全守備、安定邊陲、懷柔徠遠的治邊寓意，盡顯古代王朝穩固北疆、守護家國安寧的治國初心。境內遍布的堡、營、哨、口、臺等地名，皆是明代長城邊防體系的遺留印記。眾多邊塞堡寨連成北疆防線，筑牢京城北部屏障，這些歷經風雨留存的軍事地名，跨越數百年時光，依舊回蕩著古時將士戍邊衛國的鏗鏘余韻。

清代張庫大道全線興盛，張家口作為整條商路的始發地，成為中原與塞外物資互通的樞紐。江南茶葉、絲綢、瓷器自此出關遠銷草原乃至歐亞大陸，塞外皮毛、畜牧特產由此南下銷往中原大地。商貿繁榮催生了大批極具商旅特色的地名：大境門是清代商隊出關的核心通道，成為張庫大道最鮮明的地理標識；元寶山、駱駝房等地名，生動還原了昔日駝隊成行、商賈云集、商貿興盛的熱鬧圖景。此類商貿地名，是北方“旱碼頭”百年繁華的真實佐證，更是南北互通、內外往來的歷史縮影。

地處農牧交錯核心地帶的張家口，千百年來便是多民族聚居相融之地，地名之中留存著多元文化交融的鮮明痕跡。“察哈爾”源自蒙古語，意為邊疆之地，這片土地曾是察哈爾蒙古族世代游牧生息的故土；壩上諸多鄉村地名，兼具漢語表意與草原民族的語音特色。五臺蒙古營、漢淖壩等村落名稱，直觀記錄了各族群眾鄰里相伴、互通互助、和睦共處的生活實景。這些跨越語言、融合風情的地域地名，生動印證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發展歷程，更是鄉土社會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鮮活載體。

? 位于河北省張家口市的國家跳臺滑雪中心。供圖/視覺中國

薪火相傳，未來可期

回望歷史征程，張家口從明代邊塞軍堡，蛻變為清代北疆商埠；從民國察哈爾省垣，蝶變為新時代冰雪冬奧新城，行政區劃不斷優化完善，地域文脈薪火相傳，始終緊跟國家發展大勢，錨定時代前行方向。

如今6區10縣的行政格局，為張家口建設京津冀協同發展北翼門戶、深耕首都“兩區”建設、打造京張體育文化旅游帶核心城市的全新戰略定位提供了有力支撐。歷經歲月淬煉的古老地名，依舊煥發蓬勃生機，為城市文旅融合、文脈傳承、鄉土文化保護賦能添力。

堡子里的青磚古墻鐫刻著明代軍堡的滄桑歲月，大境門的關城樓宇書寫著邊塞磅礴氣魄，泥河灣遠古遺址延續著東方人類的文明根脈，冬奧冰雪賽場開啟了城市轉型崛起的全新征程。科學合理的行政區劃，提升著市域綜合治理效能，助推區域協同聯動發展；活態傳承的地名文化，守護著千年文脈薪火相傳，留存著代代相傳的家國記憶。

（作者何振麗系河北省張家口市民政局局長，邊龍系河北省張家口市民政局二級調研員，阮超系河北省民政廳區劃地名處副處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