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很多人都有過跟題目里提到的類似的夢境,比如什么上課要遲到拉,趕不上車,被人追殺啊,或者必須趕到某個地方。于是你在夢里拼命跑,越著急越跑不快,最后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幾乎邁不動,而且還酸得不行。
這個就很奇怪啊。
現實中的你明明躺在床上,并沒有真的完成一場長跑,為什么夢里卻會出現那么真實的疲勞感?更奇怪的是,在一些夢里,我們又明明可以跑得很快,還有飛起來。甚至有一些人夢里打架,現實中真的會揮拳,比如某些號稱“吾好夢中殺人”的選手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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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夢里跑步,看似是一個問題,其實至少可以分成三種情況:
第一,夢里跑了,但現實身體基本沒動。
第二,夢里跑了,而且夢里腿沉、跑不動。
第三,夢里跑了,現實身體也真的跟著動了。
這三種情況都叫“夢里跑步”,背后的機制卻不完全一樣。要講清楚它們,得先從夢本身說起。
一、夢境到底是什么啊?
我們在睡著以后,其實大腦并沒有像給電腦按了關機或者休眠鍵一樣就不工作了,反而睡眠中的大腦還是很忙的。
比如白天經歷過的事情、最近積累的壓力、很久以前的記憶碎片、身體內部傳來的感覺信號,都可能在睡眠中被重新激活、重新組合。我們常說的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是來源于此。
研究認為,睡眠和記憶鞏固、情緒加工、信息整合有關;夢境很可能與這些過程有關,但目前沒有一個理論可以完全解釋“人為什么一定會做夢”。
所以目前主流學術界的解釋是,夢不是單一功能的產物,而是睡眠中記憶、情緒、身體信號和大腦自發活動共同作用后,被意識體驗到的一種結果[1][2]。
打個比方,大腦像一臺夜間仍在后臺運行的電腦。它不是電腦里的休眠模式,而是在整理文件、重建索引、關聯舊素材。而夢境,就是這些記憶、情緒和身體信號被臨時組織起來后,在意識里“渲染”出來的一段體驗。
所以夢里的奔跑,也不是單純的一段動畫。它可能同時包含很多素材,比如白天趕時間的壓力,過去上學遲到的記憶,現實中跑步時腿部發力的身體經驗,睡眠中真實身體傳來的壓迫感或不適感,以及大腦運動系統在睡眠中的自發活動。
大腦把這些東西拼在一起,就生成了一個看似連續甚至是荒誕的夢。
二、睡眠也是有周期的
人不是一閉眼就進入一種均勻的“睡著”狀態。正常睡眠會在不同階段之間循環,大致可以分成兩大類:非快速眼動睡眠(non-rapid eye movement sleep,NREM 睡眠)和快速眼動睡眠(rapid eye movement sleep,REM 睡眠)。
非快速眼動睡眠又可以分為 N1、N2、N3。N1 是剛入睡,比較淺;N2 是較穩定的淺睡眠;N3 是深睡眠,也叫慢波睡眠。隨后,大腦會進入快速眼動睡眠。一個完整的非快速眼動睡眠—快速眼動睡眠周期,大約 90 到 110 分鐘,一晚上通常循環數次。前半夜深睡眠較多,后半夜快速眼動睡眠逐漸變長,所以很多人臨近清晨更容易記得夢[3]。
最新的研究發現,做夢也并不只發生在快速眼動睡眠。非快速眼動睡眠中也可以有夢。只是快速眼動睡眠中的夢通常更生動、更有畫面感,也更容易出現奔跑、逃跑、爭執、遲到、尋找東西這類復雜情節。高密度腦電圖(electroencephalography,EEG)研究也顯示,夢境體驗并不只和快速眼動睡眠綁定;在非快速眼動睡眠和快速眼動睡眠中,夢境報告都與后部皮層區域的特定活動變化有關[4]。
所以,大多數情況在討論做夢,主要關注的還是速眼動睡眠時期。
三、夢里不只有畫面,還有一個“夢中身體”
很多人理解夢,會把它想成一段畫面。但夢不只是畫面,夢里通常還有一個“我”。
這個“我”有位置,有方向,有重量,會害怕,會著急,也會感到腿沉、胸悶、疼痛、眩暈、墜落。也就是說,夢里不僅有視覺場景,還有一個“夢中身體”。
這背后涉及兩個概念:身體圖式(body schema)和身體所有感(sense of body ownership)。身體圖式指的是大腦對身體姿勢、肢體位置、動作能力的內部模型;身體所有感指的是“這個身體是我的”的主觀體驗。清醒時,我們依靠視覺、本體感覺(proprioception,也就是關節、肌肉和肌腱傳來的身體位置與運動信息)、觸覺、前庭覺、運動意圖和內臟感覺來維持這個身體模型。睡著以后,外界輸入減少了,但大腦仍然可以調用身體圖式,生成一個在夢里行動的身體。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夢里的運動有時非常真實。夢里的我在跑,不是只有畫面在移動,而可能同時包含目標、情緒、運動意圖、腿部用力感、身體重量感和疲勞感。
不過,夢中奔跑其實也有不同層次。
一種是“敘事性奔跑”。你夢里知道自己在跑,場景在移動,劇情在推進,但身體感并不強。這時它更像是大腦順利渲染了一個奔跑場景。
另一種是“努力性奔跑”。你不只是知道自己在跑,而是強烈感到自己在使勁、在掙扎、在邁腿、在趕時間,但身體就是推進不了。題目中里“腿像灌鉛一樣”的夢,更接近這一類。
四、那為什么夢里在跑,而現實身體沒有動?
這其實是很重要的一個人體機制,要不然你晚上做夢會成為一個危險的事情了。
在快速眼動睡眠中,身體有一套保護性運動抑制機制。它的嚴格說法叫快速眼動睡眠肌張力消失(REM atonia),通俗講可以理解為快速眼動睡眠期的對身體運動能力的鎖定。
從腦區和神經環路上講,快速眼動睡眠中的肌張力抑制與腦干—延髓—脊髓通路有關。橋腦的亞外側背核(sublaterodorsal nucleus,SLD)和藍斑下核/藍斑下區(subcoeruleus nucleus/region,SubC)是快速眼動睡眠及肌張力抑制的重要節點。它們可以影響腹內側延髓(ventromedial medulla,VMM),再通過 γ-氨基丁酸(gamma-aminobutyric acid,GABA)和甘氨酸(glycine)等抑制性神經遞質,壓低脊髓運動神經元的活動,讓真實骨骼肌不要大幅執行夢里的動作[5][6]。
簡單的概括就是,我們在做夢的時候,大腦的一套系統把身體給鎖住了,防止你真的做夢到處跑以及傷到自己或者其他人。
可以把這個系統理解成三層:
大腦皮層負責“生成夢”:它渲染場景、人物、目標和運動意圖。
腦干負責“鎖住身體”:它在快速眼動睡眠中啟動下行運動抑制。
脊髓運動神經元負責“執行動作”:但在快速眼動睡眠中,這個執行端被抑制了。
所以,快速眼動睡眠肌張力消失鎖住的是現實身體,不是夢中身體。大多數時候,我們夢里動作很多,現實中卻安靜地睡著。
然后我們就可以來解釋最開始提到的三類情況。
第一類:夢里跑了,但現實身體基本沒動
這是最常見、也最正常的一類。
別管你夢到了啥,你的大腦渲染出了個啥情節,但你的腦干都成功限制了真實肌肉的輸出,讓你的大腦在虛擬夢境里蹦迪而不會讓身體也一起來蹦迪。
這類夢更像是大腦在夢里打開了一個3A模擬游戲在玩,但現實身體沒有真正執行。
這也是為什么很多夢里我們能跑得很快,甚至完全不受現實物理規則限制。因為夢中身體并不是現實身體真實反饋,而是大腦根據記憶、情緒、身體圖式臨時生成的虛擬身體進行的虛擬游戲。
第二類:夢里跑了,但夢里腿像灌了鉛
這才是題目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你說現實中的腿明明沒有真的跑,為什么夢里會出現那么真實的跑不動的感覺呢?
前邊我們提到了一種跑步模式,叫“努力性奔跑”,為什么要強調努力呢?
因為正是這個努力,讓我們的大腦需渲染跟不上了。
人在清醒時跑步,并不是大腦下命令,腿機械執行這么簡單。大腦發出邁腿的運動意圖時,會同時預測接下來應該出現什么反饋。
夢里也是一樣。夢中身體雖然不是真實身體,但大腦仍然可以生成我要跑的運動意圖,也可以渲染出道路、目標、速度和身體姿態。正常情況下,這套模擬可以順利運行的。
但在“努力型奔跑”的夢里,大腦給出了一個我要快跑的信號,但夢境沒有辦法順利的渲染出我在快跑的反饋。
你越急,越想讓身體動起來;越想動起來,就越需要感覺到自己在前進。可夢境里如果距離沒有明顯縮短,身體沒有明顯加速,腳步沒有變輕,目標還是那么遠,大腦就會面對一個矛盾:我明明在用力,為什么沒跑動?
這時,大腦會用最熟悉的現實經驗來解釋這個矛盾。
現實中,如果你拼命用力卻跑不快,最常見的解釋是什么?當然不會是考慮大腦沒渲染好界面。大部分都會歸因于跑累拉,腿沒勁兒拉這種,于是在夢里大腦就把這種我努力跑了,但我沒跑多快也解釋成了身體累啦,跑不動了的情況,并且模擬出了身體累了跑不動了的感覺給你。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這種夢常常出現在遲到、逃跑、趕路這些場景里。
當然,除了這種情況以外,還有一些是真實的身體反應反饋在了夢里。
睡覺時腿被壓住、局部麻木、肌肉本來酸脹、被子限制活動,或者呼吸不暢、心跳加快、憋尿,這些信號都可能被夢境吸收進去。
比如你可能真的腿酸,所以夢里也腿酸。有人覺得夢里被人掐脖子呼吸困難,實際上是被貓壓得喘不過氣。還有人在夢里到處找廁所,可能真的是你的身體憋了尿。
當然夢里找不到廁所其實是好事,因為你越著急越找不到廁所,急眼了你就會把自己喚醒。
假設你真的在夢里找到廁所了的話…………………………
第三類:夢里跑了,現實身體也真的動了
這個情況就復雜了,甚至有一些是不正常,是身體出了問題。
很多人會在睡眠中翻身,會說突然蹦出1,2句夢話,也有一些零散的肢體動作,甚至有一些人剛入睡時還會突然一抖,這叫入睡抽動(hypnic jerk,也叫 sleep start),常見于入睡過渡期,通常短暫、小幅度,這都是很正常的情況。
但接下來的幾個情況可能就是有病了。
比如,不寧腿綜合征(restless leg syndrome,RLS),又稱為不安腿綜合征。這類患者在夜間睡眠時出現雙小腿強烈的難以名狀的不適感,迫使患者捶打或活動雙腿,或下床走動來緩解癥狀,常明顯影響患者睡眠質量。有這種情況的人一定要去醫院查一查。
另一種情況是,夢里干啥,現實身體里也會干啥。
比如就是夢里在打架,現實中也揮拳;夢里在逃跑,現實中踢腿、翻滾;夢里被攻擊,現實中大喊、反擊,甚至摔下床、打到同床者。這時要考慮快速眼動睡眠行為障礙(REM sleep behavior disorder,RBD)。
快速眼動睡眠行為障礙的核心是,快速眼動睡眠中本該存在的肌張力消失不充分,于是夢里的動作反饋到了現實身體上。
臨床上,它通常表現為夢境執行行為,比如喊叫、揮拳、踢腿、翻滾、從床上跌落等。診斷通常需要結合病史、同床者描述、視頻記錄,并通過視頻多導睡眠監測(video-polysomnography,video-PSG)證實快速眼動睡眠期肌張力消失不足,也就是 REM sleep without atonia[7][8]。
這里有2點需要區分,如果只是睡覺時腿輕輕抽了一下、翻了個身、說了幾句夢話,沒有反復出現,也沒有傷人傷己,通常不能直接說是快速眼動睡眠行為障礙。
但如果發作不算頻繁,卻每次都很典型比如在夢里搏斗、逃跑、防御,現實中揮拳、踢腿、喊叫、摔下床,醒后還能回憶起比較生動的夢境,那么即使不是天天發生,也不應該簡單歸為“睡覺不老實”,也建議去醫院查一查。
這里特別需要注意的是,目前研究發現,對于老年人群,如果確診了孤立性快速眼動睡眠行為障礙(RBD),則很可能和某些 α-突觸核蛋白病(synucleinopathy)風險升高有關。這里包括包括帕金森病、路易體癡呆、多系統萎縮等疾病[10]。
提醒大家,如果家中的老年人持續、典型地出現把夢演出來的行為,尤其伴隨摔床、傷人、頻繁揮拳踢腿,就應該去睡眠醫學科或神經內科做評估。
第四類:那夢游又是啥回事?
其實寫到這里我突然發現,還忘了一個情況沒寫,就是夢里跑沒跑不知道,但人真的從床上起來跑了,更關鍵的是人還沒醒。
對,這就是夢游了。但夢游跟以上說的幾種情況都不一樣。
夢游屬于非快速眼動睡眠相關異態睡眠(NREM parasomnia)。異態睡眠指的是睡眠中出現的不尋常行為、體驗或自主神經活動。
夢游常發生在深睡眠相關階段,表現為坐起、下床走動、開門,甚至做一些復雜行為;但當時意識不清,醒后常常記不清。它的核心機制不是快速眼動睡眠期肌張力抑制失效,而是睡眠和覺醒之間出現了不完全轉換:身體的一部分醒了,但意識、判斷和記憶系統還沒有完全醒[9][10]。
第五類:都寫到夢游了,再講下鬼壓床吧。
鬼壓床反而跟前邊我們說的REM atonia關聯性比較大。
鬼壓床,在醫學上被稱之為睡眠癱瘓(sleep paralysis)。它通常發生在入睡或醒來的過渡期,人的意識醒了一部分,但快速眼動睡眠期的肌張力抑制還沒有完全解除,于是出現“我知道自己躺在床上,但身體動不了”的體驗。
它和夢里跑不動有相似的生理背景,但意識狀態不同。夢里跑不動通常仍在夢境里,身體限制被解釋成夢里的腿沉;睡眠癱瘓則是半醒狀態下,身體限制被大腦反饋成現實中的動不了。
所以你們猜為啥這篇文章越寫越長,就是因為關于夢境和運動相關的內容實在是太多了,反正就先寫到這里吧。如果你都看到這里了,你真是的好樣的,可以夸獎自己一下。
參考文獻
[1] Rasch B, Born J. About sleep’s role in memory. Physiological Reviews. 2013;93(2):681-766.
[2] Scarpelli S, D’Atri A, Mangiaruga A, et al. The functional role of dreaming in emotional processe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2019;10:459.
[3] Patel AK, Reddy V, Shumway KR, Araujo JF. Physiology, Sleep Stages. StatPearls. 2024.
[4] Siclari F, Baird B, Perogamvros L, et al. The neural correlates of dreaming. Nature Neuroscience. 2017;20(6):872-878.
[5] Vetrivelan R, Fuller PM, Lu J. Neural control of REM sleep and motor atonia. Current Opinion in Neurobiology. 2023.
[6] Uchida S, et al. A discrete glycinergic neuronal population in the ventromedial medulla that induces muscle atonia during REM sleep. eLife. 2021.
[7] H?gl B, Stefani A, Videnovic A. REM sleep behavior disorder. Nature Reviews Disease Primers. 2018;4:19.
[8] Sobreira-Neto MA, et al. REM sleep behavior disorder: update on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Arquivos de Neuro-Psiquiatria. 2023.
[9] Howell MJ. Parasomnias: An Updated Review. Neurotherapeutics. 2012;9(4):753-775.
[10] Mainieri G, et al.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NREM Sleep Parasomnias in Children and Adults. Diagnostics. 2023;13(7):1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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