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南宋紹興十四年，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在臨安娶了表妹唐婉。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兩家都是書香門第，門當戶對。
新郎叫陸游。
婚后兩人天天膩在一起，讀書寫詩，逛西湖，下棋喝茶。唐婉也是才女，兩人詩詞唱和，日子過得像宋代文藝片。陸游的母親看在眼里，臉越來越黑。
她不是嫌唐婉不好。她嫌唐婉太好了。好到陸游整天和媳婦待在一起，書不讀了，科舉不考了，功名不想要了。
陸母忍了兩年，終于炸了，逼陸游休妻。理由？唐婉進門兩年沒生孩子。在宋代，這理由足夠讓一個女人被掃地出門。
陸游掙扎過。他在外面租了個院子把唐婉安置在那兒，偷偷去看她。但陸母不是吃素的，很快就發現了。結局沒有反轉：唐婉被送回娘家，陸游在母親安排下另娶王氏。
故事到這里，按正常劇本，兩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但南宋的社交圈就這么大。
七年后，紹興二十一年春天，陸游一個人去沈園看花，迎面撞上了唐婉和她現任丈夫趙士程。四目相對，空氣都凝固了。唐婉大方的跟趙士程說"這是我表哥"，趙士程還客氣地讓人送了酒菜過去。
陸游坐在亭子里，對著那壺酒，把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緒全倒在了一面墻上：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首《釵頭鳳》成了中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分手詩。三個"錯"，三個"莫"，把一段被迫夭折的婚姻釘在了南宋的墻上。
唐婉后來一個人再去沈園，看到了墻上的詞，和了一首回去：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詢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回去之后沒多久，唐婉就病死了。她才二十多歲。
沒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因為這首詞抑郁而終的，但那個年代，一個女人被休棄后還能嫁給趙士程這樣的宗室子弟，本來已經算是不錯的歸宿了。只是有些人，有些事，過不去就是過不去。
陸游活到了八十五歲。他后半輩子寫了近萬首詩，從意氣風發的少年寫到拄著拐杖的老頭，什么都寫。但每隔幾年，他就要寫一次沈園。
六十八歲那年，他寫："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七十五歲那年，他寫："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八十四歲那年，他還寫："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還在想一個二十歲就死了的女人。想了六十年。
這就是陸游。你課本上學的那個"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愛國詩人，在內心深處藏了一個他想了六十年都沒想通的問題——如果當年他堅決一點，不寫休書，會怎樣？
沒有答案。只有沈園墻上那六行字，在南宋的風里慢慢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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