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人死之后，眼睛還能看見光嗎？
答案，正在變得沒那么簡單。2026年7月，《新科學家》報道了一項來自巴塞羅那科學技術研究所的最新研究：科學家通過向捐獻者眼球灌注含氧血液，成功將離體人類視網膜的有效存活時間延長至死后10小時，期間視網膜仍能對光線產生可測量的電信號響應，整體組織結構則可維持長達24小時。
這一時間，是2022年此前紀錄的整整兩倍。
一個名叫"眼科護理盒"的裝置
這項研究的主角，是一臺外形看起來并不驚艷的設備，研究團隊稱其為"眼科護理盒"（Eye-in-Care-Box，簡稱ECaBox）。它的工作原理說起來并不神秘：將一根細軟管插入眼球的眼動脈，通過傳感器實時監控壓力和流量，向離體眼球持續泵送含氧的灌注液，模擬眼球在活體內時血液循環的自然狀態。
巴塞羅那研究團隊的艾瑪·伯恩及其同事，用這套裝置測試了來自42名捐獻者的眼球。他們先從6名捐獻者身上各取兩只眼球，一只灌注，一只不灌注，對比結果十分直觀：灌注組眼球結構保存完好，周圍細胞維持健康達24小時，而未灌注的眼球在離體后迅速退化。
接下來，他們對36只捐獻眼球實施灌注并測試光響應，結果15只視網膜產生了類似活人眼球的光誘發電信號，響應持續時間長達死后10小時。
這是人類視網膜離體存活研究迄今為止最長的有效記錄。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眼科學教授托馬斯·約翰遜將其形容為"在體外維持光響應方面了不起的成就"，并明確指出這項工作"無疑代表了朝著全眼移植可能性邁出的重要一步"。
全眼移植，還差什么
理解這項突破的價值，需要先看清全眼移植面臨的最大障礙是什么。
目前，角膜移植在臨床上已是成熟手術，可以幫助角膜受損的患者恢復視力。但視網膜所在的后眼段是另一個世界：它直接連接中樞神經系統，極度依賴持續的血氧供應，缺氧數分鐘便可能導致感光神經元不可逆損傷。這種脆弱性，是全眼移植至今無法真正恢復視力的核心原因之一。
2023年，美國曾完成一例歷史性手術，將完整眼球移植入患者眼眶，但視力并未因此恢復。手術沒有失敗，只是遭遇了另一道更難翻越的墻：視神經再生。視神經是眼睛與大腦之間的"信號電纜"，一旦切斷，如何讓其重新與大腦視覺中樞建立連接，至今是神經科學領域尚未攻克的難題。
約翰遜教授坦言，沒有視神經的再生，"捐獻的眼球將沒有任何方式把視覺信息傳遞給受體的大腦"。
ECaBox本身并不能解決這個問題，但它解決了另一個關鍵環節：如何在移植前保持眼球的功能完好。如果眼球在離體到移植之間的等待窗口里已經嚴重受損，視神經即便成功再生，也無生物基礎可言。而這套灌注系統可以顯著延長眼球的可用時間窗口，為外科手術和后續治療爭取寶貴的余量。
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旗下的醫療創新機構ARPA-H目前已專項資助多個研究團隊，探索視神經軸突再生的方法，包括基因療法和電刺激方案。約翰遜認為，"現在是時候開始將這些前沿干預方案放到全眼移植的整體框架下推進了"。
此外，ECaBox還帶來了一個意外收獲：它可以成為一個測試眼科藥物的新型平臺，用人類眼球代替動物模型，讓實驗結果對人類疾病更具直接參考價值。
目前，英國有超過百萬人因黃斑變性等不可逆眼病而失明或視力嚴重受損，全球這一數字更是以億計。能讓死后捐獻的眼球多存活幾個小時，看起來是個細小的進步，但它有可能是打開那扇門的那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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