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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晚的華盛頓,一陣急促的救護車警笛聲劃破夜空。
這波操作讓不少人錯愕,畢竟聯邦法律規定降半旗最高規格通常只留給歷任總統或重大災難遇難者,國會議員離世往往只降半旗兩天,而特朗普卻為他直接將降旗規格拉滿。總統為何對這位曾力推對伊朗開戰的議員如此破例?
這背后不僅藏著一段極具戲劇性的權力結盟史,也映射出美國政壇深層的規則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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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格雷厄姆猝死并引發特朗普降半旗破例致哀的現狀往回看,其真實面貌其實遠比官方訃告復雜。
進入了參議院之后,格雷厄姆真正獲得全國影響力主要不是因為國內政策,而是因為他和麥凱恩、利伯曼組成了所謂的“三劍客”。
在這個組合中,格雷厄姆不是最資深的,也不是最有英雄光環的——麥凱恩是越戰英雄,也曾經是和奧巴馬對抗的總統候選人,利伯曼曾經是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
格雷厄姆是三劍客中資歷最淺的,但是他擁有另外兩個人不完全具備的能力:極強的黨內適應性和政治反應能力。麥凱恩可以給格雷厄姆外交政策上的地位和人脈,格雷厄姆則逐漸成為了麥凱恩代表的外交路線,在共和黨內最靈活、最善于操作的繼承者。
正是這種游走于黨內的手腕,為他后來與特朗普的結盟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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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厄姆的個人政治轉變,幾乎濃縮了共和黨建制派在特朗普時代的轉變。
2016年他還猛烈抨擊特朗普,后來逐漸成為特朗普在參議院最親近、最有用、最強大的盟友之一。理解格雷厄姆,就是理解共和黨建制派如何從麥凱恩時代的國際主義、跨黨派合作和制度意識,逐步適應并且融入特朗普主義的過程。
2015年特朗普第一次宣布競選總統時,格雷厄姆是共和黨內部反對他最激烈的聲音之一,是絕對不會給特朗普投票的“never trumper”。現在回頭看很難想象,后來格雷厄姆幾乎變成了特朗普在參議院最忠誠、最穩定也最頻繁替他說話的人之一。
2015年特朗普公開攻擊麥凱恩,說麥凱恩不是戰爭英雄,因為自己“喜歡那些沒有被抓的人,沒有被俘虜的人”。這句話對格雷厄姆來說尤其不可接受,麥凱恩不僅是他的政治盟友,也是他最親密的朋友,是他整個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精神導師。
格雷厄姆當時直接上電視罵特朗普是全世界最大的混蛋,要求他停止通過羞辱別人來吸引新聞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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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回應也極具個人風格,當時是2015年,美國人還沒習慣他的講話方式。
他在一場公開演講中直接念出了格雷厄姆的私人手機號碼,讓支持者給格雷厄姆打電話騷擾。到2015年年底,特朗普提出禁止穆斯林進入美國,格雷厄姆對此的批評更加激烈。
他說特朗普是一個煽動種族仇恨的人,是一個仇外者和宗教偏執狂,不代表共和黨,不代表美國軍人正在為之戰斗的價值觀。他甚至說特朗普的言論會幫助極端組織進行宣傳,會把美國士兵、外交官,以及那些曾經幫助過美國的伊拉克和阿富汗翻譯置于危險之中。
最后他對著鏡頭公開喊話:“你想讓美國再次偉大嗎?那就告訴特朗普,讓他見鬼去吧。”
2016年他也始終沒有公開支持特朗普,甚至最后宣布自己沒有投共和黨候選人的票,而是把票投給了第三黨派候選人。
誰能想到當年指著鏡頭怒罵的死敵,最終卻成了特朗普愿意為其降半旗致哀的核心盟友。
但是特朗普贏了。2016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之后,格雷厄姆面對的不再是道德判斷,而是政治現實:共和黨選民已經選擇了特朗普,特朗普控制著白宮,控制著共和黨的基層情緒。
任何試圖繼續與特朗普對峙的共和黨政治人物,都可能會在下一次黨內初選中被淘汰。從那之后格雷厄姆開始迅速調整,兩個人開始一起打高爾夫球,一起通電話。
那時候他們每一次通話、每一次公開互動都會上新聞,兩人“化敵為友”是當時美國政壇的熱門話題。特朗普很擅長用私人關系改造政治關系。
他未必要求你在理論上同意他,首先要求的是你跟他親近,公開表態忠誠。格雷厄姆也開始不斷對外解釋,說特朗普正在逐漸適應總統這個職位,特朗普運動是真實存在的,特朗普會成為共和黨的候選人,而自己會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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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厄姆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突然相信了特朗普代表的所有政治理念,兩人在核心問題上的出發點一直不同。
格雷厄姆代表的是共和黨建制派,尤其是麥凱恩式的國家安全鷹派,相信美國聯盟體系,相信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相信國會、軍隊、情報機構、外交官僚系統,支持對外干預,重視美國作為制度性國家的連續性。
特朗普代表的是更加交易化、個人化、民粹化的政治,他不太相信穩定的聯盟,也不尊重專業官僚機構,認為一切關系都可以重新談判,一切制度都要放置在他的個人權威和個人判斷之下。
所以格雷厄姆從來沒有在思想上變成特朗普支持者,他的算盤是,相信自己可以通過接近特朗普、討好特朗普,維持特朗普對自己的信任,從而影響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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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共和黨選民已經選擇了特朗普,與其站在外面進行注定失敗的道德抗議,不如進入他的身邊,在國家安全、外交政策、司法任命這些具體問題上產生影響力,引導特朗普。
格雷厄姆可以給自己的解釋是:他沒有投降,他是在發揮影響;他沒有放棄原則,他是在現實條件之下盡可能保存原則。
這也是共和黨建制派在適應特朗普的時候最典型的自我解釋,他們不認為自己被特朗普征服了,他們認為自己是在管理特朗普、教育特朗普、約束特朗普,甚至利用特朗普。畢竟事實就是特朗普擁有選民,而建制派認為他們擁有政策知識、政府經驗和制度資源。
兩者似乎可以形成一種交換:建制派接受特朗普的個人統治,為他提供合法性、政策、人才和國會支持;特朗普允許他們繼續推動減稅、保守派法官任命、軍費增長和鷹派外交政策。
這種權力交換看似穩固,但在格雷厄姆猝死后回顧這段被特朗普推崇的友誼,其實盡是底線退讓的代價。格雷厄姆和特朗普的關系,體現的是共和黨這個政黨如何被改造。
建制派以為自己能夠馴服、馴化、教育一個領袖,最后人們今天看到的結果是,領袖馴服了建制派。格雷厄姆的變化是整個過程最完整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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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初準確地識別了特朗普的危險,隨后因為特朗普贏了選民而接受了他的領導,接著又以影響總統為理由和他建立了親密的私人關系。哪怕在2021年1月6日國會山事件之后,他仍然選擇回到特朗普身邊。
也就是說,他不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在每一個節點上都認為退一步就可以換來一點影響力,再忍耐一次就可以保存一點政策空間。當然,最終的結果是特朗普如今取代了格雷厄姆的聲望、經驗和制度合法性。
格雷厄姆沒有真正的約束特朗普,特朗普主義也是通過這種方式在過去十年完成了對共和黨的接管。他不需要消滅所有的建制派、把他們擠出去。
當然,他確實擠出去了相當一部分的人,對于那些沒有被擠出去的人,他迫使他們公開的屈服。一個曾經稱特朗普為種族煽動者、宗教偏執狂和全世界最大的混蛋的參議員,最后也愿意戴上特朗普2028的帽子為他競選。
直到此次突發猝死離世,他用盡一生構建的外交籌碼,終究還是徹底融入了特朗普的版圖。在格雷厄姆身上,這套傳統暴露出了最后的內在悲劇。
為了保住影響政策的資格,他接受了特朗普時代的政治規則,在公開立場和私人判斷之間做出妥協。他依附于一個從世界觀、從氣質、從政治倫理都和麥凱恩傳統格格不入的領袖。
他可能相信,只有留在權力內部才能夠繼續推動和維持美國的海外承諾。但是維持政策影響力的手段也逐漸侵蝕了他所代表的這套外交傳統原本引以為傲的道德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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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劍客曾經相信,自由主義的世界秩序需要美國的力量,美國力量也必須受到自由主義目的的約束。到了格雷厄姆最后的階段,這兩者開始分離,外交政策上的國際主義仍在繼續,國內政治上的自由主義規范卻被當作可以犧牲的籌碼。
因此,他們全部離世,不僅僅是三位上一個時代的鷹派參議員生命的結束,也象征著一個美國外交時代的終結。這個時代曾經真誠的相信過美國有能力有責任也有道德資格塑造世界,相信政治聯盟不是負擔而是力量的延伸。
相信對遠方小國的承諾和美國自身的安全有關,相信跨黨派的政治精英能夠暫時擱置國內的分歧,共同判斷什么符合美國國家長遠利益。
這套傳統留下了伊拉克戰爭這樣的慘痛失敗,也留下了對俄羅斯威權的準確預警,對北約東擴的提前關注,以及對民主國家團結的持續堅持。今天消失的是一種把美國政治理解為責任而非身份競爭的自我想象。
這位見證了政黨劇變的人物黯然落幕,留給后人的除了破格的半旗致哀,還有對未來的疑問。把時間線拉長來看,歷史上美國政府的降半旗名錄猶如一部微縮的權力史。
從前總統里根、肯尼迪,到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這項最高級別的哀悼儀式往往承載著跨越黨派的普遍共識。然而隨著特朗普下令為遇刺的查理柯克及此次猝死的格雷厄姆降下半旗,這項傳統的邊界顯然正被個人化的政治盟約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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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半旗緩緩降下,那個曾經強硬卻仍講究跨黨派底線的老式美國政治,也隨之永久地埋葬在了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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