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劉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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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表傳

原文：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也。少知名，號八俊。【張璠漢紀曰：表與同郡人張隱、薛郁、王訪、宣靖、【公褚恭】公緒恭、劉祗、田林為八交，或謂之八顧。漢末名士錄云：表與汝南陳翔字仲麟、范滂字孟博、魯國孔昱字世元、勃海苑康字仲真、山陽檀敷字文友、張儉字元節(jié)、南陽岑晊字公孝為八友。謝承后漢書曰：表受學于同郡王暢。暢為南陽太守，行過乎儉。表時年十七，進諫曰："奢不僣上，儉不逼下，蓋中庸之道，是故蘧伯玉恥獨為君子。府君若不師孔圣之明訓，而慕夷齊之末操，無乃皎然自遺于世！"暢答曰："以約，失之者鮮矣。且以矯俗也。"】長八尺馀，姿貌甚偉。以大將軍掾為北軍中候。

靈帝崩，代王叡為荊州刺史。是時山東兵起，表亦合兵軍襄陽。【司馬彪戰(zhàn)略曰：劉表之初為荊州也，江南宗賊盛，袁術屯魯陽，盡有南陽之眾。吳人蘇代領長沙太守，貝羽為華容長，各阻兵作亂。表初到，單馬入宜城，而延中廬人蒯良、蒯越、襄陽人蔡瑁與謀。表曰："宗賊甚盛，而眾不附，袁術因之，禍今至矣！吾欲徵兵，恐不集，其策安出？"良曰："眾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義不足也；茍仁義之道行，百姓歸之如水之趣下，何患所至之不從而問興兵與策乎？"

表顧問越，越曰："治平者先仁義，治亂者先權謀。兵不在多，在得人也。袁術勇而無斷，蘇代、貝羽皆武人，不足慮。宗賊帥多貪暴，為下所患。越有所素養(yǎng)者，使示之以利，必以眾來。君誅其無道，撫而用之。一州之人，有樂存之心，聞君盛德，必襁負而至矣。兵集眾附，南據江陵，北守襄陽，荊州八郡可傳檄而定。術等雖至，無能為也。"表曰："子柔之言，雍季之論也。異度之計，臼犯之謀也。"遂使越遣人誘宗賊，至者五十五人，皆斬之。襲取其眾，或即授部曲。唯江夏賊張虎、陳生擁眾據襄陽，表乃使越與龐季單騎往說降之，江南遂悉平。】

譯文：劉表，字景升，山陽郡高平縣人（今山東省微山縣）。年輕時便有名望，被稱為“八俊”之一。 【張璠《漢紀》說：劉表和同郡人張隱、薛郁、王訪、宣靖、公緒恭、劉祗、田林結為“八交”，又稱作“八顧”。《漢末名士錄》說：劉表與汝南陳翔（字仲麟）、范滂（字孟博）、魯國孔昱（字世元）、勃海苑康（字仲真）、山陽檀敷（字文友）、張儉（字元節(jié)）、南陽岑晊（字公孝）結為“八友”。

謝承《后漢書》說：劉表曾跟隨同郡人王暢學習。王暢任南陽太守時，行為過于儉樸。當時劉表十七歲，進諫說：“奢侈而不僭越于上，儉樸而不逼迫于下，這差不多就是中庸之道。因此蘧伯玉以獨自成為君子為恥。府君如果不效法孔圣人的明訓，卻仰慕伯夷、叔齊那樣的末節(jié)，恐怕就會潔身自好而被世間遺忘了吧！”王暢回答說：“因為儉約而出錯的人，是很少的。再說我也是借此矯正世俗之風。”】 劉表身高八尺多，體態(tài)容貌十分偉岸。由大將軍屬官出任北軍中候（劉表這出身、條件，就是東漢名士的標準模版，所以仕途也是一帆風順）。

漢靈帝去世后（190年），劉表接替王叡任荊州刺史（荊州刺史王睿為孫堅所殺，董卓上書派劉表繼任）。這時崤山以東各地起兵，劉表也集合兵馬屯駐在襄陽。【司馬彪《戰(zhàn)略》記載：劉表初到荊州時，長江以南宗族勢力強盛，袁術屯駐魯陽，盡有南陽的全部部眾。吳郡人蘇代兼任長沙太守，貝羽任華容縣長，各自擁兵作亂。劉表剛到，單人匹馬進入宜城，并請來中廬縣人蒯良、蒯越、襄陽人蔡瑁一同謀劃（劉表單馬入荊州，在蒯越、蔡瑁等人的幫助下迅速掌控局面）。

劉表說：“宗賊勢力很強，而百姓又不歸附，袁術借此作亂，災禍眼看就要到了！我想征兵，又擔心征召不齊，該用什么辦法呢？”蒯良說：“百姓不歸附，是因為仁愛不夠；歸附了卻不能安定，是因為道義不夠。假如仁義之道能夠推行，百姓歸順就會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何愁民眾不聽從，又何必忙著談興兵和計策呢？”

劉表又回頭問蒯越，蒯越說：“治理太平之世當以仁義為先，治理混亂之世當以權謀為先。兵不在多，在于能得人心。袁術勇猛但缺乏決斷，蘇代、貝羽都是武夫，不值得憂慮。宗賊首領大多貪婪殘暴，是他們的部下所憂患的。我平時養(yǎng)著一些人（可見地方士族豪強很有實力），如果派他們用利益去引誘，那些首領一定會帶領部眾前來。您誅殺其中無道之人，安撫并任用其余的人。全州百姓都有求活的心思，聽聞您的大德，一定會扶老攜弱前來歸附。如此一來，兵馬匯集，人心歸附，南面占據江陵，北面堅守襄陽，荊州八郡就可以傳布檄文而平定。袁術等人即使來了，也無能為力了。”

劉表說：“子柔（蒯良字子柔）的話，是雍季那樣的長遠之論；異度（蒯越字異度）的計策，是臼犯那樣的權變之謀（這里有個典故，城濮之戰(zhàn)前夕，晉文公問計于狐偃和雍季。狐偃認為晉弱楚強，用詐術可以取勝。雍季卻認為詐術就等于“竭澤而漁”會失去信德，雖然最終晉文公依靠狐偃的計謀戰(zhàn)勝了楚國，但認為雍季的謀劃才是百世之則）。”于是派蒯越派人去引誘宗賊首領，來的有五十五人，全部被斬殺。趁機襲擊收編了他們的部眾，有的當即就授予了部曲職務。只有江夏賊張虎、陳生聚眾占據著襄陽，劉表便派蒯越和龐季單人匹馬前去勸說，使他們投降，長江以南于是全部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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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袁術之在南陽也，與孫堅合從，欲襲奪表州，使堅攻表。堅為流矢所中死，軍敗，術遂不能勝表。李傕、郭汜入長安，欲連表為援，乃以表為鎮(zhèn)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假節(jié)。天子都許，表雖遣使貢獻，然北與袁紹相結。治中鄧羲諫表，表不聽，【漢晉春秋曰：表答羲曰："內不失貢職，外不背盟主，此天下之達義也。治中獨何怪乎？"】羲辭疾而退，終表之世。張濟引兵入荊州界，攻穰城，為流矢所中死。荊州官屬皆賀，表曰："濟以窮來，主人無禮，至于交鋒，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賀也。"使人納其眾；眾聞之喜，遂服從。

長沙太守張羨叛表，【英雄記曰：張羨，南陽人。先作零陵、桂陽長，甚得江、湘間心，然性屈強不順。表薄其為人，不甚禮也。羨由是懷恨，遂叛表焉。】表圍之連年不下。羨病死，長沙復立其子懌，表遂攻并懌，南收零、桂，北據漢川，地方數千里，帶甲十馀萬。【英雄記曰：州界群寇既盡，表乃開立學官，博求儒士，使綦毋闿、宋忠等撰五經章句，謂之后定。】
譯文：袁術在南陽時，與孫堅聯合，想襲擊奪取劉表的荊州，派孫堅攻打劉表。孫堅被流矢射中而死，軍隊戰(zhàn)敗，袁術最終沒能戰(zhàn)勝劉表。李傕、郭汜攻入長安，想聯結劉表作為外援，便任命劉表為鎮(zhèn)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賜予符節(jié)（192年）。天子遷都許昌后（196年），劉表雖然派遣使者進貢，但暗中與北方的袁紹相勾結。治中鄧羲勸諫劉表，劉表不聽，【《漢晉春秋》記載：劉表回答鄧羲說：“對內不喪失向朝廷進貢的職責，對外不背棄盟主，這是天下通行的道義。治中您為什么偏偏感到奇怪呢？”】

鄧羲便稱病辭官離去，直到劉表去世都沒有再出仕。張濟率領軍隊進入荊州地界，攻打穰城，被流矢射中而死。荊州的官員僚屬都來慶賀，劉表說：“張濟是因為走投無路而來，我作為主人沒有盡到禮節(jié)，以至于雙方交戰(zhàn)，這并非我的本意。我理應接受吊唁，而不接受慶賀。”于是派人收容了張濟的部眾，張濟的部眾聽說后都很高興，便歸順了劉表。

長沙太守張羨反叛劉表（《桓階傳》記載，是桓階勸說張羨反叛，桓階和曹操關系密切），【《英雄記》說：張羨是南陽人。先前曾任零陵、桂陽縣長，很得長江、湘水一帶的民心，但他性格倔強不肯順從。劉表看不起他的為人，對他不太禮遇。張羨因此心懷怨恨，于是背叛了劉表。】劉表圍攻長沙連年不能攻下。張羨病死，長沙人又擁立他的兒子張懌，劉表便進攻并吞滅了張懌，向南收取了零陵、桂陽，向北占據了漢水沿岸，土地方圓數千里，甲兵十余萬。【《英雄記》說：州境內的群寇掃平之后，劉表于是設立學官，廣泛招攬儒士，讓綦毋闿、宋忠等人編纂《五經章句》，稱為《后定》。】
原文：太祖與袁紹方相持于官渡，紹遣人求助，表許之而不至，亦不佐太祖，欲保江漢間，觀天下變。從事中郎韓嵩、別駕劉先說表曰："豪杰并爭，兩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將軍。將軍若欲有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將擇所從。將軍擁十萬之眾，安坐而觀望。夫見賢而不能助，請和而不得，此兩怨必集于將軍，將軍不得中立矣。夫以曹公之明哲，天下賢俊皆歸之，其勢必舉袁紹，然后稱兵以向江漢，恐將軍不能御也。故為將軍計者，不若舉州以附曹公，曹公必重德將軍；長享福祚，垂之后嗣，此萬全之策也。"

表大將蒯越亦勸表，表狐疑，乃遣嵩詣太祖以觀虛實。嵩還，深陳太祖威德，說表遣子入質。表疑嵩反為太祖說，大怒，欲殺嵩，考殺隨嵩行者，知嵩無他意，乃止。【傅子曰：初表謂嵩曰："今天下大亂，未知所定，曹公擁天子都許，君為我觀其釁。"嵩對曰："圣達節(jié)，次守節(jié)。嵩，守節(jié)者也。夫事君為君，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質，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無辭也。以嵩觀之，曹公至明，必濟天下。將軍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必享百世之利，楚國實受其祐，使嵩可也；設計未定，嵩使京師，天子假嵩一官，則天子之臣，而將軍之故吏耳。在君為君，則嵩守天子之命，義不得復為將軍死也。唯將軍重思，無負嵩。"

表遂使之，果如所言，天子拜嵩侍中，遷零陵太守，還稱朝廷、曹公之德也。表以為懷貳，大會寮屬數百人，陳兵見嵩，盛怒，持節(jié)將斬之，數曰："韓嵩敢懷貳邪！"眾皆恐，欲令嵩謝。嵩不動，謂表曰："將軍負嵩，嵩不負將軍！"具陳前言。表怒不已，其妻蔡氏諫之曰："韓嵩，楚國之望也；且其言直，誅之無辭。"表乃弗誅而囚之。】表雖外貌儒雅，而心多疑忌，皆此類也。

譯文：曹操正與袁紹在官渡相持（200年），袁紹派人前來請求援助，劉表口頭答應卻不出兵，也不去幫助曹操，想要保住長江、漢水之間的地盤，靜觀天下局勢的變化。從事中郎韓嵩、別駕劉先勸劉表說：“豪杰并起相爭，兩雄互相對峙，天下局勢的關鍵就在于將軍。將軍如果想有所作為，趁他們疲憊之時起兵是可以的；如果不想這樣，就應當選擇一方去歸附。將軍擁有十萬大軍，卻安坐觀望。看到賢明之人而不去幫助，別人前來求和而得不到應允，這兩方的怨恨必定都會集中到將軍身上，將軍是無法中立的。以曹公的明智賢達，天下賢才俊杰都歸附于他，他勢必會攻滅袁紹，然后舉兵指向長江、漢水一帶，恐怕將軍無法抵擋。所以為將軍考慮，不如以全州歸附曹公，曹公必定深深感激將軍；將軍可以長久享受福祿，傳之后世子孫，這才是萬全之策。”

劉表的大將蒯越也這樣勸他，劉表猶豫不決，便派韓嵩前往曹操那里觀察虛實。韓嵩回來后，極力陳說曹操的威德，勸說劉表送兒子去做人質。劉表懷疑韓嵩反過來替曹操做說客，大怒，想要殺掉韓嵩，拷打并殺死隨韓嵩出行的人，得知韓嵩沒有異心，才作罷。【《傅子》說：起初劉表對韓嵩說：“現在天下大亂，不知何時能安定，曹公奉戴天子定都許昌，您替我去觀察一下他那里有什么可乘之機。”

韓嵩回答說：“圣人通達節(jié)操，次一等的保守節(jié)操。我韓嵩，是保守節(jié)操的人。事奉君主就要為君主著想，君臣名分既定，就應當以死守護；如今我已將姓名記錄在您的官府，委身事奉，只聽從將軍的命令，即使赴湯蹈火，至死也不推辭。依我看來，曹公極為明智，必定能匡濟天下。將軍如果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必定能享有百世之利，楚國（荊州地古屬楚國）確實會受到庇佑，這樣的話派我去是可以的；如果計議還未決定，派我到京師去，天子若授給我一個官職，那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而只是將軍的舊吏了。在為誰做事就要替誰著想的原則下，我韓嵩就要遵守天子的命令，按理便不能再為將軍效死了。希望將軍慎重考慮，不要對不起我韓嵩。”

劉表于是派他前去，果然如韓嵩所言，天子拜韓嵩為侍中，又升任零陵太守，回來后韓嵩便稱頌朝廷和曹公的恩德。劉表認為韓嵩懷有貳心，便大規(guī)模召集屬下官吏數百人，陳列兵衛(wèi)，召見韓嵩，大怒不已，手持符節(jié)要殺掉他，斥責道：“韓嵩你竟敢懷有貳心嗎！”眾人都很害怕，想讓韓嵩謝罪。韓嵩神色不動，對劉表說：“是將軍辜負了我，我并沒有辜負將軍！”于是將先前對劉表說過的話全部陳述了一遍。劉表怒氣不止，他的妻子蔡氏（私下）勸諫說：“韓嵩是楚國一帶有名望的人；況且他說話剛直，殺他沒有正當的名義。”劉表于是沒有誅殺他，而是把他囚禁了起來。】劉表雖然外表儒雅，但內心多疑猜忌，都像這類情形一樣。
原文：劉備奔表，表厚待之，然不能用。【漢晉春秋曰：太祖之始征柳城，劉備說表使襲許，表不從。及太祖還，謂備曰："不用君言，故失此大會也。"備曰："今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事會之來，豈有終極乎？若能應之于后者，則此未足為恨也。"】建安十三年，太祖征表，未至，表病死。
初，表及妻愛少子琮，欲以為后，而蔡瑁、張允為之支黨，乃出長子琦為江夏太守，眾遂奉琮為嗣。琦與琮遂為讎隙。【典略曰：表疾病，琦還省疾。琦性慈孝，瑁、允恐琦見表，父子相感，更有讬后之意，謂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為國東藩，其任至重；今釋眾而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心以增其疾，非孝敬也。"遂遏于戶外，使不得見，琦流涕而去。】

越、嵩及東曹掾傅巽等說琮歸太祖，琮曰："今與諸君據全楚之地，守先君之業(yè)，以觀天下，何為不可乎？"巽對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而拒人主，逆也；以新造之楚而御國家，其勢弗當也；以劉備而敵曹公，又弗當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兵之鋒，必亡之道也。將軍自料何與劉備？"琮曰："吾不若也。"巽曰："誠以劉備不足御曹公乎，則雖保楚之地，不足以自存也；誠以劉備足御曹公乎，則備不為將軍下也。愿將軍勿疑。"

譯文：劉備投奔劉表，劉表待他很優(yōu)厚，但卻不能重用他（201年）。【《漢晉春秋》記載：曹操當初北征柳城時（207年），劉備勸說劉表派兵襲擊許都，劉表沒有聽從。等到曹操得勝回來，劉表對劉備說："沒有聽您的話，所以失掉了這個大好時機。"劉備說："現在天下分裂，戰(zhàn)事天天發(fā)生，機會的到來，難道會有盡頭嗎？如果能抓住后來的機會，那么這次錯過也不值得遺憾了。"】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討劉表，還沒到達，劉表就病死了。

當初，劉表和他的妻子（蔡夫人）寵愛小兒子劉琮，想立他為繼承人，而蔡瑁、張允則成了劉琮的黨羽，于是就把長子劉琦外放為江夏太守，眾人便擁戴劉琮做了繼承人。劉琦和劉琮于是結下了仇怨。【《典略》記載：劉表病重時，劉琦回來探病。劉琦生性仁慈孝順，蔡瑁、張允怕劉琦見到劉表，父子之間產生感情，劉表會有重新托付后事的意思，就對劉琦說："將軍命您治理江夏，作為國家東面的屏障，這個責任極其重大；如今您丟下部眾前來，一定會受到怒責，傷害了親人的歡心，反而加重他的病情，這不是孝順恭敬的做法。"于是把劉琦阻攔在門外，使他不能見到劉表，劉琦流著淚離開了。】

蒯越、韓嵩以及東曹掾傅巽等人勸說劉琮歸降曹操，劉琮說："如今我與各位占據著整個楚地，守護先父留下的基業(yè)，以此來觀望天下局勢，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傅巽回答說："逆與順有大體，強與弱有定勢。以臣屬的身份抗拒天子，這是悖逆；以新建立的楚地來抵御朝廷大軍，形勢上抵擋不住；依靠劉備來對抗曹公，也是抵擋不住的。三方面都是劣勢，想以此對抗王師的鋒芒，這是必然滅亡的道路。將軍自己估量，比起劉備怎么樣？"

劉琮說："我比不上他。"傅巽說："如果確實認為劉備不足以抵御曹公，那么即使保住楚地，也不足以自我保全；如果確實認為劉備足以抵御曹公，那么劉備就不會屈居將軍之下了。希望將軍不要遲疑。"（傅巽的這段問話才是誅心之言。劉琮未必就想束手就擒，所以他想抵抗一下，但蔡瑁、傅巽包括蒯越等人，其實早和曹操暗中有聯系，而且他們也是荊州的實力派，而劉琮年輕沒有什么資本。所以拿下荊州后，蔡瑁、蒯越等人都被曹操封侯。一句話，蔡瑁、蒯越裹挾著劉琮投降了曹操）

原文：太祖軍到襄陽，琮舉州降。備走奔夏口。【傅子曰：巽字公悌，瑰偉博達，有知人鑒。辟公府，拜尚書郎，后客荊州，以說劉琮之功，賜爵關內侯。文帝時為侍中，太和中卒，巽在荊州，目龐統(tǒng)為半英雄，證裴潛終以清行顯；統(tǒng)遂附劉備，見待次于諸葛亮，潛位至尚書令，并有名德。及在魏朝，魏諷以才智聞，巽謂之必反，卒如其言。巽弟子嘏，別有傳。

漢晉春秋曰：王威說劉琮曰："曹操得將軍既降，劉備已走，必解弛無備，輕行單進；若給威奇兵數千，徼之于險，操可獲也。獲操即威震天下，坐而虎步，中夏雖廣，可傳檄而定，非徒收一勝之功，保守今日而已。此難遇之機，不可失也。"琮不納。

搜神記曰：建安初，荊州童謠曰："八九年間始欲衰，至十三年無孑遺。"言自【中興】中平以來，荊州獨全，及劉表為牧，民又豐樂，至建安八年九年當始衰。始衰者，謂劉表妻死，諸將并零落也。十三年無孑遺者，表當又死，因以喪破也。是時，華容有女子忽啼呼云："荊州將有大喪。"言語過差，縣以為妖言，系獄月馀，忽于獄中哭曰："劉荊州今日死。"華谷去州數百里，即遣馬吏驗視，而劉表果死，縣乃出之。續(xù)又歌吟曰："不意李立為貴人。"后無幾，太祖平荊州，以涿郡李立字建賢為荊州刺史。】
譯文：曹操大軍到達襄陽，劉琮獻出全州投降。劉備逃往夏口。【《傅子》記載：傅巽字公悌，相貌魁偉，博學通達，有鑒識人才的眼力。被征召入公府，授官尚書郎，后來客居荊州，因勸說劉琮歸降的功勞，被賜爵關內侯。魏文帝曹丕在位時任侍中，太和年間去世。傅巽在荊州時，品評龐統(tǒng)為"半個英雄"，斷定裴潛將來會以清正的品行顯達；龐統(tǒng)后來追隨了劉備，受重用的程度僅次于諸葛亮，裴潛官至尚書令，都有名望德行。在曹魏朝廷，魏諷以才智聞名，傅巽卻斷定他必定謀反，最終果然如他所言。傅巽的侄子傅嘏，另外有傳。

《漢晉春秋》記載：王威勸劉琮說："曹操得知將軍已經投降，劉備已經逃走，必定松懈沒有防備，輕裝單獨前進；如果給我王威數千奇兵，在險要之處截擊，曹操就可以擒獲。擒獲曹操就能威震天下，穩(wěn)坐而雄視四方，中原雖然廣大，也可以傳布檄文而平定，并非只是取得一次勝利、保住眼下局面而已。這是難以遇到的時機，不可錯失。"劉琮沒有采納。

《搜神記》記載：建安初年，荊州有童謠說："八九年間始欲衰，至十三年無孑遺。"說的是自中平年間以來，荊州獨自得以保全，到劉表擔任州牧時，百姓又豐足安樂，到建安八年、九年時應當開始衰落。"始衰"，指的是劉表的妻子去世，將領們也紛紛零落。"十三年無孑遺"，指劉表又將去世，因此而喪亡破敗。這時，華容縣有個女子忽然哭著喊道："荊州將有大喪事。"言語失常，縣里認為是妖言，將她關押在獄中一個多月，她忽然在獄中哭著說："劉荊州今天死了。"華容距離州治數百里，縣里立即派騎吏前去查驗，劉表果然死了，縣里這才放了她。她接著又歌吟道："沒想到李立成了貴人。"后來沒多久，曹操平定荊州，任命涿郡的李立字建賢為荊州刺史。】
原文：太祖以琮為青州刺史、封列侯。【魏武故事載令曰："楚有江、漢山川之險，后服先疆，與秦爭衡，荊州則其故地。劉鎮(zhèn)南久用其民矣。身沒之后，諸子鼎峙，雖終難全，猶可引日。青州刺史琮，心高志潔，智深慮廣，輕榮重義，薄利厚德，蔑萬里之業(yè)，忽三軍之眾，篤中正之體，敦令名之譽，上耀先君之遺塵，下圖不朽之馀祚；鮑永之棄并州，竇融之離五郡，未足以喻也。雖封列侯一州之位，猶恨此寵未副其人；而比有箋求還州。監(jiān)史雖尊，秩祿未優(yōu)。今聽所執(zhí)，表琮為諫議大夫，參同軍事。"】蒯越等侯者十五人。

越為光祿勛；【傅子曰：越，蒯通之后也，深中足智，魁杰有雄姿。大將軍何進聞其名，辟為東曹掾。越勸進誅諸閹官，進猶豫不決。越知進必敗，求出為汝陽令，佐劉表平定境內，表得以強大。詔書拜章陵太守，封樊亭侯。荊州平，太祖與荀彧書曰："不喜得荊州，喜得蒯異度耳。"建安十九年卒。臨終，與太祖書，讬以門戶。太祖報書曰："死者反生，生者不愧。孤少所舉，行之多矣。魂而有靈，亦將聞孤此言也。"】

嵩，大鴻臚；【先賢行狀曰：嵩字德高，義陽人。少好學，貧不改操。知世將亂，不應三公之命，與同好數人隱居于酈西山中。黃巾起，嵩避難南方，劉表逼以為別駕，轉從事中郎。表郊祀天地，嵩正諫不從，漸見違忤。奉使到許，事在前注。荊州平，嵩疾病，就在所拜授大鴻臚印綬。】

譯文：曹操任命劉琮為青州刺史，封為列侯。【《魏武故事》記載的曹操令文說："楚地擁有江、漢山川的險要，很晚才臣服，而最先圖強，能與秦爭雄抗衡，荊州就是它原來的地方。鎮(zhèn)南將軍劉表長期治理那里的百姓。他身死之后，幾個兒子如同鼎足般對立，雖然最終難以保全，但還可以拖延時日。青州刺史劉琮，心志高遠，品行高潔，智謀深沉，思慮廣遠，輕視榮華而看重道義，淡泊利益而厚待德行，拋棄了廣達萬里的基業(yè)，看輕了三軍眾多的兵力，篤行中正的為人之道，推崇美好的聲名贊譽，上可為先父遺留的風范增光，下可圖謀不朽的福祉；鮑永放棄并州，竇融離開五郡，都不足以用來比喻他的作為。雖然封他為列侯，授予一州刺史的職位，仍然遺憾這樣的恩寵還配不上他的為人；然而近來他多次上書請求返回州郡。監(jiān)史職位雖然尊貴，但品秩俸祿并不優(yōu)厚。如今聽從他的請求，表奏劉琮為諫議大夫，參與軍事謀劃。"】

蒯越等十五人被封侯。蒯越擔任光祿勛；【《傅子》記載：蒯越是蒯通的后人，內心深沉而富有智謀，魁梧杰出，有英雄的姿貌。大將軍何進聽說了他的名聲，征召他擔任東曹掾。蒯越勸何進誅殺宦官，何進猶豫不決。蒯越知道何進必定失敗，便請求外放擔任汝陽縣令，后來輔佐劉表平定境內，劉表得以強大。朝廷下詔任命他為章陵太守，封樊亭侯。荊州平定后，曹操給荀彧寫信說："我不為得到荊州而高興，而高興得到了蒯異度。"建安十九年去世。臨終時，給曹操寫信，將家族門庭托付給他。曹操回信說："我不會辜負你所托，好好照顧你的家人，自言問心無愧。孤以往亦常受人委托，你絕對可以放心。蒯越你在天有靈，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韓嵩，擔任大鴻臚；【《先賢行狀》記載：韓嵩字德高，義陽人。年少時喜好學習，貧窮卻不改變節(jié)操。知道天下將要大亂，不接受三公的征召，與幾個志同道合的人隱居在酈西山中。黃巾軍起事，韓嵩到南方避難，劉表逼迫他擔任別駕，后又轉任從事中郎。劉表舉行祭祀天地的儀式，韓嵩直言勸諫，劉表不聽從，兩人出現違忤，韓嵩漸漸被疏遠。奉命出使許都，事情記載在前面的注釋中。荊州平定后，韓嵩生病，就在其所在之處拜授大鴻臚的印信綬帶。】

原文：羲，侍中；【羲，章陵人。】先，尚書令；其馀多至大官。【零陵先賢傳曰：先字始宗，博學強記，尤好黃老言，明習漢家典故。為劉表別駕，奉章詣許，見太祖。時賓客并會，太祖問先："劉牧如何郊天也？"先對曰："劉牧讬漢室肺腑，處牧伯之位，而遭王道未平，群兇塞路，抱玉帛而無所聘頫，修章表而不獲達御，是以郊天祀地，昭告赤誠。"太祖曰："群兇為誰？"先曰："舉目皆是。"太祖曰："今孤有熊羆之士，步騎十萬，奉辭伐罪，誰敢不服？"先曰："漢道陵遲，群生憔悴，既無忠義之士，翼戴天子，綏寧海內，使萬邦歸德，而阻兵安忍，曰莫己若，既蚩尤、智伯復見于今也。"

太祖嘿然。拜先武陵太守。荊州平，先始為漢尚書，后為魏國尚書令。先甥同郡周不疑，字元直，零陵人。先賢傳稱不疑幼有異才，聰明敏達，太祖欲以女妻之，不疑不敢當。太祖愛子倉舒，夙有才智，謂可與不疑為儔。及倉舒卒，太祖心忌不疑，欲除之。文帝諫以為不可，太祖曰："此人非汝所能駕御也。"乃遣刺客殺之。摯虞文章志曰：不疑死時年十七，著文論四首。世語曰：表死后八十馀年，至晉太康中，表冢見發(fā)。表及妻身形如生，芬香聞數里。】
譯文：劉先，擔任尚書令；其余的人大多都做到高官。【《零陵先賢傳》記載：劉先字始宗，學問廣博，記憶力強，尤其喜好黃老之學，通曉漢朝的典章制度。他擔任劉表的別駕，奉命捧著章表到許都拜見太祖（曹操）。當時賓客們都會聚在一起，太祖問劉先："劉表為什么要祭祀天地呢？"劉先回答說："劉表以漢室至親的身份，處在州牧長官的地位，卻遭遇王道未能安定，眾多兇頑堵塞道路，他懷抱玉帛卻沒有地方可以朝貢行禮，寫好章表卻不能送達天子，所以才祭祀天地，以此昭告他的一片赤誠之心。"

曹操問："那群兇指的是誰？"劉先說："舉目所見的都是。"曹操又說："如今我有熊羆般的猛士，步兵騎兵十萬人，奉天子的名義討伐有罪之人，誰敢不服從？"劉先說："漢家王道衰微，天下百姓困苦憔悴，正因沒有忠義之士來輔佐擁戴天子，安撫海內，使萬國歸服于德政，卻仗恃軍隊安于殘暴，還說沒有人比得上自己，這正是蚩尤、智伯在今天又出現了啊。"曹操沉默不語。任命劉先為武陵太守。荊州平定后，劉先起初擔任漢朝尚書，后來擔任魏國尚書令。

劉先的外甥、同郡人周不疑，字元直，是零陵人。《先賢傳》稱周不疑自幼就有異才，聰明敏捷通達，曹操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周不疑不敢承受。曹操的愛子曹沖，早年就很有才智，曹操認為他可以與周不疑相匹敵。等到曹沖去世，曹操心中忌憚周不疑，想除掉他。文帝（曹丕）勸諫認為不能這樣做，太祖說："這個人不是你能駕馭得了的。"于是派刺客殺了他（曹操派人刺殺周不疑？這段記載顯得很莫名其妙）。摯虞《文章志》說：周不疑死的時候十七歲，著有文章和論述四篇。《世語》說：劉表死后八十多年，到晉朝太康年間，劉表的墳墓被發(fā)現和發(fā)掘。劉表和妻子的身體形狀如同活著一樣，散發(fā)出的香氣數里之外都能聞到。】

原文：評曰：董卓狼戾賊忍，暴虐不仁，自書契已來，殆未之有也。【英雄記曰：昔大人見臨洮而銅人鑄，臨洮生卓而銅人毀；世有卓而大亂作，大亂作而卓身滅，抑有以也。】袁術奢淫放肆，榮不終己，自取之也。【臣松之以為桀、紂無道，秦、莽縱虐，皆多歷年所，然后眾惡乃著。董卓自竊權柄，至于隕斃，計其日月，未盈三周，而禍崇山岳，毒流四海。其殘賊之性，寔豺狼不若。"書契未有"，斯言為當。但評既曰"賊忍"，又云"不仁"，賊忍，不仁，于辭為重。袁術無毫芒之功，纖介之善，而猖狂于時，妄自尊立，固義夫之所扼腕，人鬼之所同疾。雖復恭儉節(jié)用，而猶必覆亡不暇，而評但云"奢淫不終"，未足見其大惡。】

袁紹、劉表，咸有威容、器觀，知名當世。表跨蹈漢南，紹鷹揚河朔，然皆外寬內忌，好謀無決，有才而不能用，聞善而不能納，廢嫡立庶，舍禮崇愛，至于后嗣顛蹙，社稷傾覆，非不幸也。昔項羽背范增之謀，以喪其王業(yè)；紹之殺田豐，乃甚于羽遠矣！

譯文：（陳壽）評論說：董卓兇狠殘暴，虐害百姓、不行仁義，自有文字記載以來，大概從未有過這樣的人。【《英雄記》記載：從前巨人出現在臨洮而鑄造了銅人，臨洮生出董卓而銅人被毀；世間有了董卓而大亂興起，大亂興起而董卓自身覆滅，這大概是有原因的啊。】袁術奢侈荒淫、放縱無度，榮華未能保持終身，這是自己招來的。【臣裴松之認為：夏桀、商紂無道，秦始皇、王莽放縱暴虐，都經歷了許多年，然后種種罪惡才顯露出來。

董卓自從竊取權柄，直到敗亡斃命，計算他的時間，還不滿三年，而災禍之高如同山岳，毒害流布四海。他那殘害暴虐的本性，實在是連豺狼都不如。"自有文字記載以來未曾有過"，這話說得恰當。但評論中既說"賊忍"，又說"不仁"，賊忍與不仁，在措辭上意思重復。袁術沒有絲毫功勞，沒有一丁點善行，卻在當時猖狂妄行，妄自尊立為帝，這本來就是忠義之士為之扼腕、人與鬼神共同痛恨的事情。即使他再恭儉節(jié)用，也必將覆滅滅亡尚且來不及，而評論只說"奢侈荒淫，不得善終"，還不足以看出他的大惡。】

袁紹、劉表，都有威嚴的儀表、器宇不凡的才識風度，聞名于當世。劉表占據長江漢水以南，袁紹像雄鷹一樣揚威于黃河以北，然而兩人都是外表寬厚而內心猜忌，喜好謀略卻不能決斷，有人才卻不能任用，聽到善言卻不能采納，廢黜嫡子而改立庶子（廢長立幼），舍棄禮法而尊崇私愛（都受后妻的蠱惑），以至于后代子孫困頓窘迫，社稷傾覆，這并非不幸。從前項羽背棄范增的謀略，因而喪失了他的王業(yè)；袁紹殺害田豐，其過錯比起項羽來就嚴重得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