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7月,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的鐵門剛一合攏,54歲的西谷稔忽然要求紙筆,他低聲說:“我得全寫下來,不然睡不著。”守衛(wèi)愣了愣,遞給他一本舊練習簿。從這一刻起,一段塵封多年的慘劇被重新拖進熾白燈光下。
西谷稔先寫下“1940年8月,察北順德”,墨跡凌亂,仿佛手在發(fā)抖。那月陰雨連綿,他率二十余名憲兵化裝成中國游擊隊,在黎明前潛入迭岔嶺下的李家坪。破爛軍裝、白布包頭、推著騾車——足夠騙過半山腰勞作的村民。匆匆寒暄后,他們在土屋里烤火,鍋勺叮當,燉雞肉的香味飄了一整院。
日記回憶里,西谷特別描摹了那個穿紅布衫的姑娘。她不過十七八歲,端著木盆給士兵遞水,一雙眼睛亮得像雨后山泉。男人們狼一般的目光被咳嗽聲壓住,可空氣里那股躁動并未散去。
天黑以后,假戲便真做了。西谷寫道,宵禁剛過,自己用手電打出暗號,隊伍兵分三處,先控火藥庫似的控制了水井、祠堂和老村口。老人孩子被反綁丟在院中,男人們的手腕上繩索勒得發(fā)紫,不許吭聲。
“游擊隊在哪里”他用生硬的北平腔吼。回答是唾沫,是低罵。木棍、刺刀、電棍接連上場,血沫濺在墻壁上。寫到此處,他在紙上停頓良久,留下幾滴墨點,像未干的暗紅血跡。
那姑娘的遭遇只占日記幾行,但最為扎眼——“兵二名,破窗而入,眾目睽睽,行不軌事”——字句卻鋒利得像剜骨刀。她被五花大綁,衣衫撕裂,嘶叫被破布堵住,屋外十幾名男人被迫跪看,不許閉眼。有人試圖撲上前,被槍托砸倒,門口血跡延伸到草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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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劇后第二天拂曉,姑娘已咬舌而亡。她的父親、鄰里十余人被列作“共匪嫌疑”,先后被綁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太陽剛探頭,憲兵們輪流試刀。西谷寫道,他聽見脖頸骨裂的聲響,“像冬日折干柴”,那聲音多年后仍在耳邊。
屠殺結束,山谷霧氣漸散,土屋里炊煙還未冷。憲兵們抄走雞鴨糧食,放火焚院。西谷在日記里說,自己當時只是麻木地擦刀,“任務完成,繼續(xù)搜索”。可當夜行軍路過被火光映紅的天際,他突然泛起惡心,“像吞了沙子”,卻不敢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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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他調往牡丹江憲兵隊。阿穆爾河的寒風刺骨,他卻常在夢里被那姑娘的哭喊驚醒。一度想向上級檢舉行兇的部下,又擔心被視為懦夫,只好在酒里尋麻木。
1945年8月9日,蘇軍炮火滾滾而來,關東軍線路潰散。西谷隨殘部逃竄到林海,卻仍被俘。押往撫順途中,他提心吊膽,唯恐昔日惡行暴露。沒想到,中國看守遞上熱水,還讓他寫信報平安,“我兒今年入學,請你教他禮貌”一個年輕衛(wèi)士的話令他臉色發(fā)白。
最初的審訊里,他死咬“不記得”。時間一長,夜深人靜時,紙片般輕的呻吟聲又爬上耳膜。西谷再也撐不住。1956年夏日,他寫完八萬余字的《反省錄》,其中最核心的篇幅便是“李家坪事件”——包括那場當眾的污辱、隨后的屠村和自己在血泊中尋找手表的細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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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審查后,決定對其免予起訴。這一消息傳來,他并未輕松,反而愕然。他在日記末頁寫道:“原以為必死,中國卻以禮相待。受恩如刺在背,余生將以悔罪為伴。”歸國那年,他已滿六十,終身致力于揭露侵華暴行,常在校園里向青年說明“戰(zhàn)爭讓人獸化”。
李家坪再沒復建,荒草掩著灶臺殘磚,只剩一溝牽至河邊的斷墻。當?shù)乩先苏f,每逢陰雨夜,仍能聽見鐵蹄聲和女人的哭叫。西谷的筆記在日本出版后,曾引起短暫震動,卻很快被新一波經(jīng)濟浪潮淹沒。
今天檢索檔案,那本褪色的《自傳》靜靜躺在檔案館,封面紙張已泛黃。翻到那一頁,黑色鋼筆字依稀可辨:“記之,為不忘。若再有人披羊皮而入,愿村火與血腥之味,長留世人鼻端,警其心而不敢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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