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街區如何帶著歷史生活（上） | 社會科學報

歷史街區作為現代城市中的思想現場之一，既承載記憶，又承受日常，它提醒現代城市在前行時不要忘記來路。當人民城市、以人民為中心成為歷史街區保護的普遍承諾，就意味著保存文脈并不止于保留物質形態，更要讓居民能夠在歷史空間繼續過上便利、體面而有溫度的現代生活。因此，保護的更高境界是在不斷變化的生活中，讓歷史成為心靈生發和共同生活的條件。

原文 ：《歷史街區如何帶著歷史生活》

作者 |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社會學副教授 張俊

圖片 |網絡

歷史街區保護當然要保存過去，但更難的是讓過去繼續進入今天的生活。它既不是一段已經結束的歷史，又難以按現代標準來重做。它既承載記憶，又承受日常；既需要保護，又必須改變；既讓人留戀，又讓人不便。正是在這種不穩定的張力中，歷史街區成為現代城市中少有的思想現場：人如何帶著歷史生活，在不被過去完全規定的同時，也不輕易把歷史丟掉。

當人民城市、以人民為中心成為歷史街區保護的普遍承諾，更具體的問題隨之出現：空間改善完成了，風貌整治達標了，美麗家園通過驗收了，居民的生活是否也獲得了持續改善？傳統街區、古建筑、文物承載著城市歷史和文脈；但對仍然承擔居住功能的歷史街區來說，保存文脈并不止于保留物質形態，還要讓居民能夠在歷史空間中繼續生活。如果保護的終點只是把房子修繕好，那么修好之后，歷史如何繼續支撐現實生活，并成為未來的資源，而不轉化為新的生活負擔？這些追問把歷史街區保護從空間工程推向了更現實的問題：保護要守住的不只是房子本身，還包括修繕之后持續照料生活、重組生活關系的能力。

讓歷史空間回應現代生活的真實需求

對仍然承擔居住功能的歷史街區來說，歷史能否延續，首先取決于居民還能不能在其中正常生活。街區若不能回應居民的日常需要，保存下來的歷史也容易從生活中退場。

上海許多居住型歷史街區并非產權清晰、業委會健全、物業關系穩定的現代小區，而是長期處于公房制度、低租金傳統、熟人鄰里和街道兜底交織而成的復合結構中。居民對房屋有穩定而深厚的使用關系，卻未必形成清晰的產權責任；政府可以通過修繕工程改善環境，卻難以永久替代日常維護；物業服務可以進入，卻常常缺少業委會、維修資金和穩定付費機制支撐。由此形成的并非一般意義上的管理短板，更接近歷史街區從傳統生活共同體走向現代治理共同體時必然經歷的制度斷層。

廚房、衛生間、屋面滲漏、消防安全、樓梯通行、老人上下樓、快遞收取、垃圾投放、車輛停放，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事務決定著歷史空間能否繼續承載現實生活。現實中，一些修繕后的里弄立面煥然一新，但居民仍為共用廚衛、樓道堆物和屋面滲漏而反復奔走。

但讓歷史進入現實，常常會被誤解。既不能把歷史街區改造得像現代小區，又不宜借“活化利用”把居民生活轉化為消費場景。真正的進入是讓歷史空間回應現代生活的真實需求，同時延續地方精神。居民要求改善廚衛、增設適老化設施，并不是對歷史不敬；恰恰相反，如果歷史街區長期不能回應這些現實需求，它就會在居民心中逐漸失去生活價值。當年輕人因居住不便而遷離，老年人因缺乏照料而困頓，歷史街區留下來的可能只是建筑形態，支撐日常生活的關系網絡卻在慢慢退場。

歷史街區中的居民并不只是抽象的城市使用者或被保留下來的原住民，他們仍然需要在歷史空間中做飯、晾曬、照護老人、協調鄰里、承擔維護責任。人民城市落到歷史街區，不僅要讓居民留下來，還要讓居民在歷史空間中繼續過上便利、體面而有溫度的現代生活。

變化中的生活關系是保護最難的部分

歷史街區從來不只是空間遺存的集合，更是人與地方、人與人、人與時間之間關系的沉積。空間改善是看得見的保護，照料關系的形成是看不見的保護；前者可以通過工程完成，后者只能在長期生活中生成。工程能夠修復空間，卻不能自動生成照料關系；修繕完成之后，一些更深的斷裂會逐漸顯現。

重組維護關系

美麗家園修繕了立面，更新了管線，修整了道路，但工程驗收單簽字之后，公共廚房的燈泡誰來換，弄堂地面的局部破損誰來補，共用下水管堵塞誰來疏通，這些日常瑣碎不會自動消失。更為重要的是，空間環境改善之后，居民對整潔、安全和便利的期待提高了，日常維護的標準也隨之提高。如果責任主體、經費來源和協商機制沒有同步跟上，更新后的空間很快會重新暴露為治理缺口。空間被修繕好了，維護關系卻沒有被重組，保護成果就容易在持續磨損中被消耗。

建立協商關系

空間改善之后，新的公共秩序要求也會隨之提高，原來習以為常的助動車亂停、雜物堆放、臨時搭建等與新環境不匹配。但新秩序不會隨著新空間自動生成。比如設置專門的助動車停放區域之后，居民長期形成的亂停習慣不會立即改變，往往需要居委會、物業和志愿者反復提醒、勸導、挪移、解釋和協調，經過多輪摩擦，新的公共規則才可能逐漸被接受。規則當然必要，但規則只有嵌入日常協商，才可能轉化為穩定的生活秩序；如果只剩統一標準和簡單執法，缺少對居民習慣、使用便利和鄰里關系的持續磨合，原有協商關系就會被削弱，新的共同協商能力也難以形成。

形成共同責任

有的街區引入物業后，最先面對的并不是服務標準，而是居民是否愿意、是否能夠、是否認為值得為保潔、維修和公共秩序付費。現代物業制度預設明晰產權、自治組織和付費契約，而公房里弄往往三者皆缺。居民長期以準租戶身份居住，習慣了沒有物業費、只有清潔費的使用邏輯。付費困難并不能簡單歸結為居民不愿承擔責任。有人擔心付費后改善有限，有人愿意為真實改善付費卻支付能力有限，收費機制本身也會面臨收繳率、價格合理性和服務持續性問題。如果簡單移植普通商品房小區的物業模式，要么收費不足、服務難以持續，要么收費過高、加重居民負擔。街區獲得物業管理并不意味著共同責任自然形成；只有收費標準、服務效果和居民承受能力相互匹配，物業服務才可能轉化為被認可的日常照料。

由此可見，歷史街區保護的難處常常發生在修繕完成之后。空間被修繕好了，不等于維護責任已經落實；秩序標準提高了，不等于新的生活習慣會自動形成；物業服務進入了，也不等于收費、服務和居民承受能力已經完成匹配。真正困難的是修繕之后的生活磨合：誰來維護、如何協商、怎樣分擔，不能靠一次工程或一套標準解決，只能在持續照料中逐步形成共同責任。

[本文后續詳見2026年7月15日頭條推送]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9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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