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01
火燒起來的時候，一部分人往樓頂跑。
那是一棟自建的多層廠房，樓頂鋪滿了空調外機、排風管道和輕質棚架，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他們踩著這些東西，在濃煙和高溫里等一架直升機。
往樓下走本該是更近的活路，可疏散通道被常年堆放的雜物堵著，這條路，很多人沒走成。
事后清點，這家叫輝騰的鞋廠，工商登記在冊的參保員工是12人。
火災發生那一刻，廠房里是237名本廠員工，另加2名外來人員。
其中有225個人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張社保名單上。
他們中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個樓頂和那些被堵死的通道里。
關于這場火災，其實表面上很好解釋。
鞋料本身屬于易燃物品——布料、海綿、皮革、膠水，揮發出來的溶劑遇一點靜電或短路就能爆燃。
鞋廠老板又是沒讀過多少書的鄉鎮土老板，安全意識約等于零。
廠子擠在密密麻麻的違規自建房中間，過道窄到消防車都難進去。
運氣不好，趕上一把火，就成為了我們今天要說的這場悲劇。
但這套解釋有個毛病：它把一場火說成了失控，一個意外，然而我更愿意換一個說法。
這不是一場失控，這是一道早就算好的賬。
它不是意外，而是必然發生，它可能發生在湖南的煙花廠，可能發生在山西的煤礦中，也可能發生在福建的鞋廠中。
02
先看那12和237人之間的差。
為什么兩百多人在干活，只有12個人交社保？
因為社保是錢。
往上推，安全通道是錢，通風設備是錢，把生產、倉儲、宿舍分開是錢，請人來做一次真正的消防演練也是錢。
在輝騰這種廠的賬本上，這些東西記在同一欄里，叫成本。
而工人的命，在同一本賬里，也有它的標價。
一個工人出事，賠償加上事后可能的罰款，是一個具體的數。
這個數，只要低于裝一套真通風、修一條真通道、上一條能把危險工序交給機器的自動化線所要花的錢，賬就是劃算的。
有人會說，不是有安監、有罰款嗎？
有，可罰款恰恰證明了這套算法有多穩。
年初在湖南瀏陽炸掉的那家煙花廠，出事前一兩個月，被應急管理局罰過兩次；
在山西沁源塌掉的那座煤礦，出事前也因為安全問題吃過罰單。
隱患早就擺在明面上，監管部門知道，老板也知道。
但老板寧可掏那一兩萬塊罰款，也不肯停產整改。
因為整改要花的錢，是罰款的幾十倍、上百倍。
罰單對于老板來說不是警告，是一張明碼標價的門票：交這點錢，我可以繼續干。
當賠一條命比修一條命的通道更便宜，災難就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03
在企業眼里，勞動法和安全法其實是同一樣東西。
勞動法管的是工時、休息、社保、身份登記；
安全法管的是通風、探頭、防護、逃生通道。
這兩部法律，在老板的賬本上都是同一個詞，叫做支出。
所以一家連社保都不肯給兩百多人交的廠，你沒法指望它單獨在消防上一絲不茍。
一個在勞動法上處處摳錢的老板，也不會在安全法上突然變得慷慨。
每次事故后，我們都是那套熟悉的動作——停產、排查、問責、成立領導小組。
但這些動作治得了這一把火，治不了下一把。
人命的價格擺在這里，太廉價了。
風頭過去只要人命的價格沒變，下一把火就又在排隊了。
其實要監管這個問題很簡單。
哪家廠會出事事前誰也說不準，但哪家廠不給工人交社保、不簽合同、隨手就用臨時工，這件事隨時能查、一查一個準。
一家連勞動法都糊弄的廠，幾乎必然也在糊弄安全法，這是必然的。
這一次命運點到了這237個人里的28個，于是他們成為了無辜的殉葬品。
那么下一次呢？
每次事故過后，大家都在追問那把火是怎么燒起來的，但是這個問題或許沒有那么重要。
災難總有各種原因，總能找到借口。
或許更值得問的是另一句：一條命要貴到什么份上，老板才會算明白——把人當人，其實比把人當耗材，更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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