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新近引發(fā)秦漢史學界激烈交鋒的書——劉九生《重建秦史》,把兩個沿用了兩千年的"常識"同時推上了被告席:
一是《史記》記載的"沙丘之變"——趙高、李斯合謀矯詔,賜死扶蘇,篡立胡亥;二是漢朝以來根深蒂固的"暴秦論"——秦朝純靠嚴刑峻法暴政統(tǒng)治,不得人心而速亡。
該書認為:沙丘之變是趙高編造、司馬遷誤采的彌天大謊;而"暴秦"標簽,則是漢初陸賈、賈誼到司馬遷層層建構出的政治敘事,并非秦制的全部真相。
學界對此褒貶兩極——有人贊其"以出土簡牘撬開兩千年思想牢籠",有人斥其"疑古過頭、解構太甚"。這場爭論,值得細看。
沙丘之變講了什么?為什么被質疑?
按《史記·秦始皇本紀》和《李斯列傳》記載: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東巡途中病死于沙丘平臺。臨死前始皇曾寫詔書賜長子扶蘇"與喪會咸陽而葬",但未及發(fā)出便駕崩。中車府令趙高趁機扣下詔書,說服胡亥和李斯偽造遺詔立胡亥為太子,另寫偽詔賜扶蘇與蒙恬死罪。扶蘇接詔自殺,胡亥登基是為秦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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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流傳兩千年的"沙丘之變(沙丘之謀)"敘事——趙高主謀、李斯脅從、矯詔篡位。
《重建秦史》的核心挑戰(zhàn)是:
第一,《史記》內部關于始皇遺詔內容前后不一致——《秦始皇本紀》只寫"與喪會葬",《李斯列傳》趙高口中才出現(xiàn)"立為嗣",蒙恬列傳完全不提遺詔立扶蘇,秦代制度也無正式冊立太子文書佐證扶蘇是法定繼承人。
第二,秦官方文書行政極嚴——符璽由中車府令掌管但有封檢制度,趙高雖掌符璽卻難以做到"毀始皇原封再偽封"而不留痕跡,且李斯作為丞相若真參與矯詔面臨族滅風險,動機存疑。
第三,最關鍵的是——近年出土文獻提供了另一套說法。
出土文獻說了什么?
北大藏西漢竹書《趙正書》(成書約漢武帝時期):
記載秦始皇病重途中,丞相李斯、馮去疾請立胡亥為儲,始皇答"可"。全程無趙高篡改、無矯詔賜死扶蘇情節(jié),胡亥繼位是始皇與廷臣議定的合法權力交接。
湖南益陽兔子山遺址J9:1號簡——秦二世元年十月甲午詔書:
二世在官方詔書中自稱"朕奉遺詔",以先帝遺詔作為統(tǒng)治合法性依據(jù)。若確屬篡位,新朝斷不會在公開詔書中以"遺詔"背書。
這兩件出土文獻并不能"鐵證"胡亥合法繼位,但它們證明:漢初至少存在與《史記》沙丘敘事并行甚至相反的秦末敘事傳統(tǒng)。《史記》所采只是其中一種——而且是經漢儒"非秦—過秦—苦秦"濾鏡處理過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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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秦史》據(jù)此主張:所謂沙丘密謀是趙高事后散布、漢初民間流布的謠言,被司馬遷采信寫入正史,最終變成"謊言重復千遍成真理"。
"暴秦論"也要推翻嗎?
《重建秦史》的第二根支柱,是反思"暴秦論"本身。
作者指出,漢初出于論證"代秦合法性"的需要,陸賈《新語》率先系統(tǒng)非秦,賈誼《過秦論》將秦亡歸因于"仁義不施",司馬遷承此脈絡在《史記》中反復強調"天下苦秦久矣"——這三層遞進構成了影響至今的"暴秦敘事框架"。
而睡虎地秦簡、里耶秦簡等出土文獻顯示:秦律雖有嚴酷條款,但也有明確的賦稅定額、倉廩管理規(guī)范和基層行政程序;秦的郡縣制、統(tǒng)一文字度量衡、成文法典是大一統(tǒng)王朝的制度基石,被漢朝全盤繼承。
該書并非否認秦政有嚴酷一面,而是主張:"暴秦"是對秦制文明貢獻的選擇性遮蔽,應當區(qū)分"秦律嚴苛"的事實與"秦純屬暴政亡國"的簡化道德敘事。
學界為什么吵翻了?
推崇者認為:出土簡牘與秦制邏輯的內證,確實暴露了《史記》沙丘敘事的裂隙;將"暴秦論"放回漢初政治語境中審視,是健康的歷史學自覺。陜西師范大學黃留珠教授等為該書作序,肯定其考據(jù)價值和打破固化史觀的意義。
批評者(如辛德勇等)認為:《趙正書》性質近漢初政論故事或另類史述,不能自動視為比《史記》更可靠;《史記》雖受時代局限,但其沙丘之變敘事來源多元(可能包括秦廷檔案、故秦遺老口述),簡單判為"謊言"過于激進;至于徹底推翻"暴秦論"易滑向為專制制度做歷史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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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主流學術態(tài)度趨向折中:沙丘之變的具體戲劇細節(jié)(趙高主謀矯詔賜死)存疑待考,胡亥繼位合法性問題需保留兩種敘事并存;《史記》秦末記載應區(qū)分史源,但不宜整體否定;秦政評價應在承認嚴刑事實的基礎上,重新評估其制度文明貢獻。
這場爭論真正在爭什么?
表面上是"沙丘之變真假""秦是不是暴秦",深層其實是歷史學永恒的命題——
我們讀到的歷史,是事實的記錄,還是勝利者(或失敗者)講述的故事經過篩選后的版本?
《重建秦史》的價值未必在于給出了終極答案——它目前也做不到——而在于迫使讀者意識到:《史記》也是一份帶著立場和時代局限的文本,而不是上帝視角的錄像。"暴秦"作為一種歷史感受是真實的(秦民確實反抗過),但作為一種全稱判斷需要被不斷檢驗和修正。
兩千年前司馬遷寫"沙丘之變"時,他也在做選擇——選擇采信他認為可信的來源。兩千年后我們重審這段記載,同樣是在做選擇——選擇用多重證據(jù)相互質證,而非跪拜任何一部史書。
這才是《重建秦史》引發(fā)的爭論,留給普通讀者最有價值的啟發(fā)。
參考資料:
《史記·秦始皇本紀》《李斯列傳》、北大藏西漢竹書《趙正書》、湖南益陽兔子山遺址J9:1秦二世詔書簡、劉九生《重建秦史》(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相關學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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