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中國科學報》 記者 趙宇彤
雷達,是守望國家安全的“千里眼”,也是中國工程院院士賁德奮斗一生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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賁德介紹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趙宇彤/攝
“我從學校畢業到今天都在搞雷達。現在回想起來,這是最正確的選擇。”從哈爾濱工業大學畢業后,賁德來到國防部十院第十四研究所,也就是現在的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第十四研究所(以下簡稱十四所),主持研制第一部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參與研制我國第一部大型遠程相控陣雷達,讓中國雷達看得更遠、更細、更準。
7月8日,賁德榮獲2025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回望獻身雷達事業的六十余載,“學好本領,貢獻社會和國家”始終是他恪守一生的座右銘。
01
“艱苦的生活鍛煉了我”
1938年,賁德出生在吉林省九臺縣的一個貧窮家庭。他記憶力好,又愛動腦筋,小學第一次考試就考了全班第一。1951年7月,賁德在小學五年級上學期就提前被保送九臺縣第一中學。
提前進入縣里最好的中學,賁德卻高興不起來。盡管能減免學費,但幾元的伙食費還是讓這個包括賁德在內的4個孩子的農村家庭犯了難。
于是,13歲的賁德開啟了走讀生涯。他天不亮就往學校跑,中午啃幾口母親做的雜糧餅子,晚上到家天都黑透了,一來一回有20公里。
這20公里的鄉間砂石路,沒幾天就磨破了母親做的布鞋。賁德心疼壞了,因不舍得穿鞋走路,出門不遠就把鞋子脫下來,光腳往學校跑,快到學校時再把鞋穿上。
“家里沒有電,油燈也舍不得點,所以我必須在課間寫完當天布置的作業。每天學習的內容,當天必須記住。”賁德回憶道,這也進一步鍛煉了他的記憶力。“艱苦的生活鍛煉了我,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1954年9月,賁德進入吉林市第二高中,并申請到助學金,不用再跑步上下學,也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學習,課余時間都“泡”在教室或圖書館里看書。
1957年,賁德填報高考志愿時想起初中化學老師的一句話,“中國有3所大學的工科很好,哈爾濱工業大學就是其中之一”。賁德如愿考入哈爾濱工業大學的電機系,一年后,又被調整到無線電系學習雷達知識。
賁德和雷達的不解之緣就此開啟。“在這之前,我連雷達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賁德說,甚至在校期間,他都沒親眼見過雷達,直到畢業實習時,才第一次見到雷達的“真身”。
通過學習,賁德逐漸摸透了雷達工作原理,靠發射、接收無線電波實現定位,判斷目標的存在及具體位置。“我逐漸對雷達萌生了興趣。”賁德說。
“規格嚴格,功夫到家”,這是哈爾濱工業大學的校訓,也是賁德對自己的要求。每逢周末,別的同學都去看電影、逛街,賁德雷打不動地到圖書館學習,一坐就是一天,做完作業就看書,打下扎實的雷達知識基礎。
1963年,順利完成學業的賁德被分配到位于南京的十四所,這里是中國雷達工業發源地。
“我這一生做了兩個正確的選擇,一個是選擇了哈爾濱工業大學,一個是來到十四所。”賁德告訴《中國科學報》,也正是在這里,他得以在雷達領域大展拳腳。
02
沖刺“7010”
20世紀70年代,河北省張家口市的一座大山深處,出現了一個8層樓高,1000平方米、足有兩個半足球場大小的“大家伙”。這是我國第一部大型遠程相控陣雷達,能探測到幾千米以外的空中目標,代號“7010”。
賁德是“7010”主要技術負責人之一。“相控陣雷達是20世紀60年代初才出現的,利用電控的方法改變電波發射的方向搜尋目標,速度非常快,遠非常規機械雷達可比。”賁德說,一般的書本上不可能了解到,他在大學時也沒學習過這一雷達。
1964年,他被調到相控陣雷達研究室。當時,全世界只有少數國家掌握這一雷達。受限于國外的技術封鎖,他只能在英文資料中自學。
鉆研國際最先進的雷達,這讓賁德無比興奮。新的難題也擺在了他面前:他沒學過英語,連一個單詞都不認識。但他不怕困難,找來一本語法書,分秒必爭地學習,連上廁所時都在看單詞,不到兩個月,就能熟練查閱英文技術文獻了。
這是一項極其困難的任務。“為了國家安全”,賁德選擇迎難而上。時間緊、任務重,他不敢懈怠,埋頭苦干,緊鑼密鼓地參與實施方案論證、系統工程設計等,解決了多項關鍵技術問題。
從1971年到1978年的8年間,賁德七進深山,每次都要待上大半年。
在海拔1500米的雷達基地,“夏天潮濕悶熱,一開門,云彩就鉆到屋里了;冬天氣溫降到攝氏零下二十幾度,寒風刺骨”。賁德告訴記者,團隊全體成員加班加點、全力攻堅,幾乎沒有節假日、沒有周末,甚至沒有電話,無法聯系親人,他們將全部身心都傾注在“7010”的研制中。
經過中國工程院院士張光義、賁德和團隊的堅持與努力,“7010”研制成功,各項指數達到或超過設計預期。
“‘7010’在對外空目標監視、追蹤衛星及導彈等任務中發揮了巨大作用。”賁德說,“7010”的研制成功促進了相控陣技術的進步,先后獲得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獎、1985年國家電子工業部科技成果特等獎。
03
搞了一部“爭氣雷達”
1979年底,剛結束“7010”相關任務的賁德,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又接到了一項新任務——研制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
“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我又要從頭學習。”賁德有點猶豫,但得知是國家急需技術時,他又義無反顧地接下這一重任。
一般的機載雷達只有上視功能,沒有下視功能,在高速飛行過程中,不同方向地雜波的多普勒頻率各異,無法從地雜波信號中精準識別低空飛行目標信號。
要想解決這一難題,需要在機頭裝上一雙“千里眼”——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兼具上視和下視功能。但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體積小、重量輕,且由于戰斗機環境條件惡劣、雷達工作環境苛刻,不僅要解決高低溫、低氣壓、耐沖擊、耐振動等問題,還要在高速運動中保證可靠性。
“這是個世界性難題。”賁德告訴記者,研制僅0.1立方米的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是個嚴峻的挑戰。更嚴峻的是,在國外嚴密的技術封鎖下,沒有資料、沒有樣機,更沒有研究人員。擺在賁德面前的只剩一條路:獨立自主、從零開始。
賁德心里憋著一口氣。他帶領團隊,從脈沖多普勒的技術原理開始,花了3年時間,研究了上百個課題,才找到最適合我國國情的研制思路,并在此基礎上進行整機設計。
下一步就是試飛。“機載雷達只有在飛機上才能發現問題,從而改進雷達性能。”賁德回憶道,為了節省往返時間,他帶頭住進條件艱苦的聯試外場,總是搶著登機,一飛就是三四個小時。“白天發現問題,晚上加班調整,第二天再接著‘飛’。”
然而,當時留給賁德的是一架使用了近30年的蘇聯飛機,經過大修驗收后才作為試驗機,不僅機艙內條件很差,還十分顛簸。賁德就曾遇到兩次險情,發動機熄火、起落架失靈,幸虧飛行員經驗豐富,這才有驚無險、安全迫降。
“說不害怕是不實際的,但害怕也沒辦法。”賁德顧不上恐懼,始終全神貫注盯著雷達數據。這份重擔一直壓在他肩頭。10年間,賁德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個節假日,“接近400個工程師和我共同努力,容不下半點失誤”。
賁德從沒忘記,當時一位領導說:“搞機載雷達,你就準備脫幾層皮吧。”何止是脫幾層皮,進入最后的試飛階段,在長期連軸轉、超負荷的工作下,乏力、心慌、胸悶、發熱等癥狀都纏上了他,賁德的體重從123斤降到108斤。
讓賁德欣慰的是,1989年,這一雷達順利通過了國家機電部鑒定。我國第一部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成功問世。鑒定會結束,賁德就因病毒性心肌炎住進了醫院,但他憋在心頭的一口氣,終于釋放。
“你們搞了一部‘爭氣雷達’!”時任國家領導人的評價,也是對賁德數十年一心報國的肯定。
04
做好“第一件事”
賁德的一生,繞不開雷達兩個字。但他職業生涯的起點,卻并不是雷達。
1963年,剛進入十四所的賁德接手的第一項工作是研制一臺功率譜密度分析儀。當時十四所正在開展精密測量雷達研制工作,對測量數據的精度要求很高,這臺功率譜密度分析儀不可或缺,其中的音頻振蕩器更是重中之重。
“這是為研制雷達服務的。”沒能直接上手搞雷達的賁德心里稍微有些落差,但他沒忘記畢業時系主任的叮囑:“你們到工作單位做的第一件事情很重要。只有把第一件事情做好了,別人才有信心把第二件事交給你。”
這句話一直激勵著他。盡管對該振蕩器一無所知,但賁德從摸透技術原理開始,整天泡在圖書館,靠著較好的俄文和數學基礎,花了兩周“啃”下了一本200多頁的技術書,提前研制出了高精度振蕩器,并整合方案論證、設計計算、原理論證等內容形成技術文件,為十四所獻上一份“見面禮”。
“這第一件事情對我的影響很大,改變了我的命運。”賁德告訴記者,在做好“第一件事”的過程中,他也領會、落實著“三敢三嚴”精神:“三敢”即敢想、敢說、敢干;“三嚴”即嚴格、嚴肅、嚴密。“在科研工作中,既要有實踐精神,也要有科學態度,理論與實際相結合。”
這種精神也影響了賁德一生。投身雷達事業60余年的賁德仍然堅守在科研一線,并堅持科普宣傳,走遍了江蘇省各地縣市。
“科技競爭最終是人才競爭。”賁德說,而人才的培養需要長期積淀,“因此,科學教育、科普工作也要從娃娃抓起”。
同時,賁德還格外看重人才培養。“再先進的技術,也要靠人來掌握。”在他看來,要想成為一名適應新時代技術發展的人才,必須有愛國之心、刻苦態度、扎實基礎、國際視野和團隊精神。
“既要經得起成功的考驗,也能承受失敗的挫折。”賁德總結道,“最重要的是要有健康的身體。”
賁德熱愛運動,在東北老家時,溜冰、滑雪都不在話下。到了南京后,他堅持跑步,每天3公里,直到前幾年才改為散步。
如今,88歲的賁德依舊神采奕奕。從東北老家“跑”到國防一線的他數十年保持著樸素的生活習慣:襯衣扣子按單雙數輪流扣,就不會損壞扣眼;鞋子的膠底掉了,就粘一粘繼續穿……穿了十幾年的襯衣、戴了50多年的表,都見證著他為雷達事業傾注心血的一生。
“所有的成果、獎項都不是我個人的,而是屬于整個團隊。”賁德說,過往他獲得的獎金大多捐給了十四所,設立獎勵基金,鼓勵青年人才挑大梁、擔重任。“能夠為國家作點貢獻,為國防現代化出點力,對我來說比什么都重要。”
《中國科學報》 (2026-07-10 第3版 綜合)
編輯 | 李惠鈺 沈春蕾
排版 | 蔣志海
文章轉載自“中國科學報”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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