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戰役期間,徐州“剿總”中將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杜聿明,帶著邱清泉的第二兵團、李彌的第十三兵團、孫元良的第十六兵團被圍困在陳官莊,被殲滅似乎只是個遲早的問題,但邱清泉似乎在即將滅亡的生死關頭,還起了將杜聿明從陳官莊包圍圈里攆走并取而代之的念頭。
對杜聿明集團來說,陳官莊已成死地,邱清泉這個第二兵團司令是中將,即使取代杜聿明而成為前進指揮部一把手,也還是中將而已,軍銜沒有晉升,責任或者說罪責卻會變得更大,這個有文化的黃埔二期生,為何要搶這個不但費力不討好,而且還必然身敗名裂死無葬地的危險差事?
邱清泉在影視劇中表現得像一個莽夫,但我們細看相關檔案,就會發現邱清泉不但是上海大學社會系正規畢業生,還是1934年7月青年軍官“留德資格考試”第一名,那時候他的身份已經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政治訓練處少將處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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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清泉并非一勇之夫,他在桂永清的“教導總隊”當過參謀長,從1938年開始,邱清泉就開始給杜聿明當部下和副手:杜聿明當二〇〇師師長,邱清泉當副師長;第二〇〇師擴編為第五軍,杜聿明擔任軍長,邱清泉任該軍新編第二十二師師長、副軍長;第五軍擴編為第五集團軍,杜聿明任總司令,邱清泉接任原第五軍軍長;第五軍擴編為第二兵團,杜聿明為司令官兼徐州“剿總”副總司令,邱清泉代理司令官,不久后轉正。
我們可以說邱清泉是踩著杜聿明腳印一步步走上來的,他當過參謀長、“委員長侍從室”參議,絕不是不懂政治的莽夫,對杜聿明也不是沒有感激之情。被圍在陳官莊的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代參謀長文強(參謀長舒適存在南京和陳官莊之間飛來飛去匯報、傳令,后來干脆一去不復返)在《口述自傳》和《新生之路》中都提到了邱清泉想取代杜聿明,而且不止一次表達過這個想法。
杜聿明被老蔣從徐州短暫調任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期間,在徐州方面的差事并沒有免去,劉峙和老蔣曾想過讓華中“剿總”副總司令兼第十四兵團司令宋希濂接手杜聿明留下的爛攤子,邱清泉大怒之下找到文強,公開表示了對宋希濂的不信任:“我就不相信在徐州前線沒有接替的人才,也不相信老宋能統帥機械化部隊!劉老師如此不能知人用人,徐州又要斷送在他手里!(本文黑體字,除特別注明外,均出自文強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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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清泉還趴在文強耳邊請求:“老兄,最好請你在總座面前進一言,在徐州前線找個接替杜副總座的人,總比從遠方調來更好一些。看在我和光亭副總座的老關系上,請美言幾句,拜托拜托!”
邱清泉夢寐以求的位置,宋希濂根本就不想坐,宋希濂在《淮海戰役中蔣介石和白崇禧的傾軋》中也提到了邱清泉:“十月二十四日,我在荊門接到蔣介石自北平發來的一個電報,叫我到徐州去擔任徐州‘剿總’的副總司令。我對于這個新命,最擔心的是考慮到指揮上的困難……邱清泉驕橫跋扈,狂妄自大,向來目空一切,聽說在豫東戰役,他連蔣介石的親筆命令都拒不執行,而邱清泉兵團又是淮海戰區中的骨干。這樣,怎能指揮得心應手呢?”
劉峙當過黃埔軍校戰術教官,所以邱清泉才會私下里稱其為劉老師,邱清泉在黃埔二期學的是工兵科,宋希濂在黃埔一期學的是步兵科,所以邱清泉認為自己比宋希濂更懂機械化。
杜聿明在東北收拾完爛攤子回到徐州,宋希濂暫時逃過一劫,邱清泉也斷了念想,但到了陳官莊被圍之際,事情又有了變化。
文強回憶:“杜聿明腎臟有病,身體不好,邱清泉有一天到杜聿明的掩體里,表面是恭維杜聿明,實際上是想把他擠走。邱清泉對杜聿明說:‘我很感激你,我有今天都是你的提拔。我怎樣報答你呢?你有病,還是離開這里到南京去吧。我們這里有空投場,有飛機,很方便。這里的事情呢,我們這些兵團司令推選一個人來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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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在《淮海戰役始末》中也證實了文強的說法:“舒適存飛返南京,過一天蔣介石來電說:‘聽說吾弟身體有病,如果屬實,日內派機接弟回京醫療。’邱清泉說是他打的電報,力勸我回京。”
綜合相關人員會議,我們可以肯定邱清泉確實有把杜聿明從陳官莊攆走并取而代之的想法,而且還電告老蔣,老蔣那封電報,似乎也默許了邱清泉接替杜聿明。
邱清泉是真關心這位老長官,還是官迷心竅且不去管他,咱們今天要聊的,是邱清泉如果真的接替了杜聿明的指揮位置,他能用什么辦法逃出生天?或者他根本就沒想逃,只是想死得地位高一點、撫恤金多一些而已?
三個兵團數十萬人困在小小的陳官莊,解放軍隨便一顆炮彈就能炸死一堆人,這是《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中說得明明白白的,邱清泉面臨的幾乎就是個死局,但幾乎不等于必然,邱清泉是只有死路一條,還是有三條路可走,那就是個有意思的話題了。
邱清泉的第一條路當然是死路,而且他顯然已經準備走這條路了。時任第二兵團七十四軍軍長的邱維達在《第七十四軍的再次被殲》中證實:“他一面談話一面玩弄手槍,并叫勤務兵把蔣介石慰問他的酒拿出來。他對我說:‘我們最后干一杯吧!’喝了酒,他又數槍內的子彈,并說:‘不錯,我還能親手打兩個敵人。’我說:‘不是有三顆子彈嗎?’他說:‘最后一顆要做我的朋友,不能送給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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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邱清泉但凡有一線生機,也是不會坐以待斃的,他想取代杜聿明,肯定是看到了突圍的希望,在這方面,他對自己第二兵團的實力還是比較自信的,連時任“總統府少將參軍、戰地視察官”的李以劻在盤點徐州各兵團戰斗力的時候,也對邱兵團給予了充分肯定:“該兵團在素質上較優于其他兵團,這是一個王牌兵團,攻擊能力與機動能力相當強,但它的缺點是打野戰有銳力,而守備的堅韌耐力則比較差,以第五軍最強,裝備優良,未被打垮過。”
邱清泉善于攻擊而不善于防守,他的第二兵團是美式機械化部隊,突防能力比較強,而且經過那么長時間戰斗,他一直沒有動用第五軍,這就是他留的后手,準備在自己掌握全部指揮權后動用——在邱清泉看來,以第五軍為前鋒,是有可能打開一條生路的,但前提是他取代杜聿明,這個帶兵突圍的功勞也記在他頭上。
第二兵團少將參謀長李漢萍對邱清泉和第五軍的關系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第五軍是邱清泉的起家部隊,全部美式裝備,軍長熊笑三是邱清泉的絕對心腹嫡系,原本是應該當作殺手锏使用,但邱清泉卻恰恰相反,對第五軍一直捂著不用,就連第十二軍第一一二師都被他拿去打主攻,第五軍卻一直作為兵團總預備隊躲在后邊:“一九四九年一月六日,國民黨軍全線陣地受到解放軍猛烈攻擊,全軍滅亡已迫在眉睫,然而邱清泉寧愿向第七十二軍軍長余錦源用哀求方式,討一個團作兵團預備隊,也不肯將第五軍投入戰斗。”
邱清泉留著建制基本完好,戰斗力仍在的第五軍,就是為了在突圍時使用,如果第五軍在邱清泉指揮下為陳官莊三個兵團打開一條生路,他的臉就露大了,當個“剿總”副總司令也不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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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死和逃,邱清泉認為自己還有第三條路可走,極為了解邱清泉的李漢萍說邱清泉有一個誤判,那就是邱清泉當時對解放軍有一個“固定不移的看法”,就是認定解放軍重火力不足,后勤補給也不適合打持久戰,如果十天消滅不了敵人就會自動撤退,而邱清泉認為自己的第二兵團豁出老命,堅持個十天半月甚至幾個月都是可能的。
邱清泉收到敦促投降書就撕毀燒掉,就是要頑抗到底以待時變——淮海戰役期期間,雙方已經有和談意向了,杜聿明對此也有過期盼:“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蔣介石偽裝和平,我這個從來不主和的好戰分子,也被解放軍打得垂頭喪氣,覺得只有和平才是出路。我一方面希望蔣介石的和談趕快成功,被圍的數十萬將士還有一線生機,另一方面又埋怨蔣介石為什么不讓我同解放軍和談。”
前面咱們說過,邱清泉并非莽夫,而且也懂一些政治,如果他帶兵堅持到和談成功,他就是三個兵團的救命恩人,也是老蔣的功臣,而杜聿明明顯身體不好精力不足,而且戰斗意志也不是很強,而指揮幾個兵團頑抗,也是一件體力活,杜聿明摘除了一個腎臟,脊柱已經變形,連坐直了都有困難,顯然不適合指揮長時間頑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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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清泉企圖取代杜聿明,不管是好心還是野心,他都只有死、走、守三條路可走,起義或投誠,并不在他考慮范圍之內。
有一種人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邱清泉似乎就是這樣的人,他一直對杜聿明的位置“很感興趣”,但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也沒能達成心愿,這就給讀者諸君提出了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很顯然,老蔣已經動了以邱清泉取代杜聿明的念頭,如果杜聿明真按照老蔣半真半假的命令從陳官莊坐飛機逃回南京,邱清泉結果指揮權,這三條路他會選擇哪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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