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欖球場里踢世界杯，美國人打的什么算盤？

特約撰稿/榮智慧這幾天，美國橄欖球員“氣炸”了，他們輪番炮轟美國職業橄欖球聯盟（NFL）和球隊老板，怒氣可謂“排山倒海”。因為，世界杯球場用的是天然草皮，而他們平時踩的是人工草皮。

天然草皮舒服，人工草皮是“膝蓋終結者”，但美國最受歡迎的橄欖球運動，只能在人工草皮上舉行。

美加墨世界杯，美國有11座比賽場地，全是美式橄欖球的球場——原因簡單，雖然美國職業足球大聯盟（MLS）有洛杉磯BMO、奧斯汀Q2等球場，但容量普遍不到3萬人，遠遠滿足不了世界杯需求。

況且，本屆世界杯首次擴軍至48支球隊，隊伍多，觀眾就多；觀眾多，坐包廂的就多，只有美式橄欖球場能滿足條件。

舉行世界杯，國際足聯有硬性標準：必須使用天然草皮。此前一直使用人工草皮，不顧球員抗議的橄欖球隊老板們火速“低頭”，連夜請高人、斥巨資換成了天然草皮。

這些資本家的“慷慨”舉動令人迷惑：平日NFL賺的大錢，還不夠換天然草皮嗎？為何單單給世界杯“特供”？天價草皮的背后，到底藏著哪些財富玄機？

▲紐約大都會人壽體育場外觀

承辦世界杯的11座NFL球場，遍布美國“大江南北”，有4家球場是天然草皮，7家是人工草皮。

但是，即便原來是天然草皮，也不符合國際足聯的要求，統統得改造。而且，11個球場必須使用同樣的草皮，達到“完全一致的球速、彈跳和腳感”。

為此，國際足聯聯合了田納西大學、密歇根州立大學的農學專家團隊，對11家橄欖球場的改造進行指導。

▲紐約大都會人壽體育場鋪設天然草皮

按草的種類看，如果是天然草皮的球場，比如舊金山李維斯體育場，只需要把表層鏟掉、升級地下排水灌溉網，工程相對不大；如果是人工草皮球場，比如紐約大都會人壽體育場，必須“全深度開挖”，連混凝土地基都得敲碎，在最底下鋪設管道。

按場館類型看，假如是露天球場，比如費城林肯金融球場、邁阿密硬石體育場，草皮維護靠自然的“風吹雨打”就行；假如是封閉或者半封閉巨蛋場地，如洛杉磯SoFi體育場、達拉斯AT&T體育場、亞特蘭大梅賽德斯-奔馳體育場，天然草在室內沒法存活，球場必須額外購置巨型的移動式UV紫外線補光燈組，除比賽時間外全天模擬日照，同時開足室內強力氣流系統。

公開的基建翻新報告顯示，11座場館合計耗資在15億至20億美元之間。

▲亞特蘭大梅賽德斯-奔馳體育場外觀

為了承辦世界杯，這些坐擁頂級美式橄欖球隊和球場運營權的老板，錢是花了，罵也挨了。

人工草皮改天然草皮，改起來很快，但為什么平時不肯改造、長遠保護自家球員健康？

是沒錢嗎？答案是否定的，這些老板不缺錢。NFL作為全球商業化最成功的體育聯盟，每家球隊每年的收入高達6億至13億美元，平均年收入6.87億美元。

“暴改”規模最大，花了2.95億美元的達拉斯AT&T體育場，其主場球隊是全球最賺錢的體育巨無霸達拉斯牛仔，年收入12.34億美元，凈利潤6.29億美元，改造費用只占單年收入的23%。如果從基建能用很多年的角度考慮，分攤下來可能連年收入的5%都不到。

▲NFL賽事期間的達拉斯AT&T體育場

花費最少（1500萬美元），本來有天然草皮的堪薩斯城箭頭體育場，費用只占其主隊酋長隊6.5億美元年收入的2.3%。

既然不差錢，那么不愿意用天然草皮只能是其他原因，專業人士認為，主要有三點：一是人工草皮是“易碎品”。NFL每年主場只有9場常規賽，漫長的非比賽日，球場要承接演唱會。如是人工草皮，重型卡車可以直接開進去，搭建幾百噸的舞臺也沒問題，8萬名歌迷瘋狂踩踏3天也可以。但如果是天然草皮，一場泰勒·斯威夫特演唱會過后可能就廢了。

二是NFL有獨特的“大鍋飯”機制，不用心疼球星。在歐洲足壇，如果球隊的核心人物因為劣質草皮重傷、退賽，球隊的戰績可能崩盤，商業價值暴跌，老板得哭幾個月。而NFL擁有“均分轉播費機制”（RevenueSharing），旱澇保收。福克斯、ESPN和CBS每年支付的124億美元版權費，平均分給32家球隊。這就意味著，哪怕是達拉斯牛仔隊的球星全部因為人工草皮摔斷了腿、戰績全敗，老板杰里·瓊斯也能穩賺4.3億美元的版權分紅。

三是改造花銷少，但維護成本高，誰也不想鋪個“無底洞”。維護一塊人工草皮，每年的費用為7000—23000美元；而天然草皮年費用高達10萬至25萬美元。

▲世界杯期間的達拉斯AT&T體育場

那么，這些“鐵公雞”老板們舍得改造體育場，是承辦世界杯能帶來極大的利益嗎？

恰恰相反，他們沒在世界杯上賺什么錢。本屆世界杯，國際足聯實行了史無前例的吃干抹凈條款——“特許經營模式”，繞過地方組委會，直接對接各主辦城市和場館。

根據條款，NFL球隊的老板們拿不到任何的門票與包廂分成；贊助與冠名權完全由國際足聯把持，比如NFL官方贊助商百事可樂的自動販賣機被拆除，換成國際足聯的官方贊助商可口可樂；比如紐約大都會人壽球場和舊金山李維斯球場被強制改名、原有標志被遮擋；連場館租金都是“友情價”，這筆租金扣除了世界杯期間高昂的安保費用、臨時員工薪資后，留給老板的利潤空間非常有限。

那么，這群資本家為什么要砸錢迎合世界杯？他們看的是后面的利益。

▲舊金山李維斯球場原有標志被遮擋

翻新以及擴建體育場，美國政府是沒有財政撥款的，而納稅人極度反感用公共資金進行補貼，借著承辦世界杯的機會，球隊老板成功向地方政府施壓，拿到了城市的專項升級資金或專項債券，還能免稅，幾乎用極低成本完成了球場升級。

雖然天然草皮在世界杯后會被鏟掉，但新買的高清超級大屏、擴建的奢華餐區、升級的高速網絡及轉播機位，將在未來幾十年的NFL比賽、娛樂演出里，持續為老板變現。

NFL每年的總決賽“超級碗”，是全美商業價值最高的單日賽事。NFL官方在挑選超級碗舉辦地時，條件也是“變態”式的苛刻。通過此次世界杯的“暴改”，洛杉磯SoFi、達拉斯AT&T等球場的硬件指標，直接拉到了未來20年全球體育場的科技天花板。

所以，對于各家NFL球隊的老板來說，這筆從地方政府手里擠出來的“改造”費用，長期來看是“一本萬利”。

▲達拉斯AT&T體育場鋪設草坪

資本盛宴，并非人人有份。有人賺得盆滿缽滿。國際足聯通過“特許經營模式”，預計斬獲90億至130億美元的歷史性新高收入。體育場的老板放長線釣大魚，未來也有可觀的進賬。

也有人虧錢——11個主辦城市面臨總計超過2.5億美元的財政赤字和資金鏈斷裂危機。

首先是成本支出居高不下。國際足聯直接跟城市主辦委員會（Host Committee）簽合同，后者全額承擔賽期安保、公共交通、球迷狂歡節建設、清潔、物流等所有行政開銷。僅新澤西捷運局一家，為了在比賽日運送數十萬球迷往返曼哈頓和大都會人壽球場，就面臨4800萬美元的公共交通賬單。

其次是空前的減免稅政策，導致地方政府財政虧空。為了承辦世界杯，密蘇里州（堪薩斯城）、喬治亞州（亞特蘭大）、佛羅里達州（邁阿密）在內的多個主辦州，被迫立法同意對世界杯門票銷售全額免除銷售稅，僅密蘇里州，每場比賽就直接流失了約190萬美元的稅收。

再次是地方贊助一律被攔截，導致廣告收入暴跌。本屆世界杯，國際足聯嚴禁地方政府拉到任何與官方贊助商沖突的本地廣告。費城原本與美國本土一家大型連鎖便利店談妥了數百萬美元的贊助，但因為該店售賣快餐，被國際足聯以“影響麥當勞權益”為由一票否決，導致費城主辦委員會資金鏈斷裂。

▲堪薩斯城箭頭體育場

世界杯已進入8強賽，多位地方官員正在辦公室“捶墻”。

位于新澤西的紐約大都會人壽體育場是決賽承辦地，新澤西州為了彌補數千萬美元的交通和安保“窟窿”，一度將曼哈頓到球場的往返輕軌票定價為150美元，遭到觀賽球迷抵制和痛罵。部分酒店因定價過高，預訂量未達預期，導致酒店稅收也沒“達標”。

堪薩斯市長昆頓·盧卡斯在媒體面前為了2億美元的治安成本大倒苦水，美國國會此前承諾撥款的6.25億美元聯邦援助基金，遲遲不到賬，堪薩斯被迫自籌自墊。由于治安壓力激增，堪薩斯緊急興建了一座耗資2580萬美元的“世界杯臨時監獄”，正面臨民情洶涌的“債務問責”。

有梅西坐鎮，人口超70%為拉丁裔的邁阿密，是球迷的聚集地，治安壓力更大，動不動就要迎接一波“萬人大游行”。該城市官員賽前一度聯合放話，如果聯邦政府和國際足聯不解決資金缺口，主辦委員會將考慮扣押或拒絕發放世界杯相關運營執照。

地方政府吃大虧，主要源于國際足聯的營收模式“洗牌”。美國1994年也承辦過世界杯，當時各個城市組委會說了算，掌握門票、本地商業開發權等重要權益，那屆世界杯，給主辦城市留下了豐厚的利潤和足球遺產。

▲阿根廷比賽日的邁阿密硬石體育場

但聲譽極差的因凡蒂諾擔任國際足聯主席后立下軍令狀，國際足聯必須大賺特賺！當然，他本人10年里薪水也翻了4倍，去年收入600多萬美元。由此，國際足聯開啟了瘋狂斂財模式，此次世界杯的“特許經營模式”，更是變本加厲。

這樣一來，承辦城市想要接住世界杯的流量，就必須像加盟商一樣，自己掏錢補貼基建、招保潔、請安保、招募志愿者、負責交通串聯。所有的成本，地方政府扛了；而絕大部分的收入，都進了國際足聯口袋。

可以說，美加墨世界杯上演了一出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利益私有化、成本社會化”的資本大戲：國際足聯抽走了絕大部分利潤，NFL的老板得到了增值的資產，但承辦城市的賬本上，是幾千萬美元的赤字。

那些堆成小山，由納稅人埋單的頂級天然草皮，等世界杯決賽結束就會被丟進垃圾桶，至于那些橄欖球球員，只能生悶氣。

編輯 | 搞快點 圖片 | IC photo&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