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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jù)真實人物故事改編
01 紅鼻頭底下,是一張蠟黃的臉
下午三點。腫瘤科病區(qū)走廊安靜得像一口枯井。護士站的小姑娘趴在臺子上寫記錄,筆尖劃過紙張,沙沙響。
然后,一個紅鼻頭從拐角探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彩色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細得嚇人的手腕。頭上扣著一頂劣質(zhì)彩虹假發(fā),發(fā)絲炸得亂七八糟。鼻頭是橡膠的,又大又圓,紅得扎眼。可紅鼻頭底下,是一張蠟黃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左手攥著一把氣球,右手笨拙地擰著。那只手在抖,擰出來的兔子耳朵一長一短,歪歪扭扭。
“第5床的小朋友,你的快遞到了!”
聲音沙啞,卻刻意拔高。用力過猛,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兒里硬擠出來的。
他一步一步往第5床挪。步子很慢,右腿好像不太聽使喚,每邁一步都要停半秒。腰微微佝僂,左邊肋下的T恤底下鼓鼓囊囊地貼著東西——紗布,底下是一個剛拆線不久的刀口,和一根被他親手拔掉的引流管留下的洞。
護士抬起頭,愣住了。
“陳大叔?你——你怎么下床了?!”
他沒回頭,只擺了擺那只擰氣球的手,繼續(xù)往前挪。
“別攔我。我趕著給孫女送只兔子。”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護士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看見他后腰那塊T恤洇出一小片暗紅色,銅錢那么大,正在慢慢擴大。
她沒再出聲。
因為第5床那個9歲的小姑娘已經(jīng)撐著手臂坐起來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看見了星星。
他走到床邊,把那只有一只耳朵長一只耳朵短的兔子遞過去。小姑娘伸手接,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間,眉頭皺了一下——那雙手冰涼,還在細細地顫。
“爺爺,你的手好冷。”
他把手縮回去,塞進褲兜里,咧嘴笑。橡膠紅鼻頭跟著往上擠,把眼睛擠成兩條縫。
“沒事,爺爺剛吃了根冰棍。”
小姑娘咯咯笑起來。她頭上光光的,一根頭發(fā)也沒有。化療把她的頭發(fā)收走了,卻沒收走她的笑。
他站在床邊,擰第二只氣球。手指不聽使喚,擰兩下就得停下來喘口氣。喘氣的時候胸口一起一伏,左邊肋下某個位置抽搐似的疼一下,他咬咬牙,接著擰。一只小狗,又一只小貓。小姑娘把它們排成一排擺在枕頭上,像檢閱部隊。
“爺爺,你今天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彎下腰,湊近她,壓低聲音,說了句只有她能聽見的話:
“你更好看。你是這層樓最好看的小姑娘。”
小姑娘笑得往后一仰,后腦勺磕在枕頭上,咚一聲。
他直起身,慢慢轉(zhuǎn)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護士站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護士一把扶住他,摸到他后背的冷汗,T恤已經(jīng)濕透了,冰涼黏膩。
“陳大叔!引流管你什么時候拔的?!”
他靠在臺子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用氣聲說了句:
“今早。我自己拔的。”
護士倒吸一口涼氣。
他抬頭看她。那眼神里沒有后悔,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平靜:
“不拔掉,我怎么扮小丑?那管子掛在身上,嚇著孩子。”
02 她第一次治療那天,我在走廊里蹲了三個小時
老陳今年六十三。
肝癌是去年冬天查出來的。起先只是累,走兩步就喘,左邊肋骨下面隱隱地疼。他當是胃病,扛了兩個月,扛到疼得直不起腰才去醫(yī)院。CT片子出來,肝左葉有個腫瘤,四公分,惡性。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切掉了一半左肝。術后身上插了三根管子——一根肝下引流,一根腹腔引流,一根胃管。最難受的是肝下那根,從肋下伸出來,連著一個引流袋,袋子里裝著黃綠色的液體,每次換袋子那股味兒他自己都嫌惡心。
可那時候他還沒想過拔管子。
讓他動這個念頭的,是他孫女小滿。
小滿九歲,白血病,急性淋巴細胞型,確診比他晚了兩個月。她住在他樓下,腫瘤科五樓,第5床。
老陳說,第一次去病房看小滿那天,他剛從介入治療室出來,虛弱得站不住,讓兒子用輪椅推著他下到五樓。他在病房門口往里望了一眼——小滿蜷在床上,胳膊上扎著留置針,頭頂掛著三袋液體,一袋紅的,兩袋透明的。
她看見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一笑,把老陳的心笑碎了。
“爺爺,你怎么也來了?”
他坐在輪椅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兒子在旁邊替他圓:“爺爺感冒了,來看看你。”
小滿點點頭:“我也感冒了。醫(yī)生說我要在這兒住好久。”
老陳那天在走廊里蹲了三個小時。兒子把他推回六樓病房,他又自己溜出來,蹲在五樓樓梯間。護士不讓抽煙,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根接一根,煙頭在腳邊堆了一小堆。
他蹲在那兒想事兒。
想他怎么跟小滿解釋——爺爺也病了,爺爺?shù)玫囊彩遣缓弥蔚牟 ?/p>
想他那根引流管——掛在身上丑不丑?小滿要是看見了,會不會害怕?
想他還能陪小滿多久——醫(yī)生說他的情況,樂觀估計一年,不樂觀就不好說了。
他蹲在那兒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他不能告訴小滿他也得了那個病。小滿才九歲,她不該替一個老頭子的病操心。
第二,他得讓小滿笑。小滿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他見過她不笑的樣子。治療反應上來的時候,她抱著垃圾桶吐,吐完了嘴唇發(fā)白,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被雨淋濕的小鳥。他受不了那個畫面。
第三,他身上的管子得弄掉。那玩意兒太嚇人了,黃綠色的液體在引流袋里晃蕩,別說小孩,大人看了都犯怵。他不能讓小滿看見那個。
“我得干干凈凈地去見她。”
03 瞞著所有人,他策劃了一場“逃跑”
老陳開始偷偷做準備。
他讓兒子從家里帶了一件舊T恤——以前公園遛彎穿的,印著卡通圖案,洗得發(fā)白,可顏色還算鮮亮。又讓兒媳婦買了頂假發(fā),彩虹色的,網(wǎng)購的,十九塊九。紅鼻頭是護士站的小姑娘給的——那姑娘有個閨蜜在兒科做“小丑老師”,辦公室抽屜里常年備著幾套道具。
東西齊了。就剩一個問題:引流管。
引流管是縫在皮膚上的,兩針縫線固定著,管子末端連引流袋。正常拔管得找醫(yī)生,消毒、拆線、拔管、按壓、包扎,一套下來至少二十分鐘。拔完還得臥床觀察兩小時,防出血,防膽漏。
老陳等不了那么久。
他算過時間。醫(yī)生上午九點查房,查完了各忙各的,護士每隔一小時巡視一次。他只有中午那半個小時的空檔——護士去吃飯,醫(yī)生在辦公室寫病歷,沒人盯著他。
那天中午十二點,護士前腳剛走,他就把病房門從里面反鎖了。
掀開衣服,看著那根管子。引流管插在左邊肋骨下面,縫線穿過皮膚,打了個小小的結。引流袋里還有小半袋黃綠色的液體。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拆那個線結。
手指哆嗦。第一針沒拆動,線頭太滑。他換了只手,用指甲掐住線結根部,一點一點往外拽。疼。那種疼不是表皮刺痛,是往里頭鉆的,像有人拿鉤子勾住了他的肝,使勁往外扯。
他咬住自己袖口,不敢出聲。
線結松了,第一針脫落。然后是第二針。
線頭抽出來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傷口涌出來。他沒工夫擦,攥住管子的根部,牙一咬,心一橫——
拔。
管子抽出來的時候發(fā)出“噗”的一聲。傷口涌出暗紅色的血,混著淡黃色的液體,黏糊糊的,流了他一手。
他拿紗布按住傷口。按住五分鐘,血止住了。可傷口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液體,像沒擰緊的水龍頭。
他管不了那么多。用塑料袋把拔下來的管子裹了兩層,塞進床頭柜最里頭。傷口貼上新紗布,外面套上彩色T恤。假發(fā)扣頭上,紅鼻頭往臉上一按——
鏡子里的老頭像個滑稽的稻草人。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還行,不嚇人。”
然后打開門,扶著墻,一步一步往樓梯口走。從六樓到五樓,二十四級臺階。他走了三分鐘。每走一步,左邊肋下那個傷口就抽疼一下,像有人拿針尖一下一下地往里扎。
走到五樓走廊的時候,他疼出了一身冷汗。
可他臉上是笑著的。紅鼻頭底下,那張蠟黃的臉上有疼,有累,有一種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的狠勁兒。
還有笑。
04 第5床的小姑娘,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小滿不知道爺爺也病了。
老陳讓全家人都瞞著她。兒子兒媳守口如瓶,小滿媽媽每次在病房看見公公,都裝作沒事人一樣喊“爸,您又來看小滿啦”。
小滿只知道爺爺最近來得特別勤。以前半個月一趟,現(xiàn)在幾乎天天來。有時上午有時下午,每次都穿那件彩色T恤。紅鼻頭是標配。
“爺爺,你為什么總戴這個紅鼻子呀?”
“因為爺爺是馬戲團退休的。”
“騙人!你以前是工廠的!”
“退休以后轉(zhuǎn)行了嘛。”
小滿咯咯笑。她一笑,老陳就覺得值了。
可拔管后第三天,傷口感染了。發(fā)燒,燒到三十九度,膽汁從傷口往外滲,紗布浸透好幾層。護士長氣得直跺腳,一邊給他清創(chuàng)換藥一邊罵:“陳大叔!你知不知道膽漏能死人?!你這條命還要不要了?!”
他燒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不要了。給小滿留著。”
護士長手一抖,碘伏棉球掉在地上。
醫(yī)生重新給他做了引流,在原來位置旁邊重新開口插管。這次老陳乖乖躺著沒反抗,但他跟醫(yī)生談了個條件:
“管子可以插。但每天下午三點我得下去一趟。就一個小時。”
醫(yī)生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最后嘆口氣:“三點到四點,我讓護士陪你去。超一分鐘都不行。”
老陳點頭。可重新插管之后他高燒不退,又硬生生熬了五天,炎癥指標才降下來。這五天他躺在病床上急得抓心撓肝——小滿見不到他,會不會以為爺爺不要她了?
第六天下午,他體溫剛過三十七度,就磨著醫(yī)生放行。醫(yī)生拗不過,點了頭,條件是必須有人寸步不離地跟著。
于是那天下午三點,五樓走廊又出現(xiàn)了那個怪人——彩色T恤,彩虹假發(fā),紅鼻頭,左肋下鼓鼓囊囊貼著紗布,一步一步挪到第5床前面。
小滿看見他的瞬間,眼睛亮了,像兩盞小燈。
“爺爺!你這幾天去哪了?!”
“爺爺出差了。給你帶了禮物。”
他擰氣球。講笑話。學小動物叫。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逗孩子笑的工具。
有人問他值不值。
他說:“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能讓孩子多笑一天,就多賺一天。”
小滿的治療做了四個療程,效果不錯。醫(yī)生說再有兩個療程,情況穩(wěn)定就可以出院維持治療。
老陳聽到消息那天,一個人坐在樓梯間哭了半個小時。哭完了擦擦臉,戴上紅鼻頭,下樓。
第5床上,小滿在畫畫。畫紙上是一個紅鼻子老頭,牽著一個光頭小姑娘,兩個人站在草地上,頭頂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爺爺,這是我畫的你。”
老陳看著那幅畫,鼻子一酸。紅鼻頭底下,眼淚順著臉頰淌,淌到嘴角,咸的。
他伸手摸了摸小滿的光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畫得真好。爺爺把它收起來,掛家里墻上。”
小滿仰著臉看他:“爺爺,你的眼睛怎么紅了?”
“沙子迷了眼。”
“病房里哪有沙子呀?”
“有。爺爺心里有。”
05 后來,他再也沒能站起來扮小丑
老陳最后一次扮小丑,是三月十七號。
那天下午三點,他從六樓下來。走到五樓走廊中間的時候,腿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前栽。護士從后面沖上來扶他,沒扶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趴在走廊地磚上,彩色假發(fā)歪到一邊,紅鼻頭滾出去兩米遠。
小滿聽見動靜,從病房探出頭來。她看見爺爺趴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發(fā)紫,左邊肋下的紗布洇出一大片暗紅。
“爺爺!”
她光著腳從床上跳下來往走廊跑。護士一把攔住她:“別過來!地上涼!你腳上有針眼!”
小滿掙不開護士的手,站在那兒看著地上的爺爺,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老陳聽見她的哭聲,使勁睜開眼。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磚,用盡最后的力氣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輕得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氣。
“別哭……爺爺沒事……爺爺就是……累了……”
他被送回六樓。檢查結果出來——膽漏引發(fā)腹膜炎,肝功能急劇惡化,病灶轉(zhuǎn)移到了肺部。
醫(yī)生跟他兒子說:“準備后事吧。就這幾天了。”
老陳在病床上躺了三天。這三天他一句話沒說,眼睛一直望著天花板。第四天早上,他忽然開口了:
“小滿……今天笑沒笑?”
他兒子趴在床邊,眼淚砸在手背上:“笑了。她今天畫了一幅畫,畫的還是你。”
“那就好。”
他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06 第5床的床頭,永遠擺著一只歪脖子氣球兔子
小滿出院那天,護士遞給她一只氣球兔子。
那只兔子是老陳最后一次扮小丑時擰的——擰到一半手抖得擰不動了,只擰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腦袋和兩只長短不一的耳朵。身體還沒來得及擰完,就被護士扶回了病房。
小滿把兔子抱在懷里。兔子漏了一半氣,軟塌塌的,耷拉著腦袋。
媽媽在旁邊說:“扔了吧,都癟了。”
小滿搖頭。
“不扔。這是爺爺留給我的。”
她把兔子擺回第5床的枕頭上。然后從書包里掏出那幅畫——紅鼻子老頭牽著光頭小姑娘,站在草地上,頭頂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她把畫貼在床頭。
護士進來換床單,看見那幅畫,手頓了一下。她認出了畫上那個紅鼻子老頭——偷偷拔掉引流管、拖著病體每天從六樓爬到五樓、只為了逗一個孩子笑的那個老頭。
護士把畫重新貼好。退后兩步看了看。然后伸手,把那只漏了氣的歪脖子兔子擺正,讓它的臉朝著病房門口——
好像那個老頭隨時還會推門進來,戴著紅鼻頭,啞著嗓子喊一聲:
“第5床的小朋友,你的快遞到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只歪脖子兔子,安安靜靜坐在枕頭上,朝著門口的方向,歪著腦袋。
好像在等。
好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出現(xiàn)的紅鼻子老頭。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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