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陌生的人。
沒有去過的,甚至沒有聽說過的地方。
家人的物品。
監獄。
這幾個并無關聯的短語,組合在一起,成為了我、徐澤偉,以及他人人生旅途中的一件事。
太魔幻,更讓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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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偉,你的行李要回國了,你呢?
幫忙去帕維亞監獄取澤偉行李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華人讀者朋友。
她幫我捎過沉甸甸的書本去米蘭,也在我猶豫要不要帶老人和孩子再去意大利時,給過我很多真誠的建議和鼓勵。
她的閱歷很豐富,也見過許多經歷特別的人,或許正因如此,言談間,她總是豁達而開朗,她用積極樂觀的視角,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沒關系,辦法總比困難多。
知道澤偉被轉移到了美國,且一樣物品都沒能帶走后,她主動給我發來消息,說夏天時會回到國內,問需不需要幫忙把澤偉的行李帶回來。
那些行李,夾帶著的是苦澀的過往,不忍讓人翻看的曾經。
我寧可忘記它們的存在,將它們遺忘在大洋彼岸,一如想將這些苦痛,深深埋藏在大腦皮層的深處。
可它們是澤偉真實生活過的記錄,是他每一個日夜掙扎過的痕跡。
哪怕蒙上了灰塵,哪怕生出了霉腐,再灰暗的過往,也都可以是序章。
我不假思索地說好,只是覺得抱歉,又給她增添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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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帕維亞監獄門口,等待行李出來
念一個已經不在這里、卻仍舊沒有自由的人
在等待的過程中,她幫我好好看了看澤偉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整個監獄在帕維亞邊一片田地里,周圍都是玉米地和樹林,有蟬鳴。風景還不錯。”——春夏的時候,或許是如此吧。
澤偉被轉去的時候是11月,米蘭地區的11月已經很冷了,要穿羽絨服的那種冷,他在那里度過了整個冬天,視線所及更多是蕭瑟和連日的陰雨。
“監獄停車場旁邊有個家樂福,意大利太小了,被隔離的生活與日常民生往往這樣比鄰而居,讓人唏噓。”——是的,澤偉從逼仄的囚室中,從被割裂成碎片的小窗戶眼里望出去的,正是這家家樂福的招牌。
這讓他想起曾經和我一起在家樂福超市里挑選電器的畫面,回憶有多么美好,現實就有多么令人苦澀。
“監獄里工作人員都不穿制服,還挺休閑的。”——相比美國,意大利的監獄,制度化和標準化的程度還是散一些。
在意大利的監獄,被關押者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于是,親人便多了一些寄托和念想:襪子、內衣、外套、褲子、鞋子、帽子……
每一件物品,按照監獄的要求挑選的時候,內心是酸澀和惆悵的,但至少它讓人覺得:我還能為他做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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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這一生,能抓住多少,又能帶走多少?
澤偉的個人物品,都被收納在了左邊的行李箱里。
那是我們出發時的箱子,把手上還留著托運時的標簽。
箱子做夢也想不到,它的目的地竟是異國他鄉的監獄,甚至輾轉了兩處。
另外的三個袋子和箱子,是分了好多次,經由數位華人同胞,帶去意大利給澤偉的書籍。
那是他的精神食糧,是無數吵鬧喧囂的日子里,自己努力給自己辟出的一隅相對寧靜的角落。
律師將這些書從車上扛進去監獄的時候,實在地感受了一把精神力量的份量。他半開玩笑地跟我說,為了送這些書,他失去了一個肩膀。
我們都以為,澤偉還要在帕維亞待好幾個月,我想這些書,應該足夠他消磨和打發時間了。
沒想到,書只看了一小部分,他便被帶走了。
“打開箱子時,一股監獄里潮濕的霉氣撲面而來,對之前看到澤偉文章里描述的生活氛圍一下子有了立體的想象。
我想你聞到會不會難過,本想敞著箱子晾幾天,但又覺得這里面也許有澤偉的氣息,也許你會愿意感同身受他過過的生活。
所以又合上了。”
我感謝她想得如此周到,也告訴她,我亦心想如此。
難聞、腐朽、丑陋,原本也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但不妨礙淤泥里能開出清蓮,也不影響我們認清這個世界,還想努力地期待團圓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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