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向東
縱觀中國四十余年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歷程,中國區域經濟的崛起從不是單一模板的簡單復制,而是不同時代、不同階段、不同國情下的順勢而為、因勢創新。蘇南模式、深圳對外開放模式、合肥股權財政科創模式,三大極具代表性的區域經濟發展范式,依次登上歷史舞臺、迭代升級、互補共生。沒有憑空誕生的發展模式,每一種經濟范式的興起、成熟與轉型,都深度根植于對應的時代環境、資源稟賦、政策導向與發展訴求,都是特定歷史階段下經濟矛盾、資本結構、發展目標的集中體現。
經濟發展模式的本質,是一個國家和地區在特定時代約束條件下,對資本主體、產業路徑、增長方式做出的最優選擇。改革開放四十余年的轉型發展史,呈現出一條清晰的邏輯主線:缺產能的時代,靠民資激活本土活力;缺技術、缺渠道的時代,靠外資鏈接全球市場;缺核心科技、追求高質量發展的時代,靠國資引領科創突破。三種模式層層遞進、承前啟后,見證了中國經濟從“有無之變”到“高低之變”、從規模擴張到質量躍升、從被動融入全球到自主掌控發展主動權的歷史性跨越。
一、改革開放初期:蘇南模式——計劃破冰下的民資突圍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大幕初啟,中國經濟正處于百廢待興的破冰起步階段,蘇南模式應運而生,成為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初期最貼合時代需求的發展范式,完美適配了改革開放初期的時代特征與發展任務。
彼時的時代底色,是計劃經濟體制的長期桎梏尚未完全打破,國民經濟產能嚴重不足,國內商品物資普遍短缺。在傳統體制下,工業生產、商品流通、資源配置全部由國家統一計劃管控,民營經濟、民間資本長期被壓制,城鄉生產力活力嚴重不足。城市國企產能有限、機制僵化,無法滿足全社會的民生消費與經濟發展需求;廣大農村地區擁有海量剩余勞動力,卻被束縛在土地之上,勞動力資源嚴重閑置,手工業、副業發展完全停滯。這一階段,中國經濟最核心的矛盾,是生產力供給不足與社會發展需求旺盛的矛盾,最迫切的任務是快速補齊產能、盤活存量資源、激活民間活力。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蘇南地區依托得天獨厚的區位和基礎條件,孕育出以鄉鎮企業為核心、以本土民資和集體資本為主體、以內循環市場為依托的蘇南發展模式。蘇南地處長三角核心,毗鄰上海、南京等工業城市,既擁有江南地區傳統的手工業積淀,又能就近接收大城市的技術、人才溢出,同時縣域基層治理體系完善,具備興辦實業的基礎條件。改革開放初期,國家政策逐步松綁,不再絕對禁止集體和民間興辦工商業,為鄉鎮企業的誕生提供了政策空間。
蘇南模式的核心邏輯,是依托本土內生力量,以集體、民營資本為核心,就地取材、就地生產、就地銷售。各地鄉鎮依托鄉村勞動力、土地、資源優勢,大規模興辦鄉鎮企業,聚焦輕工制造、紡織、五金、農副產品加工等低門檻、廣需求的基礎產業。這種模式精準契合了時代需求:無需依賴外來資本、無需高端技術設備、無需海外市場渠道,僅依靠本土閑置的人力、土地資源,就能快速形成產能、填補國內市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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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定的歷史階段,蘇南模式創造了巨大的時代價值。它徹底打破了“國營工業唯一合法”的體制桎梏,第一次讓民間資本、鄉村生產力成為工業化的重要力量,實現了中國農村工業化的歷史性突破。海量鄉鎮企業的崛起,快速解決了國內商品短缺的困境,豐富了市場供給,極大改善了民生;同時吸納了數以億計的農村剩余勞動力,打破了城鄉二元結構的固化格局,培育了中國第一批本土民營企業家和市場化經營人才,為中國市場經濟體系的建立埋下了伏筆。
從資本邏輯來看,蘇南模式是民資主導的增量革命。在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幾乎沒有對外開放的基礎,外資進入中國的渠道完全閉塞,國家財政資本有限且主要集中于重大基建和重工業,無力覆蓋全域工業化建設。此時,分散、靈活、貼近市場的民間資本、集體資本,成為驅動基層工業化的唯一可行力量。可以說,不是蘇南模式選擇了民資,而是時代的資源空白、體制環境,決定了只能依靠本土民資完成工業化的原始積累。
同時,時代的局限性也注定了蘇南模式的短板。受限于當時的技術水平、開放程度和市場格局,鄉鎮企業普遍存在技術落后、設備簡陋、管理粗放、產業低端的問題,產品僅能滿足國內中低端市場需求,無法對接國際產業鏈,缺乏核心競爭力。這種短板不是模式本身的缺陷,而是時代技術壁壘、開放壁壘、認知壁壘的必然結果。當中國經濟進入更高質量的對外開放階段后,單純依靠本土內生增長的蘇南模式,自然難以支撐產業升級的新需求,完成了其階段性的歷史使命。
二、改革中期:深圳模式——對外開放中的外資賦能
進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紀初,改革開放進入縱深推進階段,中國經濟的時代矛盾和發展訴求發生了根本性轉變,以“三來一補、兩頭在外、外資主導”為核心的深圳模式,順勢成為這一時期的核心發展范式。
經過十余年的發展,依托蘇南模式為代表的本土工業化探索,國內基礎產能短缺的問題基本解決,民生消費品實現充足供給。但新的時代短板愈發凸顯:國內工業體系雖初具規模,但核心技術落后、生產設備老舊、企業管理模式僵化、缺乏國際市場渠道、外匯儲備嚴重不足。此時的中國,有充足的勞動力、低廉的土地成本、廣闊的發展空間,但極度缺技術、缺資本、缺品牌、缺全球化經驗。單純依靠本土民資和傳統產業,已經無法實現產業迭代升級,更無法融入全球經濟體系,經濟發展陷入“有量無質、有產無優”的瓶頸。
這一階段,國家的核心發展戰略從“對內激活存量”轉向“對外引入增量”,以經濟特區為窗口,全面打開對外開放大門,主動承接全球產業轉移,利用外資、技術、管理經驗賦能本土經濟,成為時代必然選擇。深圳作為改革開放的試驗田,憑借國家專屬政策紅利、毗鄰港澳的區位優勢、沿海開放的地理條件,成為外資落地中國的首選之地,孕育出獨一無二的深圳對外開放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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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模式的核心內核是“三來一補、兩頭在外、外資驅動、出口導向”。原材料、核心設備、海外訂單全部來自海外,生產加工環節落地深圳,依托國內低廉的勞動力和土地成本完成制造,成品全部外銷國際市場。外資成為這一模式的絕對核心主體,海外資本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標準化的企業管理體系、成熟的國際貿易渠道和全球化的市場資源,徹底彌補了中國經濟的時代短板。
這一模式完美適配了改革中期的時代需求。彼時,全球正值新一輪產業轉移周期,發達國家和地區產業升級,低端勞動密集型產業需要向外轉移,而中國恰好具備成本優勢和政策紅利,形成了完美的供需匹配。外資的大規模涌入,快速讓深圳從邊陲小鎮崛起為國際化工業新城,更帶動整個珠三角形成外向型產業集群,幫助中國快速積累了寶貴的外匯儲備,建立起完整的外向型制造業體系,正式躋身“世界工廠”行列。
從時代價值來看,深圳模式完成了中國經濟接軌全球、學習先進、積累實力的關鍵跨越。外資的介入,不僅帶來了資本和技術,更重塑了中國的市場化思維、企業管理制度、產業標準體系。海量外貿企業、產業工人、外貿人才快速成長,中國深度嵌入全球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徹底擺脫了封閉發展的格局,實現了從“自給自足”到“全球參與”的歷史性轉變。
與蘇南模式形成鮮明對比,這一階段的發展主力從民資切換為外資,本質是時代發展任務的切換。初期需要解決“有沒有產能”,民資靈活高效、遍地開花;中期需要解決“優不優質、走不走出去”,唯有外資能夠帶來全球化資源和先進生產要素。
當然,時代條件的限制也賦予了深圳模式天然的局限性。彼時的對外開放,核心是“被動承接產業轉移”,我們只掌握低端加工制造環節,核心技術、高端設備、品牌渠道、定價權全部掌握在外資手中,處于全球價值鏈的底端。這種“兩頭在外”的模式,雖然實現了經濟高速增長,但存在產業依附性強、自主創新不足、核心環節受制于人等深層問題。當中國經濟進入自主創新、追求產業安全的新階段后,單純依賴外資的增長模式,已然無法適配高質量發展的時代要求。
三、改革深水區:合肥模式——高質量發展下的國資引領
進入新時代,改革開放邁入攻堅深水區,中國經濟徹底告別了規模擴張的增量時代,全面進入高質量發展、科技自立自強的提質時代。土地財政紅利消退、傳統產業增長乏力、高端科技遭遇“卡脖子”、新質生產力亟待培育,全新的時代矛盾,催生了以國資主導、股權財政、科創賦能為核心的合肥模式,實現了中國區域經濟發展模式的第三次迭代升級。
當下的時代格局,發生了根本性變革。從國內來看,依靠土地出讓、基建投資、傳統制造的舊增長模式已經走到盡頭,土地財政難以為繼,低端產能過剩,經濟轉型迫在眉睫;從產業來看,人工智能、半導體、高端制造、生物醫藥等新質生產力賽道,具備投資周期長、研發風險高、前期投入大、短期回報低、戰略價值極高的特點,與市場化資本的逐利性、短期性天然沖突。
此時,民資和外資的時代局限性充分顯現。民營資本追求短期收益、風險承受能力弱,不愿、也無力長期深耕高風險的硬核科技領域;外資受制于全球技術封鎖、產業競爭格局,對中國高端科創產業存在技術壁壘和投資限制,無法承擔國家戰略級產業培育的任務。
從時代使命來看,當下中國經濟的核心訴求,不再是簡單的擴大產能、賺取外匯,而是突破核心技術、保障產業安全、培育新質生產力、實現高質量可持續發展。這一歷史性任務,既不能依靠本土民資的自發摸索,也不能依賴外資的被動賦能,只能由具備長期戰略眼光、不計短期得失、承載國家產業使命的國有資本來承擔。合肥模式,正是這一時代背景下的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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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模式的核心突破,是完成了從“土地財政”到“股權財政”的底層變革,重構了新時代的資本分工體系。區別于蘇南民資自發成長、深圳外資被動引入的模式,合肥模式以地方國資平臺為核心主體,以資本市場股權投資為核心手段,精準布局戰略性新興產業和高端科創賽道。地方政府不再依賴賣地創收,而是通過國資主動投資科創企業、賦能產業發展,依托企業成長、產業集群成型、股權增值實現長期財政增收和區域經濟升級。
這一模式的時代價值,在于填補了市場化資本的投資空白,扛起了新質生產力發展的時代重任。國有資本具備天然的戰略屬性和風險托底能力,敢于投入市場資本不敢觸碰的硬核科技領域,通過精準股權投資、產業鏈招商、集群化培育,系統性布局人工智能、芯片、新能源、高端裝備等核心賽道。一方面,國資投資形成強大的示范效應,撬動海量社會資本、市場化風投跟進,形成“國資引領、民資參與、外資賦能”的多元資本協同格局;另一方面,通過資本統籌整合產業鏈資源,避免無序競爭,打造完整自主的產業生態,徹底破解高端產業“卡脖子”難題,筑牢產業安全根基。
從模式迭代邏輯來看,合肥模式不是對蘇南模式、深圳模式的否定,而是時代升級后的互補與完善。改革開放前中期,民資解決了“溫飽型增長”,外資解決了“開放型增長”;新時代,國資解決“戰略型增長、安全型增長、質量型增長”。三種資本、三種模式各盡其能、各展所長,共同構成了中國現代化經濟體系的完整框架。
四、模式迭代的底層邏輯:時代決定路徑,適配即是最優
梳理四十余年三種核心經濟模式的迭代演進,足以印證一個核心真理:所有經濟發展模式,都是時代的產物,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萬能模板,唯有貼合時代背景、適配發展矛盾、順應歷史趨勢的模式,才能創造價值、成就輝煌。
模式的迭代,本質是時代主要矛盾的迭代。改革開放初期,矛盾是產能短缺、活力不足,于是蘇南模式以民資破局,激活本土存量;改革中期,矛盾是技術落后、封閉滯后,于是深圳模式以外資賦能,接軌全球增量;改革深水區,矛盾是創新不足、核心受制、轉型乏力,于是合肥模式以國資領航,培育科創質量。每一次模式的更迭,都是對時代矛盾的精準回應。
模式的切換,本質是資本分工的時代重構。資本沒有優劣之分,只有適配之別。民資靈活逐利,適配民生產業、基礎制造的起步階段;外資先進開放,適配接軌全球、技術學習的成長階段;國資穩健長效、承載戰略,適配科技攻堅、產業安全的成熟階段。時代需求變了,主導資本、發展路徑自然隨之改變。
模式的升級,本質是國家發展層級的跨越。從蘇南模式的鄉村工業化,到深圳模式的外向型工業化,再到合肥模式的科創現代化,背后是中國從農業大國到工業大國、再到科技強國的層級躍升,是經濟從規模速度型增長向質量效益型增長的根本性轉變。
結語
蘇南模式、深圳模式、合肥模式,三段發展歷程,三種時代范式,一部濃縮的中國改革開放進化史。任何經濟模式的誕生、興盛與轉型,從來不是主觀選擇的結果,而是歷史條件、時代環境、發展任務共同作用的必然結果。
過去,我們依靠民資破冰、外資賦能,完成了中國經濟的原始積累和對外開放;今天,我們依靠國資領航、科創突圍,奔赴高質量發展和科技自立自強的新征程。立足當下、展望未來,經濟發展的模式依然會持續迭代,但不變的核心邏輯始終是:順勢而為、因時而變,立足時代背景、回應時代需求、解決時代問題。唯有始終貼合時代發展脈搏,不斷創新發展范式、優化資本結構、升級產業路徑,才能持續釋放經濟活力,推動中國經濟在時代浪潮中穩步前行、行穩致遠。
(作者張向東為前資深媒體人,現供職于中央某金融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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